李翔是被一股消毒水味弄醒的。
那味道他很熟。
上一次闻到这个味,还是他上初中的时候,孤儿院组织体检,一屋子小孩排着队,谁都不愿意先上。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盏白得发亮的灯管。
手背上插着针,吊瓶挂在上面的架子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低头啃一个苹果。
“……醒了?”
柳小宇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李翔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巷子,尿味,一拳,还有那声“精神病”。
“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柳小宇承认得干脆利落,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但你也不能怪我啊,当时那个情况,换成谁都会打的。”
李翔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很多,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一句:
“这个住院费,谁出?”
柳小宇愣了一下。
“我垫的。”
李翔那颗刚落回肚子里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多少钱?”
“你先别管这个。”
“多少钱?”
“……三百二。”
李翔闭上了眼睛。
三百二。
按一天十二块算,这是二十七天。
还是三块五那种泡面。
柳小宇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反应,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
“我不是有意思。”李翔睁开眼睛,“我是真没钱。”
“那我不找你要了。”
“啊?”
“当赔礼。”柳小宇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毕竟是我打的。”
李翔放下心来的同时,又觉得更不自在了。
他这辈子没受过别人的好。
再说,天底下哪有白给的东西。
“你为什么送我来医院?”他问。
“你倒在地上那会儿,脸都白了。”柳小宇说,“我不敢送你回学校医务室,你懂吧?你要是被记一笔,明天考核就麻烦了。”
李翔没说话。
他其实不太懂。
他只知道,自己这辈子被人拖去过两个地方:一个是派出所,一个是工厂的急诊室。
还是头一次被人背到医院。
……
市医院离他们考核的地方不远,柳小宇说她背着人走了二十分钟。
“路上你还说梦话了。”她说。
李翔的心提了一下。
“说什么了?”
“听不太清。”柳小宇又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着,“就听见你在念‘房贷’。”
李翔松了口气。
松完气之后,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都死过一回了,做梦还在念这个。
柳小宇削完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李翔犹豫了一下,接了。
“我今天问你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柳小宇一边嚼一边说,“我这人说话不太好听。”
“嗯。”
“但我问的每句话都是有原因的。”
李翔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柳小宇看着他。
“精神天赋这东西,要么是先天带的,要么是后天受刺激出来的。”她说,“你两样都不像。”
“所以呢?”
“所以还有第三种可能。”她把剩下那半个苹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今天说过那个的。”
夺舍,或者鬼上身。
李翔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湿了。
“不过你放心。”
柳小宇拍了拍裙子站起来。
“这个世界上的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别人吓唬你的。”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我劝你一句,以后别到处跟人说你精神四阶。”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看天赋,只看货。”
她说完就走了。
李翔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把那半块苹果嚼得咯吱咯吱响。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这是个大病房,六张床,只有他一个病人。
隔壁几张床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小柜子上落着一层薄灰。
李翔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没什么。
他又看了看窗户。
窗帘拉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可那种感觉还在。
就是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在巷子里有过一次。
那一次,那道气息在他头顶。
这一次,他找不出是哪儿。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一个声音。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大概是十一点多,护士进来过一次,给他换了一瓶新的药水。
那护士长得挺和气的,说话也温柔,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太弯。
换完药,她还多看了李翔两眼。
李翔当时没多想。
他觉得那多半是因为他插针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就困了。
困得特别快,快得不像话。
他撑着眼皮想再看一眼天花板,结果那盏灯管在视野里慢慢转了个方向,像是被人推着走远了。
再往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滴答滴答的声音,一直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