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楼上那个人一直坐着,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躺回去了。
动作很慢,像是有人在她身上一件一件地卸东西。
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李翔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没跑。
他一步一步走的,走得很稳。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这辈子碰上害怕的事,一般都会跑。
这一次他没有。
他后来想明白了。
不是他胆子大了。
是这一次他跑也没用。
翻窗回宿舍的时候,他把鞋脱了拿在手里。
走廊里没灯。他摸着墙走,脚底下凉。
走到自己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敲门。
他自己的门。
他其实是想有人给他开个门,然后说一句“你回来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待了半秒。
半秒以后他就把它按回去了。
(他这辈子没有过这种经验,所以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很丢人)
他开门进去,把门锁上。
躺回床上,他睁着眼到天亮。
“你不睡吗。”王琳琳问。
“睡不着。”
“你在想她叫你名字的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不是在叫你。”王琳琳说,“她是在叫那个知道你是李翔的东西。”
李翔没说话。
他其实也想到了。
他只是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他去教学楼后面找柳小宇。
柳小宇今天穿了一件旧外套,蹲在花坛边上吃包子。
看到他脸色,她把包子放下了。
“又出事了。”
“我昨天晚上去了医务室。”
柳小宇站了起来。
“你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
“你想看看。”柳小宇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那栋楼门口坐了两个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知道。”李翔说,“所以我从后面绕的。”
柳小宇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剩下那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说。”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小满坐起来了。
小满看着他。
小满用嘴型叫了他的名字。
柳小宇听完,很久没说话。
“你没告诉她你叫什么。”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柳小宇蹲下去,把手里的塑料袋捏成一团。
“有几种可能。”她说,“第一种,她听别人说过。第二种,她其实早就知道。”
“第三种呢。”
“第三种。”
柳小宇抬起头。
“第三种是,那个坐在床上的不是她。”
李翔的后背紧了一下。
这句话他昨天夜里也想过。
只是他不敢说出口。
“那能是谁。”
“我不知道。”柳小宇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东西,认识李翔。”
“认识我的人不多。”
“对。”柳小宇说,“所以你现在数一数。”
李翔开始数。
知道他叫李翔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柳小宇。王琳琳。
破晓的其他人只知道他叫王琳琳。
再往后就是——
特事局。
王部长。
还有那个被炸了办公室、死了一半的院长。
数到这儿,他停了。
“数完了。”柳小宇说。
“数完了。”
“那你现在知道我们麻烦在哪了吧。”
“知道了。”
“麻烦在哪。”
“在这所学院里,”李翔说,“知道我名字的人,一个都不该在这儿。”
柳小宇点了点头。
“所以昨天夜里那个东西,”她说,“不是本地的。”
李翔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个院长当时说过的话。
那时候那个灵魂体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深的声音问他:
“你是孤魂野鬼,还是寄生在那批学生身上的灵魂体呢?”
那一次李翔答不上来。
现在有人替他答了。
“别去了。”柳小宇说,“这两天你别去那栋楼。”
“那她怎么办。”
“她躺在床上,有人管。”
“我不管她。”
“你管不了她。”
“那我干什么。”
“你先把那个名字查清楚。”柳小宇说,“陈默。”
“登记处那本册子我没看到。”
“我知道。”她说,“周姐那边今天应该有消息。”
“什么消息。”
“学籍。”柳小宇说,“她要是翻到了,我们今天下午就知道陈默是哪个班的。”
“要是翻不到呢。”
“翻不到就说明他没学籍。”
“那说明什么。”
柳小宇看了他一眼。
“说明他不是学生。”
“……”
“一个不是学生的人,能在学院里自由走动半个月。”她说,“你觉得他背后是谁。”
李翔没说话。
他心里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那个答案让他很不舒服。
“还有一件事。”柳小宇说。
“什么。”
“名单上那个王琳琳。”
“怎么了。”
“你这两天别去体检。”她说,“也别去登记处。”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地方都要签字。”
李翔没听懂。
“签字怎么了。”
柳小宇把装包子的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签字会留笔迹。”
“……”
“我不知道他们要拿笔迹干什么。”她说,“但我不喜欢。”
李翔没说话。
他知道柳小宇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大概还是会去。
那天白天他什么都没干。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中间有人敲门,是隔壁那个女生,问他有没有多余的肥皂。
他说没有。
那女生走了。
他又躺回去。
躺到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
他没去医务室。
他去了食堂,买了一份饭,端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绕到了医务室那栋楼前面。
那两个特事局的人还在。
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一张纸。
李翔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走得很慢。
没有人看他。
他又走回来,走得也慢。
来回走了三趟。
第三趟的时候,那个抽烟的抬头了。
“你干什么呢。”
“我找人。”
“找谁。”
“我同学。”李翔说,“她前天被抬进来的。”
“探视要登记。”
“在哪登记。”
“医务室前台。”
“前台在哪。”
“里面。”
“……我进得去吗。”
“你进不去。”
“那我怎么登记。”
那人看了他两秒。
“你明天再来问一次。”
“明天问谁。”
“问谁不知道。”那人把烟头摁在凳子上,“反正今天你别站这儿。”
李翔“哦”了一声,走了。
走出去二十步,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个人跟他说了三句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可这三句话他说得很顺,顺得像是在背。
李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是那个姿势,一个抽烟,一个看纸。
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是这栋楼事先准备好的一堵墙。
躺到傍晚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雨不大,但是很密,打在窗台上沙沙响。
李翔翻了个身,准备起来关窗。
就在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的那一下,他脑子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声音。
是一股很淡的、很凉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后背上呵了一口气。
“……”
他停住了。
“怎么了。”王琳琳问。
“你没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
李翔没回答。
他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股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凉。
是疼。
一种很闷的疼,从胸口往里钻,像是有人在里面拿指头戳一个很深的地方。
“李翔。”王琳琳的声音忽然紧了,“你听我说。”
“嗯。”
“别动。”
“怎么了。”
“她醒了。”
那一瞬间,李翔的脑子里安静了一下。
不是没声音的那种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停下来说话,只剩下一个人喘气的安静。
然后有个人说话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的人第一次说话。
“……琳琳?”
李翔浑身僵住。
“琳琳,你在吗。”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天怎么黑了。”
李翔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天黑了。
是天亮了,又黑回去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谁。”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她以为你在她家。”王琳琳说。
“什么?”
“她以为她在自己家。”王琳琳说,“她以为你是闯进来的。”
“……”
“你别说话。”王琳琳说,“我来。”
“你怎么来。”
“我借你的嘴。”
“……”
李翔闭上嘴。
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动作。
他拦不住。
他这才发现,这具身体现在有三个人的手放在上面。
而他是唯一一个按不动开关的。
“姐姐。”
王琳琳开口了。
用的是这具身体的嘴。
“姐姐,是我。”
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琳琳?”
“是我。”
“你怎么……”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我长大了。”
“……”
“姐姐,你睡了很久。”
“我睡了多久。”
王琳琳没有回答。
李翔能感觉到她的犹豫。
他能感觉到她想说,又不敢说。
“琳琳。”
“嗯。”
“这个屋里怎么有人。”
那个声音又转向了李翔。
“他不是我们家的。”
李翔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他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半年。
他洗脸用的是这张脸,吃饭用的是这张嘴,睡觉用的是这双手。
房东本人回来了,跟他说:你不是我们家的。
“姐姐,你别怕。”王琳琳说。
“他是谁。”
“……他是好人。”
“什么叫好人。”
“就是,”王琳琳顿了一下,“他一直在照顾我。”
“照顾你。”
“嗯。”
“他做饭吗。”
“……”
“他会给你热早饭吗。”
王琳琳没说话。
李翔也没说话。
因为答案是:不会。
这半年给他热早饭的,是他自己。
而给王琳琳热早饭的那个人,已经死在半年前的一个早上。
“他不会。”那个声音说。
她说得很平。
“那他照顾你什么。”
“他陪着我。”
“……”
“姐姐。”
“嗯。”
“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
那边安静了。
“他来了以后,家里有两个人。”
李翔的心口忽然很堵。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这番话是王琳琳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她姐姐听的。
而他站在中间,什么都不算。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她说话的语气软了一点,可还是很不放心。
“琳琳,你今年多大了。”
“我……”
“你上个月不是才过生日吗。”
“……”
“你过生日那天,我给你煮了鸡蛋。”那个声音说,“我放了两个,你只吃了一个,另一个你放在桌上没动。”
“……”
“你那时候还跟我说,你不喜欢鸡蛋。”
李翔的心口又开始闷。
他好像能看见那个早上。
一张饭桌,一碗粥,两个鸡蛋。
一个女孩低着头,把其中一个推到桌子边上。
另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一段不是他的记忆。
可他能感觉到那个屋子里有多冷。
“姐姐。”
“嗯。”
“那个鸡蛋我吃了。”
“……”
“第二天我吃了。”
“……”
“我剥了壳,放在碗里,放了很久才吃。”王琳琳说,“凉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翔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抽气。
那声音不是哭。
是一个人想哭,可她很久没哭过了,所以身体忘了该怎么做。
“你上次不是才这么高吗。”那个声音说,“我前天还给你热了早饭。”
李翔的胸口猛地一疼。
那个疼比刚才那一下重得多,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融合留下的东西。
那是王姗姗的记忆,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冒。
“姐姐。”
“嗯。”
“早饭是热的。”
“我知道。”
“你每天都给我热。”
“……”
“我后来自己也会热了。”王琳琳说,“可是热的味道不一样。”
那边没有回答。
李翔能感觉到,那股很凉的感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像是有人在往回缩。
“姐姐,你别走。”
“我没走。”
“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这里好黑。”
李翔忽然想说话。
他憋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
“你在一个身体里。”
“……”
“这个身体是你妹妹的。”
李翔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屋子里的凉气一下子重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
也不是王琳琳的。
那股感觉从胸口一路往手上走,走到指尖,停在那儿。
像是有人在试着握住什么东西。
“姐姐。”王琳琳的声音很急,“你别动。”
“……”
“你现在没有身体。”
“我知道。”
“你别动。”
“我试一下。”
“姐姐。”
李翔的手抬起来了。
抬了大概半尺,停在空中,抖了两下,然后落回腿上。
他的肩膀开始疼。
不是伤口的疼。
是那种有人拿一根很细的线,从骨头里往外抽的疼。
“姐姐。”王琳琳又喊了一声。
那边没有回答。
李翔的手终于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的凉气慢慢退了回去。
“对不起。”那个声音说。
“没事。”
“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手。”
“……”
“我想看看它是不是还在。”
那边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翔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我自己的呢。”
李翔张了张嘴。
他没有答案。
他听见外面的雨还在下。
打在窗台上,沙沙响。
“琳琳。”
“嗯。”
“我的身体,去哪儿了。”
王琳琳没有回答。
李翔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李翔自己开口了。
不是王琳琳借他的嘴。
是他自己说的。
“姐姐。”
“……”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他说,“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
“你的身体,我看过。”
“……”
“这半年,我住在里面。”
“我知道。”
那个声音答得很快。
快到李翔愣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些时候我是醒着的。”她说,“醒着的时候我动不了,可我能看见。”
“……”
李翔的背后一层一层地凉下去。
“我看见你洗我的脸。看见你穿我的衣服。看见你对着镜子学我说话。”
“……”
“我还看见你坐在我的床上,算钱。”
李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对不起。”他说。
“不用。”
“……”
“那时候我动不了。”那个声音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后来我就不看了。”
“……”
“你说你在照顾琳琳。”
“嗯。”
“那你照顾好。”
那边再没有声音了。
他坐在床边,等着那个声音再响一次。
它没有响。
雨打在窗台上,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刚才那道凉气。
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还是那三秒钟的裂缝里闪过的那张脸。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最后想出来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想说“对不起”。
可他不知道这句话该跟谁说。
跟王琳琳说,不对。
跟那个姐姐说,也不对。
跟自己说,更不对。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坏人。
只有一个死了的人,一个没死成的人,和一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活着的人。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王琳琳。”
“嗯。”
“她还在吗。”
“在。”
“她在干什么。”
王琳琳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哭。”
“……”
“很小声。”王琳琳说,“她哭的时候一直都很小声。”
李翔没说话。
他把眼睛闭上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一直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