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的樱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眨着眼睛,母亲笑着对女孩说:“人生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我们要学会伸出手,去抓天上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女孩似懂非懂的抬起头,曾经繁花似锦的枝头,如今只剩一副枯瘦的骨架,灰褐色的枝条纵横交错紧紧抓着星空。
半年后,母亲死了。
母亲是名游女,没有父亲,所以女孩的一生快乐注定是短暂的,大部分时间要由苦难填充。
女孩名叫——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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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江户时代。
夜幕低垂,吉原的灯笼如星河般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那条被高墙围困的街道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错落有致的屋舍和熙攘的人群,金箔装饰的屋檐在月光下闪烁,三味线的弦音似断非断的缠绕在夜色里。
混合着脂粉香气与清酒微醺的味道,男人们观赏,挑选着格子窗里并排而坐的游女们,游女们发髻高耸,或坐,或躺,或手执烟斗,眼波流转间,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与沧桑。
吉原的夜,是欲望的温室,也是时间的孤岛。
在这里,极致的美与极致的悲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挽歌。
不远处花魁迈着标志性“外八”字步,身体如风中弱柳般左右摇曳,夜风卷起樱花瓣,落在她厚重的衣领间,落在她华美的和服上。
随行的侍从簇拥左右,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她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那条通往茶屋的路并不长,但她却走的极慢,如同一幅流动的浮世绘,在围观人群的惊叹声中,她走出了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与悲壮。
“她是谁?”人群中一名年轻武士询问身边的友人。
“她是吉原现在身价最高的花魁,悠子。”友人回答。
“真美啊。”年轻武士感慨道。
“别想了,古奇。她可不是我们这种穷酸武士能见到的人。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冲田总司。新选组一番队组长。你能不能加入,就看今晚的表现了。”友人说完带着年轻武士行色匆匆的消失在夜色里。
悠子回到游女屋已是深夜了,这是她与这位金主第一次见面,听说金主豪掷70两金,可谓是出手相当阔绰了。
推开暖帘,和室内宫灯悬挂,榻榻米上传来淡淡的蔺草香与焙茶微苦的气息,一条红金鱼摆动着尾巴在鱼缸里游弋。
透过金鱼游动的空隙,吉原的灯火与月色若隐若现。
就在悠子准备休息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悠子打开门,是惠子,惠子小悠子5岁,相貌清秀,是下一任花魁的最佳人选。
“姐姐大人,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惠子慌乱的乞求道。
“出什么事了?进来说吧。”悠子将惠子让进来,同是在游女屋长大,悠子一直将她视为妹妹。
“昌和今晚就要离开江户了,我要和他一起走。可是门口的侍卫一直在,姐姐大人,您能不能帮我引开他。”惠子眼眶通红,泪水挂在睫毛上,感觉随时都会坠落。
“昌和,就是那个流浪武士,他可靠吗?在吉原,逃跑游女一旦被抓回,下场都是很悲惨的。你想清楚了吗?!”悠子复杂的看着惠子,从小在吉原长大的她见识了太多游女悲惨的结局,这其中就包括自己的母亲。
“我爱他。和他在一起,就算是死也比待在这个地狱强。姐姐大人,我想离开吉原,我想要自由的活下去。”惠子说着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
自由的悖论,一直是对女性商品化并系统性压迫的复杂结构。
走出吉原,就能获得理想中的自由吗?
悠子没有答案,但她希望惠子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于是她决定帮助她逃跑。
悠子从箱子里拿出一些小判金交给惠子说:“外面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好好活下去。”
“姐姐大人。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惠子接过小判,哭泣着说。
“行了,别哭了。我们走。”
悠子掩护惠子逃走后,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这一夜,她回想起那些被吉原束缚的少女们。
从踏入吉原那天开始,少女们就不在是“人”,她们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被剥夺了反抗的权利,更被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即使成为吉原的花魁,命运终究也如樱花一般,盛放时被人捧在手心,一旦凋零,再无用处。
被人赎身看上去似乎是游女们最好的结局,可是真正能获得幸福的却屈指可数。
清叶,那个为爱而生的花魁,赌上了自己全部的财产和勇气,拼上最后一丝力气,冒着风雨见到爱人时,爱人却从另一家伎馆走出来,清叶在河边哭的撕心裂肺,最后为爱而死。
久奈,被金主赎身,成为小妾,本以为能安享晚年,谁知金主只不过是想把这颗摇钱树娶回家,让她在家中接客赚钱罢了。
千纪,为自己赎身后离开了吉原,可是不论她走到哪里,只要人们知道了她的身份,就会像看怪物一样鄙视她,欺辱她,她只是一介女郎,又能逃去哪里呢?最后,绝望之下,她将剃刀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在这个肮脏不堪,永无出路的吉原之地,真的有希望吗?
就在吉原的女人们为了尊严,为了自由,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时,还有一些男人们此时正在为了理想,为了国家,为了道义而拼命。
在吉原光鲜的主街道之外,昏暗的西河岸旁,新选组与攘夷派正面交锋。
那一抹青色的羽织如鬼魅般穿梭于血雨腥风中,冲田总司的刀光划破寂静的瞬间,落樱染成了凄艳的绯红。
他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维护幕府秩序的决绝,为了维护那个即将崩塌的旧时代,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攘夷志士们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中,他们至死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刀,那是他们用生命点燃的最后一点倔强。
乱战之中,刀卷刃口,血糊双眼,却无人后退半步。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场厮杀,更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血腥碰撞。
当年轻武士古奇斩杀了最后一人时,发现草丛里躲着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那个女人正是惠子。
惠子认识的武士昌和是一名攘夷志士,今晚他是准备带惠子一起离开江户的,可惜遭遇了新选组的埋伏。
此时的昌和已经命丧古奇刀下。
“喂,你还好吧。抱歉,吓到你了。”古奇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善良的他好心安抚道。
惠子吓得仓皇的逃走了,古奇并没有追。
冲田总司走过来打量古奇,微笑着说:“身手不错,合格。欢迎加入新选组,我是你的队长,冲田总司。”
冲田总司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明朗与不羁,他的笑容温柔而短暂,他的剑术快如闪电。
古奇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笑着回答:“我姓三浦,名叫古奇。”
这一夜,吉原的樱花乘风而落,铺满了青石板路,仿佛是那些短暂燃烧过的灵魂,将刹那的芳华演绎成永恒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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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惠子被抓回来,或者说是她自己跑回来的,但这并不能掩盖逃跑的事实。
在吉原,逃跑视为重罪。
公开的羞辱和肉体的惩罚是在所难免的,更严重的是游女屋经营者将她转卖到更下级的店铺,成为下级游女,生活将变得更为悲惨。
悠子知道后拿出了些钱交给妈妈桑,希望她可以网开一面留下惠子。
妈妈桑笑着收下钱,没人会和自己的摇钱树过不去。
悠子走进囚禁惠子的库房,惠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原本白皙的皮肤浮现出骇人的淤痕。
“惠子。”悠子心疼的叫出声。
惠子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她抬眼看着悠子,目光惊恐而涣散。
突然,她死死盯住悠子,眼神不带一丝温度,却有着穿透骨髓的凉意。
“是你!是你告的密!!”惠子嘶吼道,鲜血沿着破裂的嘴角留下来。
悠子愣了一下,赶紧解释:“不是我。”
“就是你!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亏我那么相信你!还把你当成姐姐,我真傻!”惠子笑着,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悠子走到惠子身边,蹲下身,右手轻轻搭在惠子肩膀上,一边安抚一边说:“惠子,真的不是我。我从没有出卖过你。”
“你一定是嫉妒我,嫉妒我比你年轻,嫉妒我比你美丽,嫉妒有人爱我,肯带我走,所以你要毁了我....”惠子咬牙切齿的说。
“我没有,惠子....啊!”悠子话还没说完,惠子就狠狠的咬住了悠子的手臂。
悠子费好大劲挣脱了惠子,看着惠子的眼睛,悠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因为惠子的眼底空荡荡的,却盛满了无尽的黑暗。
这种目光比任何激烈的表情都更令人恐惧,它代表着,心已死,唯余恨。
之后的日子惠子虽然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但暗中却处处针对悠子。
她不惜任何手段去抢悠子的客人,挑拨悠子和妈妈桑的关系,教唆其他游女一起孤立,霸凌悠子,甚至还将悠子心爱的鱼缸摔碎。
当悠子回来,望着地上破碎的鱼缸和死去的金鱼时,不禁悲从中来,她们这些游女,与这些供人赏玩的金鱼又有何异?
悠子手捧金鱼来到院子里的樱树下,她将金鱼埋葬,她想起母亲,想起儿时依偎在母亲怀里的温暖,想起母亲的话,内心的悲伤无声的坍塌。
她仰起头,试图将那些即将决堤的悲伤倒回心里,可眼角还是留下了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泥土里,溅起无声的悲凉。
一片樱花飘落。
香气随之袭来,同时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女声:“欢迎光临。”
她的声线如碎冰撞击玻璃,清脆中透着疏离。
悠子惊讶的看着眼前,樱树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座和式木屋,木屋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写着四个字——梦里花坊。
一个女生站在木门旁,样子大概16,7岁,她穿着米色的针织背心,内搭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搭配米色百褶裙和黑色皮鞋。
“你是谁?!”悠子完全不敢想象如果女生穿成这样上街将会是什么下场,别说是在吉原,就是在日本任何地方恐怕都是不允许的。
“这座花坊的主人,天海圣。”女生利落的回答,她的皮肤白的透明,樱色的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花坊?!这里什么时候开的花坊?!不,不可能!刚才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呢?!我不会是见鬼了吧!”悠子一脸愕然。
“该怎么解释呢?尤其还是像你这样的古人,嗯....这么说吧,我这家店只有有缘人才能看到,恭喜你,进来吧。”女生的语气毫不客气,而且没有使用丝毫敬语。
悠子今年23岁,再怎么看也是长辈,被第一次见面的小孩如此不客气的说,心中不免有些无名之火。
“没人教你与长辈说话要使用敬语吗?”悠子严肃的问。
“长辈,呵呵,我不过是看着年轻罢了,我的年龄比你大很多的,说出来怕吓到你。”女生调侃着,但她淡蓝色的双眸透露出的认真却不像在说谎。
“算了,我回去了。”悠子平复了下心情,转身离开,本来糟心事就多。
“你不想离开吉原吗?悠子。”女生问。
悠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人生是美好的,充满希望的。我们要学会伸出手,去抓天上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悠子的脚步一顿,她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回过头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因为当年你母亲抱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在这里,就在,这棵樱树下。”女生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果然——是鬼吗?!”悠子感觉到些许恐惧。
女生笑出声,说道:“你怕鬼吗?堂堂吉原的花魁,阅人无数,悠子,你不觉得有时人更可怕吗?”
女生在说最后一句时收起了笑容。
悠子无言以对。
“进来喝杯茶吧,放心,不会把你怎样的。”
悠子最后接受了邀请,毕竟自己的处境与地狱无异,那么,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和式木门缓缓向两侧拉开,胡桃木色氤氲的和室内宫灯悬挂,散发着稻草香味的榻榻米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几和器皿,半透明纸拉门后是一个庭院。
庭院里一片花海,每一朵都绽放着独特的风韵,诉说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那片被苔藓覆盖的角落里,醒竹以一种近乎禅意的节奏工作着,“笃”的一声划破寂静,却又让随后的宁静更加深邃悠长。
圣跪坐在茶几前执壶注水,每个动作都极简而庄重,从擦拭茶具到奉茶行礼,无一不透露着对自然的敬畏和对客人的尊重。
一缕茶香在静谧中缓缓升腾,圣缓缓开口说道:“一花一开,一期一会。人会一面,缘尽一生。”
“你想说什么?”悠子不解的问。
圣笑了笑说:“悠子,你想离开吉原吗?”
“像我这种女流之辈,离开又能去哪呢?我这种身份,哪里又是我的容身之处呢?”悠子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说。
“我这间花坊怎么样?要来我这里帮忙吗?”圣抿了一口茶,试探着问。
悠子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间花坊是怎么出现在游女屋的,我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样啊,该怎么解释呢。悠子你现在住的地方是吉原,那么吉原之外是什么呢?”圣引导着。
“日本。”悠子回答。
“日本之外呢?”
“世界。”
“世界之外呢?”
“....”
“悠子,世界之外还有无数个世界,无数个你和无数个我。在所有世界的交汇处有一条街叫三时街,三时街承载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街上有很多店铺,我这间花坊就是其中之一。我卖的不仅仅是花,还有花语。”
“花语?”
“花语就是人们借鲜花表达感情和愿望的寓意,譬如玫瑰代表爱情,百合代表纯洁。当然实际交易操作起来还有些复杂成分,你可以有时间就过来,我会慢慢教你。”圣说话的语气俨然像个长辈。
“我只是名游女,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今天在你这里呆这么久,要是被发现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悠子悲观的叹口气。
“这点你放心,我从时馆那里购买过时间,只要我愿意,特定客人在花坊里的时间是不会流逝的。”
“时间也能买卖吗?”悠子讶异的问。
“三时街上的店铺无所不能。虽然听上去像天方夜谭,但事实就是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无法理解。”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的太多,恐怕你会更困惑。庭院里的花你选一朵吧。”圣说着起身准备走向庭院。
“不,不用了。”悠子也跟着站起来。
“空着手可是走不出花坊的,放心,这朵花是我送你的,它会成为你出入花坊的钥匙。过来,你喜欢哪朵?”圣不由分说的拉着悠子走进庭院。
庭院里,各色花卉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微风过处,花浪翻滚,香气袭人。
悠子本想拒绝,但视线却不由自主的被白色花朵吸引,那朵花洁白中透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把初雪的清冽和月光的温润揉在了一起。
圣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摘下那朵花送给悠子。
“不,我并没有要你摘下它。”悠子没接,只是惋惜的看着花朵。
圣看出了她的心事,说道:“这朵花不会凋零,只要你带着它来到这棵樱树下,就能看见花坊。找到我。拿着,下次见。”
“你怎么敢肯定我还会再来。”悠子接过花,倔强的说。
“你会的。”
圣微笑的看着悠子离开花坊。
当和式木门关上时,圣收起笑容。
她面色凝重,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送花,而是在用花占卜悠子的性格和命运。
悠子选择的是山茶花。
白色山茶花的花语是:理想的爱与高贵的谦逊。
它象征着不随波逐流的品格与含蓄深沉的情感。
可是,山茶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断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