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依旧咆哮。
可这一次,那漫天风雪,却再没能沾上孟彦分毫。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荡开一圈赤红的光晕,将那刺骨的寒气,连同扑上来的低级恶魔,一并震退。
牛形虚影的力量,正顺着他瘦小的血脉,如滚烫的岩浆般奔涌。那股力量圣洁而庄严,却并不灼痛他,反而像母亲的手,托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尸山血海。
“吞食他们。”
那个声音,再次在孟彦心底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血族,以血为食,以魔为养。这些恶魔,本就是你复仇的养料。去吧,孩子,把本该属于你的力量,都拿回来。”
孟彦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映着满城的火光,映着母亲倒下的身影,映着姐姐升空时那抹逐渐消散的淡蓝。
他张开了嘴。
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王族的古老力量,自他体内轰然释放。赤红的血雾,如潮水般自他周身翻涌而出,化作无数血色的触手,扑向那些还在嘶吼着杀戮的低级恶魔。
“啊啊啊——!”
第一只恶魔被血雾缠住,青黑的皮肤瞬间干瘪下去,浑身魔力如同被抽空一般,疯狂地涌入孟彦体内。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恶魔,在血雾的吞噬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作漫天灰烬。
那些灰烬还未落地,便被风雪卷走,散入苍茫的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孟彦的身躯,正在魔力的灌注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骨骼噼啪作响,如同春日裂开的冰河,一寸一寸地延展;肌肉寸寸隆起,将那原本宽松、沾满血迹的衣裳,一点点撑得紧绷。他那张孩童稚嫩的脸庞,轮廓逐渐变得锋利,眉骨愈发深刻,眼窝渐渐深陷,唇角的獠牙探出,泛着森冷的光。
原本只到成年人腰间的个头,在短短数息之间,拔高、伸展,从稚童,长成了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少年。暗红的血雾萦绕在他周身,仿佛为他披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属于王者的血色披风。
“这……这是什么怪物!”
“快逃!”
恶魔群中,响起一片惊惶的嘶吼。那些悍不畏死、刚刚还在肆意屠戮的低级恶魔,此刻竟像是见到了天敌,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它们的恐惧,来得太迟了。
血雾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如同一条条饥渴的血蟒,将那些试图逃窜的恶魔,一只只地,缠绕、拖拽、吞噬。整座城邦的街道,都回荡着恶魔临死前的哀嚎。
血雾翻涌的中央,孟彦缓缓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了——在那股借来的、圣洁而陌生的力量之下,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凡帕伊尔家族的血脉。
十二世大帝悯臣,乃至更早的历代血族王,他们的力量,他们的意志,都沉睡在这血脉之中。此刻,随着孟彦的觉醒,随着他一次次吞食恶魔、汲取魔力,那些沉睡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火种,在他体内,轰然复苏。
一段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无数个披着王袍的身影,看见了他们挥舞长剑、统领万军的英姿,看见了他们一代又一代,守护着凡帕伊尔这个姓氏,守护着血族,直到今天。
“这是……祖先们的力量。”孟彦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一种低沉而威严的回响,仿佛有千万个声音,与他一同开口。
法阵中央,那肥胖的恶魔,终于收起了脸上的假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的残肢与灰烬,落在那个正在血雾中迅速长成的少年身上,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有意思。”胖子恶魔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血族的王脉,竟然在这个时候觉醒了。”啧啧啧,胖子恶魔抿了抿嘴,“怎么还有一股……天使的臭味。”
他一步步走下法阵,肥胖的身躯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微微震颤,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个个深坑。
“不过,小鬼,”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的凝重,渐渐被一丝轻蔑取代,“你以为,吞几只下位恶魔,就能与我对抗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漆黑的魔力在他掌心疯狂凝聚,化作一道粗如巨蟒的魔力射线,朝着孟彦,呼啸而去。
孟彦没有躲。
他抬手,血雾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一柄血色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了尖锐的血纹,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蔷薇葬礼。”
这是他在绝望与愤怒中,本能领悟的、属于血族王脉的一击。
血色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与那道漆黑的魔力射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遭的积雪、碎石,还有几具恶魔的尸体,一并掀飞。滚滚的气浪,甚至将城邦残破的城墙,都震出了几道裂痕。
孟彦的身形,被那股反震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十余步。他稳住脚步,手臂一阵发麻,虎口渗出暗红的血。
好强。这个恶魔,和刚才那些被他随手吞噬的低级恶魔,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就这?”胖子恶魔冷笑一声,肥胖的身躯,竟以一种与体型极不相称的速度,欺身而上,一拳轰出,裹挟着漆黑的魔力,直取孟彦的面门。
孟彦瞳孔一缩,连忙横剑格挡。
“铛——!”
那柄血色长剑,在胖子恶魔的铁拳之下,竟寸寸龟裂,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剑身。
“啪!”
血剑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的血色碎片。孟彦的身体,被那股沛然巨力,重重轰飞出去,狠狠撞在城邦残破的城墙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咳……”
孟彦吐出一口暗红的血,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一般。
“王脉觉醒又如何?”胖子恶魔一步步走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被砸进城墙的少年,“血族的王,说到底,也不过是只稍微强壮一点的猎物罢了。”
他抬手,掌心再次凝聚起漆黑的魔力。这一次,那魔力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去死吧。”
漆黑的魔力射线,破空而出。
然而,这一次,那道射线,却不是朝着孟彦,而是朝着他身后——朝着那满城瑟瑟发抖、劫后余生的血族族人,呼啸而去。
“不——!”
孟彦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猛地从城墙的凹坑中挣脱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射线的方向,扑了过去。
“轰——!”
漆黑的光芒,在孟彦张开的双臂前炸开。他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血雾,用自己的王脉,硬生生地,将那道足以毁城灭族的射线,拦了下来。
暗红的血,从他身上无数道崩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孩子……”有年迈的族人,望着那个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少年背影,眼眶瞬间湿润,“那是……小王储吗?”
“是孟彦!是十二世陛下的幼子!”
“他……他在用身体,护着我们……”
孟彦半跪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他的伤口,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逐渐消散的漆黑光芒,望着身后那些劫后余生的族人,望着那倒在雪地里、再也无法醒来的父亲、母亲,望着那被黑雾裹着、不知去向的姐姐。
“我答应过的。”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说过,我会保护他们。”
牛形虚影的光辉,在他心底,再次亮起。
“那就站起来。”那个温柔的声音说,“你体内流着的,是历代凡帕伊尔王的血。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后裔,倒在这种地方。”
孟彦缓缓站起身。
一股更加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爆发。那属于王脉的、古老而威严的力量,与那属于神之灵的、圣洁而庄严的力量,在他体内,开始真正地,交融。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血雾在他掌心凝聚,不再是脆弱的血剑,而是一柄通体暗红、布满王族纹路的长剑。剑身之上,赤红的魔力与淡金的圣光,交织流转。
“再来。”
孟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动了。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胖子恶魔的身后,手中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劈下。
“什么?!”胖子恶魔大惊,连忙转身格挡。
“铛——!”
这一次,被震退的,不再是孟彦。
胖子恶魔那肥胖的身躯,被硬生生劈退数步,粗壮的双臂,在长剑的重击之下,一阵酸麻。
“你……”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孟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漫天风雪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狠、更致命。
血色的剑影,铺天盖地地落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胖子恶魔,牢牢笼罩其中。
“针刺。”
孟彦低喝一声,周身翻涌的血雾,骤然化作无数黑红色的针,如暴雨般,朝着胖子恶魔倾泻而去。
胖子恶魔连忙撑起魔力屏障抵挡。那些血针,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专挑屏障最薄弱的地方,疯狂地钻刺。
战斗,陷入了胶着。
胖子恶魔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可孟彦却越战越勇。他体内的力量,仿佛没有尽头——每当他力竭,那股圣洁的、来自牛形虚影的力量便会及时补上;每当他受伤,那属于血族王脉的自愈之力,便会迅速修复。
而更让胖子恶魔心惊的是,他的每一次攻击,那逸散出去的魔力,竟然都被孟彦周身的血雾,悄无声息地吞噬、吸收,反哺回孟彦体内。
他在以战养战。
他在用胖子恶魔自己的魔力,来对付胖子恶魔。
“你……你在吞噬我的魔力?!”胖子恶魔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脸色骤变,惊怒交加。
“血族,以魔为养。”孟彦的声音,冷得如同极寒之地的冰层,“这句话,是你自己说的。”
“找死!”
胖子恶魔勃然大怒。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的魔血。那魔血在半空中,骤然化作一个巨大的、狰狞的魔像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孟彦,狠狠咬去。
这是胖子恶魔以真身施展的、压箱底的杀招。
那魔像虚影,裹挟着滔天的魔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刺耳的嘶鸣。
孟彦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知道,这一击,他躲不开,也不能躲——因为他的身后,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族人。
“对不起,父亲,母亲,姐姐……”
孟彦在心中,轻轻地说。
“借我,最后的力量。”
牛形虚影的光辉,在他体内,轰然绽放。那属于历代凡帕伊尔王的血脉之力,那属于神之灵的圣洁之力,那属于他一路吞噬而来的魔力,三重力量,在此刻,彻底交融,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毁天灭地的力量,涌入他手中的长剑。
他举起了剑。
那柄长剑,在漫天风雪中,绽放出赤红与淡金交织的、耀眼到极致的光华。
“蔷薇葬礼。”
这是血族之王,凡帕伊尔十三世,真正觉醒的一击。
剑光落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极寒之地的风雪。整座城邦,都在这一击的余波中,微微震颤。
那狰狞的魔像虚影,在剑光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寸寸崩裂、瓦解、消散。
剑光余势未减,重重地劈在了胖子恶魔的身上。
“噗——!”
胖子恶魔的身躯,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的巨大伤口。青黑的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后退,肥胖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脸上再无半分假笑,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你……”他死死盯着孟彦,声音嘶哑,断断续续,“血族的王脉,加上……这股神之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孟彦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身后那满目疮痍的城邦,望着那些在血泊中劫后余生的族人,望着那倒在雪地里、再也无法醒来的父亲、母亲,还有那被黑雾裹着、不知去向的姐姐。
他的眼角,有血泪,无声地滑落。
“我是凡帕伊尔十三世。”他低声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城邦,“血族的王。”
风雪,渐渐平息。
那胖子恶魔,捂着胸口的伤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傲然挺立在风雪中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与忌惮,终究没有再出手,而是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遁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深渊法阵之中。
“撤……”他嘶哑的声音,在风雪中,渐渐消散。
残余的低级恶魔,如潮水般退去。
而那个曾经瘦小、怯懦、只会躲在父母身后的孩子,此刻,正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整片风雪,挡住了整座城邦的绝望。
孟彦再也撑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雪地里,望着那逐渐放晴的天穹,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爸……妈……姐姐……”
“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风雪散尽,一束久违的晨光,穿透极寒之地的阴霾,落在了这个年轻的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