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纳,伊丹帝国的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斥候。
他今年18岁,三个月前还在家乡的麦田里干活,两个月前被征召入伍,一个月前才完成基础训练。他见过的最激烈的战斗,是在训练场上用木剑与同袍对练。他杀过的唯一活物,是老家那只总偷吃粮食的老鼠。
可现在,他蹲在一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焦土上,浑身发抖,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是灰的,太阳被硝烟遮蔽。地是黑的,鲜血浸透后又烧焦。风是腥的,铁锈与血肉混合后的腥味钻进肺里,让人想吐。
远处,爆炸的火光还在闪烁。整座斯德丁城的东南方向,像被一只巨兽啃过一样,满目疮痍。
在他的印象里,伊丹帝国军一直都是无敌的存在。家乡的吟游诗人唱过,帝国铁骑横扫四方,所到之处,敌人不是屈服就是被尽数歼灭。征兵官说过,穿上这身军装,就是帝国最锋利的剑。队长说过,异界人没有魔法,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可眼前的战场,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了他一个完全相反的真相。
那些“待宰的羔羊”,用喷火的铁管,把帝国最精锐的战士成片成片地放倒。那些“没有魔法的蛮夷”,驾驶着钢铁战车,把盾兽像纸糊的一样撕碎。那些“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从天上跳下来,从地下钻出来,从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致命的子弹。
苏纳不知道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他的时间感已经被炮火炸得支离破碎。他只记得,天曾经亮过,然后暗了,然后又亮了——但那不是天亮,那是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天空。
“你是斥候吗!!!”
一声嘶哑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苏纳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正朝他跌跌撞撞地走来。那人的衣服残破不堪,甲胄歪歪斜斜,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污。但苏纳还是认出了他——埃布尔将军,这支军团的最高指挥官。
几个小时前,埃布尔将军还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披风猎猎。可现在,他就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是的!我是!”苏纳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不过将军,我是一个刚来的新兵!”
“我不在乎什么新兵!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斥候了!”埃布尔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你立刻给我找到一个突破口!我们必须要突围!否则我们整个军团都会被异界人消灭!”
“是!”
训练的本能让领命的苏纳转身就跑。
他跑过一片又一片焦土,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绕过一堆又一堆还在燃烧的废墟。他的肺像着了火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但他不敢停下。
然后,他看到了。
战场的东南方向,一片开阔地带。没有敌军,没有钢铁战车,没有喷火的铁管。只有一片空旷的、被炮弹犁过的荒野,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
苏纳趴在一处矮坡上,用手遮挡着阳光,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足足两分钟。没有。真的没有。似乎敌人在设计包围圈的时候,遗忘了这里。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回去。
“将军!将军!东南方向!没有敌人!一个都没有!”
埃布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苏纳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贵族式的傲慢,不是将军式的威严,而是一个溺水者看到救命稻草时的、最原始的、求生的光芒。
“全员集结!准备突围!”埃布尔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全体做好战斗准备!”
“是!!!”
声音不大,远不如出征时那样震天动地。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呐喊。
苏纳跟在队伍里,手里握着他的斥候短刀。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刀做什么,但他没有别的武器了。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那不是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低沉、厚重、如同巨兽的喘息,一下,又一下,压迫得人胸口发闷。
大地开始颤抖。
苏纳望去,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天际线上,扬起了漫天的黄沙。在那片沙尘中,一个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它们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战车都要庞大、都要狰狞。厚重的钢板像移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长长的88mm主炮指向天空。
这是铁血共和国第一次投入这款重型坦克。在往后很长的时间里,这款坦克都是这些伊丹帝国军的梦魇。它继承了那个原历史中霸气威武、以强大的实力为众人所熟知的型号——虎式坦克。
该坦克的火力和原本一致,但是在林锋的改进建议下进行了修改。六对大直径负重轮取代了原本的交错式负重轮,并且配备了早期的双稳,在保留火力和防护的基础上大大减轻了后勤的压力。
这些虎式坦克本应在包围圈形成时就位,但因为行军途中几台车出现机械故障,耽误了近一个小时。第六集团军的维修兵拼了命地抢修,终于让它们赶上了最后的收网。
虽然迟到了,但它们出现的位置,恰好是伊丹残军唯一可能突围的方向。结果,是一样的。
“那……那是什么……”苏纳喃喃自语,双腿发软,手里的短刀滑落在地。
伊丹帝国军的士兵们同样呆立在原地。有人开始后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扔下了手中的武器。那支刚刚还燃着求生希望的队伍,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最后一点斗志。
“开火!”
随着虎式坦克群指挥官的厉喝,第一波虎式坦克的88mm主炮同时怒吼。
高爆弹脱膛而出,拖着刺耳的尖啸,砸向伊丹步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
88mm高爆弹在人群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弹片以音速向四周横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爆炸中心的士兵瞬间被撕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稍远一点的,被冲击波掀飞,身体在空中扭曲变形,落地时已经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苏纳闻到那股味道,胃里翻涌,弯腰呕吐起来。他吐不出什么东西——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只能吐出酸水,吐到胃痉挛,吐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散开!快散开!”有百夫长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但人的双腿,跑不过炮弹。
第二波、第三波高爆弹接连落下。每一发都在伊丹的队列中炸开一团死亡的火花。士兵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哀嚎声、惨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残存的伊丹士兵红了眼,他们明白,站在原地只有被炸成碎片。只有冲进那些钢铁巨兽的身边,才有哪怕一丝生机。
几百名伊丹士兵发出最后的呐喊,手持刀剑长矛,朝着虎式坦克群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虎式坦克的车载机枪和同轴机枪同时开火。
MG34机枪喷吐着火舌,7.92mm子弹如同暴雨般扫向冲锋的人群。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被子弹撕碎,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踉跄了几步才栽倒在地。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然后被下一波子弹同样收割。
一个年轻的伊丹士兵奇迹般地冲过了火力网。他浑身是血,眼神中满是疯狂。他的左臂已经不见了,断口处血肉模糊,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他跳上一辆虎式坦克的引擎盖,举起右手的长剑,狠狠劈向炮塔顶盖。
“铛!”
长剑在装甲上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虎式坦克的顶部装甲虽然比正面薄得多,但也绝不是一把冷兵器能撼动的。
炮塔顶部的舱盖打开,一名车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本能的注视。
然后,车长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枪。
“砰。”
士兵的额头多了一个血洞,身体从坦克上滑落,滚入履带下面。沉重的坦克继续前进,履带碾过他的身体,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掩盖。当那具身体从履带后方露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团难以辨认的东西。
另一辆虎式坦克的侧面,一名伊丹士兵试图用长矛刺入观察窗。长矛的金属尖端撞在装甲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弹开。他还没来得及第二次举起,车体的同轴机枪转过来,一梭子子弹将他打成了筛子。
还有一名士兵抱着一块小型的火山石冲向坦克。
那是一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火山石在他的怀里灼烧着,散发着生肉烧烤的香味。
他嘴唇都因为剧痛而被咬的血肉模糊,他强忍着胸口的灼烧,猫着腰,利用地面的弹坑和尸体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最近的一辆虎式坦克靠近。
他躲过了机枪的扫射,躲过了高爆弹的轰炸,距离坦克只剩下不到二十米。
苏纳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也许,也许他能成功。
但就在这时,那辆虎式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同轴机枪对准了那个老兵。
“哒哒哒!”
三发点射。
老兵的胸膛中弹,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脚步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胸口涌出的鲜血,又抬头看了看那辆近在咫尺的坦克。
二十米。
他只差二十米。
火山石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嘶嘶”地冒着白烟。老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向前倾倒,脸砸在焦土上,再也没有动过。
几秒后,火山石爆炸了。不是冲向坦克,而是冲向天空。橘红色的火球在老兵尸体旁炸开,将他的遗体炸得四分五裂,但没有伤到那辆坦克分毫。
苏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他只知道,他现在跪在一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上,膝盖下面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泥土——那是血,是无数人的血。
一辆虎式瞄准了残存的一头盾兽——那是埃布尔麾下最后一头还在站立的巨兽。
那头盾兽的体型比一辆虎式还要大,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附魔铠甲,魔法护盾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就在几个小时前,就是这种怪物,挡住了铁血四号坦克的75mm炮,挡住了T-34的76mm炮。
但现在,虎式的88mm主炮对准了它。
“轰!”
穿甲弹脱膛而出,精准地击中盾兽的正面附魔铠甲。魔法护盾没能提供任何保护。弹芯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刺入黄油一样,轻易地撕开了魔法护盾,击穿了附魔铠甲,钻进了盾兽的身体。然后,后效弹头在内部爆炸。
盾兽的侧腹猛地鼓起来,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圈,然后“砰”的一声炸开。血肉、内脏、骨骼、还有碎裂的铠甲碎片向四周飞溅,方圆几十米内下了一场血雨。
埃布尔将军已经倒在了一个弹坑旁边。他的额头上被一发7.62mm的机枪子弹打穿,血流如注。但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那是绝望和不甘。
投降!我们投降!
残存的伊丹帝国军已经彻底崩溃了。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金属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些伊丹帝国士兵放下了武器,在虎式坦克面前跪倒在地,然后在里面铁血坦克兵惊讶的目光中,举起一只手,然后竖起了中指。
——在伊丹帝国的文化中,向敌人跪下并竖起中指,是表示彻底臣服的最高礼节。这个手势在他们看来,象征着“我将最尖锐的武器指向自己,以示毫无反抗之意”。可惜,铁血士兵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妈的!死到临头了还敢挑衅!”
“这群混蛋!找死!”
“给我继续打!一个不留!”
虎式坦克的机枪再次咆哮。子弹扫向那些已经跪地求饶的伊丹士兵。有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双手就被击中,有人举着的手被子弹打断,有人被击中腹部,捂着伤口在地上翻滚哀嚎。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虎式坦克的履带碾过那些还在挣扎的身体,碾过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碾过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军旗。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偶尔机枪还会补上一发,把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伤兵彻底终结。
整整十分钟。
当枪声终于停下,当引擎终于熄灭,当尘埃终于落定,战场上只剩下一种声音——风。
风吹过焦土,吹过尸体,吹过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苏纳跪在一片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上,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也许是他跪的地方太不起眼,也许是他身上的斥候轻甲和泥土混成了一色,也许只是运气——纯粹到荒谬的运气。
远处传来坦克引擎的轰鸣声。苏纳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他看到一辆虎式坦克缓缓驶来,履带上还挂着碎肉和布条。它在他面前停下,炮塔舱盖打开,一个铁血士兵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个士兵从坦克上跳下来,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比苏纳大不了几岁。他的脸上糊满了尘土和油污,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苏纳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疲惫,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作为负责记录观察新式坦克部队实现情况的观察员,汉斯站在苏纳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浑身发抖的伊丹斥候。他用手枪戳了戳苏纳的身体。没有反应。他又戳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你可能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俘虏了。”汉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恭喜你,你很走运。”
苏纳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不懂德语,但是他知道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