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纳,伊丹帝国的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斥候。
他今年18岁,三个月前还在家乡的麦田里干活,两个月前被征召入伍,一个月前才完成基础训练。
他见过的最激烈的战斗,是在训练场上用木剑与同伴对练,而他杀过的唯一活物,是老家那只偷吃粮食的老鼠。
可现在,他蹲在一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焦土上,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的印象里,伊丹帝国军一直都是无敌的存在。
家乡的吟游诗人唱过,帝国铁骑横扫四方,所到之处,敌人不是屈服就是被尽数歼灭。
可眼前的战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完全相反的真相。
那些“待宰的羔羊”,用喷火的铁管,把帝国最精锐的战士成片成片地放倒?“没有魔法的蛮夷”,用钢铁战车,把盾兽像纸糊的一样撕碎。
“你是斥候吗!!!”
一声嘶哑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苏纳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正朝他跌跌撞撞地走来。
那人的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衣服残破不堪,但苏纳还是认出了他。
埃布尔将军,这支军团的最高指挥官。
几个小时前,埃布尔将军还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披风猎猎。可现在,他就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是的!我是!”苏纳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不过将军,我是一个刚来的新兵!”
“我不在乎什么新兵!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斥候了!”
埃布尔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你立刻给我找到一个突破口!我们必须要突围!否则我们整个军团都会被异界人消灭!”
“是!”
训练的本能让领命的苏纳转身就跑。
他跑过焦土,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然后,他看到了。
战场的东南方向,一片开阔地带。那里没有敌军,只有一片空旷的,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苏纳用手遮挡着阳光,趴在矮坡上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真的没有任何敌人的踪迹,似乎敌人在设计包围圈的时候,遗忘了这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回去。
“将军!将军!东南方向!没有敌人!一个都没有!”
埃布尔的眼睛亮了,那是一个溺水者看到救命稻草时,最原始的求生光芒。
“全员集结!准备突围!”埃布尔的声音沙哑,“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是!!!”
苏纳跟在队伍里,手里握着他的斥候短刀。
他在心里不停祈祷,他能够活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厚重、如同巨兽的喘息的声音传来。
大地开始颤抖。
苏纳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天际线上,扬起了漫天的黄沙。
在那片沙尘中,一个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它们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战车都要庞大、都要狰狞。
正面厚重的装甲像移动的城墙,长长的主炮指向天空。
这是德国第一次投入这款重型坦克,比历史要早。
在往后很长的时间里,这款坦克都是这些伊丹帝国的梦魇,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它继承了那个原历史中霸气威武、以强大的实力为众人所熟知的型号。
虎式坦克。
他们在包围圈形成时就已经就位,但因为行军途中几台车出现机械故障,耽误了近一个小时。
第六集团军的维修兵拼了命地抢修,终于让它们赶上了最后的收网。
尽管迟到了,但它们出现的位置,恰好是伊丹残军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
结果,是一样的。
“那……那是什么……”
伊丹帝国军的士兵们同样呆立在原地。
那支刚刚还燃着求生希望的队伍,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最后一点斗志。
“高爆弹装填!开火!”
随着德国指挥官的厉喝,第一波虎式坦克的主炮同时怒吼。
88mm炮弹脱膛而出,拖着刺耳的尖啸,砸向伊丹步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
高爆弹在人群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
爆炸中心的士兵瞬间被炸飞,身体像一具破布娃娃一样被撕成碎片,然后掉在地上散落的到处都是。
苏纳闻到那股血腥和焦糊味混合的味道,胃里翻涌,弯腰呕吐起来。
“散开!快散开!”有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但人的双腿是跑不过炮弹的。
第二波、第三波高爆弹接连落下。
在伊丹的队列中炸开一团死亡的火花。士兵们成片倒下,哀嚎声、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残存的伊丹士兵红了眼,站在原地只有被炸成碎片。
或许只有冲进那些钢铁巨兽的身边,才有一丝生机。
几百名伊丹士兵发出最后的呐喊,手持刀剑长矛,朝着虎式坦克群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虎式坦克的车载机枪和同轴机枪同时开火。
机枪子弹扫向冲锋的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子弹撕碎,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踉跄了几步才栽倒在地。
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然后被下一波子弹同样收割。
一个年轻的伊丹士兵在机枪的视野盲区下,奇迹般地冲过了火力网。
他浑身是血,眼神中满是疯狂。
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跳上一辆虎式坦克的引擎盖,举起右手的长剑,狠狠劈向炮塔顶盖。
“铛!”
长剑在装甲上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愣住了。
哪怕虎式坦克的顶部装甲比正面薄得多,但也绝不是一把冷兵器能撼动的。
炮塔顶部的舱盖打开,一名车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枪。
“砰。”
士兵的额头多了一个血洞,身体从坦克上滑落,滚入履带下面。
沉重的坦克继续前进,履带碾过他的身体,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掩盖。当那具身体从履带后方露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坨难以辨认之物。
一个伊丹老兵,正趁机抱着一块火山石。
那东西在他的怀里灼烧着,散发着生肉烧烤的香味。
他嘴唇都因为剧痛而被咬的血肉模糊,他强忍着胸口的灼烧,猫着腰,利用地面的弹坑和尸体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最近的一辆虎式坦克靠近。
苏纳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也许,也许他能成功。
但就在这时,虎式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同轴机枪对准了那个老兵。
一梭子短点射。
老兵的胸膛中弹,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脚步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胸口涌出的鲜血,又抬头看了看那辆近在咫尺的坦克。
火山石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嘶嘶”地冒着白烟。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脸砸在焦土上,再也没有动过。
几秒后,火山石爆炸了。
橘红色的火球在老兵尸体旁炸开,将他的遗体炸得四散开来,但没有伤到那辆坦克分毫。
苏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膝盖下面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泥土。
那是血,是无数人的血。
“发现敌方重型单位。”
一辆虎式瞄准了残存的一头盾兽。
盾兽的体型比一辆虎式还要大,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附魔铠甲。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种怪物挡住了四号坦克的75mm炮和T-34的76mm炮。
但现在,虎式的88mm主炮对准了它。
88炮的穿甲弹精准地击中盾兽的正面附魔铠甲。
这一次魔法护盾没能提供任何保护。
穿甲弹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刺入黄油一样,轻易地撕开了魔法护盾,击穿了附魔铠甲,钻进了盾兽的身体。
盾兽的侧腹猛地鼓起来,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庞大的盾兽直接轰然倒地,整头盾兽的腹部直接消失了。
埃布尔将军已经倒在了一个弹坑旁边。
他的额头上被一发子弹打穿。但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那是绝望和不甘。
投降!我们投降!
残存的伊丹帝国军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金属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然后在里面坦克兵惊讶的目光中,举起双手,竖起了中指。
在伊丹帝国的文化中,向敌人跪下并竖起中指,是表示彻底臣服的最高礼节。
这个手势在他们看来,象征着“我将最尖锐的武器指向自己,以示毫无反抗之意”。可惜,德军士兵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一群混蛋!死到临头了还敢挑衅!”
“找死!”
“继续射击!”
虎式坦克的机枪再次咆哮。
子弹扫向那些已经跪地求饶的伊丹士兵。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虎式坦克的履带碾过那些还在挣扎的身体或者不再动弹的尸体,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
身后伴随的步兵推进着,偶尔还会补上一发,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伤兵彻底终结。
当枪声终于停下,当引擎终于熄灭,一切归于沉寂。
风吹过战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苏纳跪在一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上,浑身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也许是他跪的地方太不起眼,也许是他身上的斥候轻甲和泥土混成了一色,也许只是纯粹到荒谬的运气。
眼前传来坦克引擎声。
苏纳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他看到一辆虎式坦克缓缓驶来,履带上还挂着碎肉和布条。
坦克在他面前停下,炮塔舱盖打开,一个德军军官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名军官从坦克上跳下来,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比苏纳大不了几岁。
作为负责记录观察新式坦克部队实战情况的观察员,汉斯站在苏纳面前。
他用手枪戳了戳苏纳的身体。苏纳没有反应。
“你可能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俘虏了。”汉斯的声音平静,听不清态度,“恭喜你,你很走运。”
苏纳的嘴唇动了动。
他听不懂德语,但是他知道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