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是复检的日子。
李翔早上五点四十就醒了。
不是他自己醒的。
是王琳琳醒的。
她醒了以后,他也不得不醒。
“你能不能再睡会儿。”他说。
“睡不着。”
“你以前不是能睡一整天吗。”
“以前是以前。”
李翔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东边有一点灰。
他今天要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他坐在床边,把这件事当账算。
不去:卡片上第三个格子空着。
一个新生,连着两次不去复检,学院总有一天会问。
到时候问话的人是老师还是特事局,他控制不了。
去:他要进那栋楼。
那栋楼前面守着两个人,二楼有一间屋里躺着小满,二楼最里面有一间是林悦的检查室。
他要走过去,坐下来,被人检查,然后签字。
柳小宇昨天说:签字会留笔迹。
李翔其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敢问。
他问过一次“为什么”,柳小宇没答。
那一般说明这件事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可她说“我不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到李翔记住了。
“你去吗。”王琳琳问。
“去。”
“你不怕是陷阱。”
“怕。”
“那你还去。”
“因为我算过。”李翔说,“不去更像有问题。”
“……”
“而且,”他说,“我想看看那个屋里有什么。”
“哪个屋。”
“小满躺着的那个屋。”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出不来呢。”
“那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
“……”
“你别骂我。”李翔说,“我这句是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王琳琳说,“所以我才想骂你。”
出门前他把东西检查了一遍。
复检卡在口袋里。
袖子是长的,能盖住手肘。
阿竹给的那件外套他没穿,太厚,穿去医务室看着不对劲。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拉下来又拉上去,来回拉了三次。
“你干嘛呢。”王琳琳问。
“我在想袖子能不能盖住。”
“盖住了。”
“再往下一点呢。”
“再往下你就拿不住东西了。”
“……”
李翔把袖子放回去。
他忽然发现,他这几天做的所有事都是同一个动作。
把东西藏起来。
藏袖子,藏卡片,藏那张名单,藏他自己的名字。
他这辈子藏过的东西不多。
以前最值钱的是那半间房子,藏不住。
现在最值钱的是他自己,也不能藏。
出门的时候,他在楼下碰见了柳小宇。
她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正在系鞋带。
“你去哪儿。”
“复检。”
柳小宇停了一下。
“今天周三。”
“嗯。”
“我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别签字。”
“你签不签。”
“我不知道。”
柳小宇看着他。
“你要是不知道,”她说,“你就别去。”
“我要是不去,下周三他们会来叫我。”
“谁叫你。”
“不知道。”李翔说,“但会有人来。”
柳小宇没说话。
她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系好,站起来。
“那你去吧。”
“你不拦我了。”
“拦不住。”
她把手插进口袋,忽然又补了一句。
“李翔。”
“嗯。”
“你今天要是想签自己的名字,”她说,“你就签。”
李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签。”
“因为你昨天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三次。”柳小宇说,“而且你看的是第七行。”
“……”
“你看的时候,我就在楼上。”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看的比他想的要多。
七点半,他到了医务室楼下。
那两个人还在。
今天换了一个,昨天那个抽烟的不在了。
“干什么。”
他把复检卡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翻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
“王琳琳。”
“嗯。”
“进去吧。二楼,最里面。”
“好。”
李翔走进楼里。
一楼是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
走廊很干净。
干净得有点过分。
他在厂里干过一段时间的清洁,扫过厂房。
厂房那种地方,你再怎么扫,地角线那儿总有一层灰,窗台上总有手印,灯泡上总有一圈黑。
这栋楼不一样。
地角线干净,窗台干净,连墙上的挂钟都没有灰。
而且闻着不对。
消毒水味底下,还有一股别的味。
很淡,像是有人在外面烧塑料,风从缝里漏进来的那种。
李翔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往上看。
二楼的灯是黄的,一楼的灯是白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他站在楼下看的时候,整个二楼只有一间是亮的。
现在整层都亮着。
他往上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是从走廊里面传出来的。
他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亮。
走廊两边也是门,门上都挂着牌子。
第一间是“换药室”。
第二间是“观察室”。
第三间是“档案室”。
走廊尽头有一间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检查室”。
牌子下面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林悦。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膝盖上放着一支笔。
看到他上来,她抬起头。
“你来得挺早。”
“我睡不着。”
“进来吧。”
检查室不大。
一张床,一台机器,一个柜子。
机器是银灰色的,看着挺贵。李翔估了一下,这台东西够他还四年房贷。
“躺下。”
他躺下了。
林悦把几个圆片贴在他头上、脖子上、手腕上。
圆片是凉的。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心跳一百一十。”
“……”
“深呼吸。”
李翔深呼吸了三次。
“这个有点凉。”
她把一个圆片贴在他额头上。
“深呼吸。”
“你要测什么。”
“三条线。”
“哪三条。”
“体质、能量、精神。”林悦说,“前两条好测,第三条不好测。”
“为什么。”
“因为前两条是身体给你的,第三条是你自己给你的。”
“……”
李翔没听懂。
可他记住了。
机器开始响。
是一种很低的声音,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
林悦站在机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一条线。
那条线一开始很平。
后来开始跳。
不是那种一跳一跳的跳,是那种两股线叠在一起的跳。
“你现在在想什么。”林悦问。
“什么都没想。”
“你想一个东西。”
“想什么。”
“随便。”
李翔想了想。
他想的是这个月的房租还剩几天。
屏幕上那条线忽然往上跳了一下,然后很快平回去。
“刚才那一下。”林悦说。
“怎么了。”
“你在想一件让你不舒服的事。”
“……”
“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她说,“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东西骗不了人,那王部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她手里没有这台机器。
可她看出来了。
林悦看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李翔躺着,看不见屏幕。
他只能看见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座那边一直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数它分出来的小岔。
一共三条。
“坐起来吧。”
他坐起来,把圆片摘掉。
林悦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写字很快,笔画很直。
“你的数据不太对。”她说。
“怎么不对。”
“正常人的精神海,是一条线。”
“我的呢。”
“你的是两条。”
李翔没说话。
“还有第三条。”林悦说。
“很浅。但是有。”
李翔的手指抠住床沿。
“前两周没有。”
“对。”
“那说明什么。”
林悦把笔放下。
“说明她醒了。”
检查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很快又没了。
“你要上报吗。”李翔问。
“我应该上报。”
“那你为什么还没打那个电话。”
林悦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知道该报什么。”
“什么意思。”
“报‘第三道灵魂波动’?”她说,“我报上去,第一个来查的人是谁?”
“……”
“是特事局。”林悦说,“不是学院。”
李翔明白了。
这栋楼里现在站着的、坐着的、来检查的,全都归特事局管。
如果她把这份数据交上去,第二天来的就不是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装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我这份报告交上去以后,”林悦说,“这个孩子就没有明天了。”
她说“这个孩子”的时候,看的是他的胸口。
李翔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王琳琳。
她说的是那个第三道。
是那个在他身体里醒了、连手都没有、只能看着别人用她自己的家、自己的妹妹、自己的早饭的女人。
“因为这份报告交上去以后,”林悦说,“这个孩子就没有明天了。”
“你说的是哪个孩子。”
“你身上那个。”
“……”
“还有隔壁那个。”
李翔愣了一下。
“隔壁。”
“观察室。”林悦说,“你上来的时候往里看了吧。”
“……”
“你数了六张床。”
李翔没说话。
“你数得对。”林悦说,“可一个星期前是四张。”
“……”
“床不是买来的,是搬来的。”
“搬来的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已经算过后面还要几张。”
李翔坐着没动。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句话。
床是搬来的。
“你想让她醒过来吗。”
林悦问。
李翔张了张嘴。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醒过来,好。
可她醒过来以后是什么?
是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寄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看着一个陌生人用她的名字过日子。
醒过来,未必是好事。
不醒过来,也不是好事。
“我不知道。”他说。
林悦点了点头。
“这个答案比‘想’好。”
“为什么。”
“因为‘想’的人一般都不负责。”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签个字。”
李翔接过来。
表上有几行字,都是他看不懂的术语。
最下面一栏写着“受检人签名”。
他拿着笔,低头看着那一栏。
他想起来柳小宇昨天说的话。
签字会留笔迹。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们的笔迹被谁拿去做什么。
是他的笔迹。
这半年,他一直用王琳琳的名字签字。
领低保的时候签,办卡的时候签,报到的时候签。
他每次都签得很像。
他照着王琳琳以前留在本子上的字,一横一竖地学,学到现在,签出来的“王琳琳”已经跟真的差不多了。
他这辈子学什么都慢。
唯独学这个学得最快。
他握着笔。
笔尖悬在那一栏上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他忽然想,就这一次。
就签一次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档案上自己的名字。
那份档案是孤儿院留的。他八岁那年进去,登记的时候是院长写的。
写的是“李翔”两个字。
那两个字他只见过一次。
他十八岁那年去翻过自己的档案,站在档案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五年。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下来,是在一张别人写的纸上。
今天他想自己写一次。
他落笔了。
两横,一竖,一个月。
然后是那个“翔”字。
他写得很慢。
慢到后面那几笔都有点歪。
写完他抬起头。
林悦正看着他。
她没有看那张表。
她看的是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悦把表拿过去,折了一下,放进抽屉。
“下周三见。”
李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林悦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写得挺好看。”
李翔没有回头。
他往下走。
一楼,出门,阳光照在脸上。
他走出那栋楼,走到操场上。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
他停下来,把手举到眼前。
他的手指上有一点笔油的印子。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他死了那天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
这半年他签过很多次字。
可今天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一点笔油的印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眼睛有点酸。
他把手放下来,往宿舍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王琳琳。”
他转过身。
是那个守楼的人。
那人跑过来,把一张纸递给他。
“你的复检单,忘了拿了。”
李翔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
单子最下面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不是他刚才写的那个。
那个名字写得端正、规矩,一笔一画,跟王琳琳平时留下的字一模一样。
“王琳琳。”
他低头看那张单子。
单子最下面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不是他刚才写的那个。
那个名字写得端正、规矩,一笔一画。
跟王琳琳平时留在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李翔把那张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进楼的时候,他只签过一次字。
而且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这一行是谁签的。
他站在操场上,把那张单子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张单子除了签名那一栏,还有别的东西。
在表格最上面,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
那行字写着:
“本次复检,受检人精神海结构无明显异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早上,在那台机器上,林悦说的不是这个结果。
他站在操场上,把那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那张单子是用打印机打的,纸很白,边角很齐。
签名那一栏写的是王琳琳。
报告那一栏写着“无明显异常”。
可今天早上,林悦亲手写在那张纸上的字,是“两条”,还有“还有第三条”。
那张纸在哪儿。
他没看见。
他最后看见的,是林悦把它折了一下,放进抽屉。
所以现在他手里这张,是另一张。
是别人重新打的一张。
李翔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今天才被写进档案里的。
他早就在里面了。
他想起档案室门口那块玻璃。
八岁那年,他隔着那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那一眼就是他和自己名字的全部关系了。
他没想到,八岁看一眼,二十三岁还得再签一次。
他抬头。
那人已经走了。
李翔站在操场上,把那张单子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口袋。
然后他开始数一件事。
今天知道他叫李翔的人,有几个。
他从早上出门开始数。
门卫不知道。
守楼的那两个不知道。
楼下路过的学生不知道。
走廊上那个换床单的护工不知道。
他数到最后,只数出来一个人。
就是林悦。
他把那张单子攥紧了一点。
然后他往宿舍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把单子摸出来看了一眼。
签名那一栏,写的是王琳琳。
报告那一栏,写的是“无明显异常”。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今天上午,林悦放进抽屉的那一张,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