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纳和其他伊丹帝国军的战俘一样,在被俘虏以后,押上了前往柏林的欧宝卡车。
卡车遮盖了篷布,苏纳蜷缩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板,感受着脚下那机械怪物的咆哮,在长途飞驰的过程中随着路面颠簸。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在身前,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只可怕的机械怪物终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下来吧。一个个来,不要挤。”
一句熟悉的伊丹语传来,让这些战俘们好奇地从车里探出头。异界人居然有懂他们语言的人?
眼前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面容斯文,身形清瘦。
但他全身散发的杀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看似儒雅的男人,是秘密警察的领导人——海因里希。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名被俘虏的伊丹帝国宫廷法师,名叫卡梅伦,现在担任翻译工作。
“欢迎你们来到战俘营。”
海因里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些被战争摧残得瑟瑟发抖的战俘。
两名荷枪实弹的德军士兵立刻踏步向前,手持冲锋枪对准了这些战俘。
黑洞洞的枪口让战俘们瞬间回想起战场上那些喷火的铁管,吓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瘫倒在地。
卡梅伦赶紧上前一步,举起双手做出安抚的姿势,用伊丹语高声说道:
“不要怕!只要你们好好配合,不会有事的!异界人优待战俘!”
战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恐惧稍稍退去了一些。
对于这些一点选择都没有的战俘来说,他们只能服从。
他们先是在卡梅伦的劝说下褪下了自己全部的衣服。
这个过程让不少人感到屈辱。
在帝国,只有在奴隶市场上才会被这样对待。
但没有人敢反抗。因为冲锋枪一直指着他们。
接着,他们被带到了一个简易的水池子旁。
防疫人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持水枪,对着赤条条的战俘们喷射。
冰冷的水柱夹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冲在身上又疼又凉。有的人慌乱地叫喊起来。
“都老实点!这是为了你们好!”卡梅伦大声喊道,“这是异界人预防瘟疫的一种手段!你们谁也不想在牢里病死吧?”
魔法师在伊丹帝国是受人敬仰的职业,卡梅伦这种级别的宫廷法师,在普通士兵眼中几乎是半神一般的存在。
很快,人群安静了下来,一个个排着队,任由防疫人员冲洗。
等到从消毒室里走出来,战俘们被发放了囚服。
这种衣服布料粗糙且厚实,并不好看,但是对比伊丹帝国的麻布衣服已经算是质地精良,柔韧舒适了。
“穿上吧。”卡梅伦说,“这是你们的日常服装。脏了可以换洗,坏了可以换新的。”
苏纳摸着衣领,不敢相信这种质量的布料会发给战俘。
在帝国,只有贵族才有资格穿这么好的料子。
“这是异界人对待俘虏的方式?”一个老兵低声嘀咕,“比咱们自己军队发的还好啊。”
苏纳没有出声,但他心里的震撼不比任何人少。
“每天的日程都用伊丹语写在墙上”。
“只要你们不违反这里的条例条令,每天老老实实干活,你们会过得很舒服。”卡梅伦最后总结道。
苏纳看着卡梅伦,并不完全相信这个魔法师所说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战俘就是可以随意使唤斥责的奴隶,他们的生命从被俘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一直不停地劳动,直到死去。
伊丹帝国就是这么对待其他国家的战俘的,他认为并没有什么不妥,也不认为其他国家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成王败寇,就是铁律。
至于德国人所谓的“优待战俘”,他认为只不过是一个空话而已。
也许这些异界人只是在演戏,等他们放松警惕,就会露出真面目。
根据卡梅伦的指示,从面无表情的士兵手中拿到自己的门牌号,会有专门的人带他们来到自己的囚室。
苏纳幻想过关押自己的屋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阴暗潮湿,铺着发霉的稻草的地面,散发着伤口腐烂和死人的恶臭味,以及暗无天日的铁窗。
但是,当他被卫兵带到自己的囚室里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六张铁架床整齐排列,每张床上都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和叠成豆腐块的被子。
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头顶甚至有一盏电灯,发出的光线足以照亮整个房间。
算不上宽敞,不过比起伊丹帝国普通士兵的营房,已经好得太多了。
在帝国,新兵睡的是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跳蚤、虱子、臭虫应有尽有。
整洁干净永远是奢望。
这间囚室里已经有了五个战俘。
他们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有的在看书。
那是一种用伊丹语印刷的红色封皮的小册子,苏纳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他们的脸上没有死气沉沉和阴霾,而是其乐融融,谈笑风生。这让苏纳更加困惑了。
“嘿!新来的?”一个留着络腮胡子、身材壮硕的男人从床上坐起来,朝苏纳招了招手。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但笑起来的样子并不吓人。
“我叫苏纳。”苏纳礼貌地回答。
“苏纳啊,你好,我叫哈吉斯。”那名战俘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来。苏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你是来自哪个部队的?”哈吉斯问。
“我是来自埃布尔将军的麾下,是一名刚参军的斥候。”苏纳如实回应。
“刚参军就碰上这倒霉事。”哈吉斯无奈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周围的其他战俘,“我们都是来自沃尔将军的中央先遣军部队。我是骑兵中队长,这边这个死胖子叫沃尔夫,是重甲兵小队长。还有这位,长弓手伯克,龙骑兵哈桑,还有这位投石机观测手,莫斯。”
“各位前辈都是来自中央先遣军?”苏纳震惊了。
中央先遣军那是伊丹帝国的门面,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
他本来还想着,自己的部队输给德国是因为龙骑兵和魔法师军团等重要的部队没有投入战斗。
现在看来,哪怕是拥有这些强力部队的中央先遣军,也避免不了被击溃的命运。
“是啊。”哈吉斯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附和着。
他们说得很平静,但苏纳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苦涩。
“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苏纳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虽然自己选择了投降,并且做好了对方会如何将自己虐待致死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在心底里对这个“优待战俘”的口号抱有一丝期待。
“怎么说呢……”哈吉斯挠了挠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好的不像话。”
“啊?好的不像话?这算什么嘛?”
“每天无非就是让我们做一些体力劳动,挖沙子,搬砖头。和我们那里的训练相比简直太轻松了。”
哈吉斯说,“而且干完活回到营房,还能洗热水澡。你见过喷头吗?拧开就有热水的那种。”
苏纳摇了摇头。在帝国,洗澡是一件奢侈的事。
普通人一个月能洗一次就不错了,而且烧水、挑水、倒水,全靠人力。
哈吉斯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伯克打断了:
“劳动还是小事。他们不仅给我们发放衣服和被褥,还为我们提供饮食。饭菜虽然不算丰盛,但重油重盐,还加了香料。这可是是贵族才吃得起的盛宴,比我们在军队里的伙食强多了。”
“而且累了可以申请休假,病了还有医生给你治病。”
莫斯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推了推眼镜,“这里除了自由稍微受限制以外,简直就是天堂啊。”
“真……真的吗?”苏纳感觉这简直难以置信。
自己在伊丹帝国服役,虽然也勉强能够吃饱饭,但总归要训练和干一些苦役,不管是体力还是心灵都受到很大的折磨。
长官打骂士兵是家常便饭,伙食永远是一锅稀粥加几片腌菜,生病了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等死。
而在这里,作为俘虏,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享受着超前的待遇,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不过前提是不要去找那些异界人的麻烦。”
哈吉斯的脸色严肃起来,“他们完全有能力当场打死你。上次就来了两个贵族出身的官员俘虏,上来就嚷嚷着要和异界人决斗,说什么‘宁可战死也不屈膝’。结果被异界人手里的钢铁魔杖当场打死,那场面,渍渍渍。”
“那两个蠢货。”沃尔夫啐了一口,“还以为这是在帝国呢。在这里,人家那魔杖一响,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还害得我们每人抄了三遍条例条令。”
苏纳吐了下舌头,他可不想像这两个家伙一样作死。既来之则安之,还是等待异界人的进一步行动吧。
与此同时,这座代号为1号的战俘营的值班室里,海因里希正在无奈地摇着头,看着前来的戈培尔。
“戈培尔啊,你知道这些战俘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压力吗?”
海因里希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光昨天运过来的战俘就有两万。还有很多没送过来的,估计总数会超过十万。你说你们宣传部要这么多战俘干什么啊?”
戈培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急不慢地说道:
“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向民众隐瞒穿越异世界的事实。大雾那天,全国都看到了。报纸、广播、街头巷尾,全在讨论这件事。所以我们需要这些战俘,为人民群众顺理成章地做个交代。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在这个世界,有人想消灭我们的国家,我们需要保家卫国。”
“宣传,宣传,你就知道宣传。”海因里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战俘营,“可是你要几个就行了,干嘛都押过来呀。你知不知道这些战俘的消耗量有多惊人?吃饭、穿衣、住宿、医疗、管理……每一项都是钱!”
他转过身,扶着额头头痛地说:“养他们的成本已经远超击毙他们的子弹价格了,如果用毒气成本还能进一步压缩。恕我直言,反正我们在这里没什么国际法,不如全部解决了省事。”
“是你不懂。”戈培尔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到海因里希面前,
“我们目前没有回去的方法。根据俘虏魔法师的介绍来看,他们的这个法阵是单向传送的。也就是说,我们可能不得不在这个世界待上很长时间——几年,几十年,甚至永远。”
“如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戈培尔继续说,“那么消化并吸收当地人口,就是必须要做的。这些人不是敌人,是未来的劳动力,是未来的兵源,是未来的纳税人。你杀了他们,除了省几颗子弹,还有什么用?而且……”他顿了顿,“这也是元首的命令。”
海因里希重新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戈培尔,你知道这些战俘营里,现在关着的人,是怎么剩下的吗?”
戈培尔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刚送来的战俘。”海因里希竖起两根手指,“现在活着的,不到一半。”
戈培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人,是在押送途中和入营初期被击毙的。”海因里希的语气冷淡“他们试图反抗,试图逃跑,试图袭击警卫。有些人甚至赤手空拳就敢往机枪口上冲。”
“这些伊丹人,骨子里就带着野蛮。他们不听话,不服管,甚至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你说要‘消化吸收’他们,可你看看,这一批最初送进来了有五万,现在死了三万,剩下这两万也只是暂时被吓住了。谁知道哪天又会暴动?”
“我实在搞不懂,你凭什么认为这些人能被‘转化’?他们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共同的语言、文化、信仰。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脑子里装的全是‘为帝国效忠’,和重樱那边一套思路。这种人,值得花那么大的代价去养?”
“海因里希,你说的没错。这些人里,确实有一半是无可救药的。”戈培尔的点了点头:“他们选择暴动,选择死亡。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不需要为他们的愚蠢买单。铁腕手段镇压下去就是了。打死一批,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那些愿意服从、愿意听话、愿意活下去的人,他们才是我们需要的。”
海因里希冷笑了一声:“愿意服从?那是因为被吓破了胆。等他们缓过来,照样会造反。”
“是吗?”戈培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觉得,对于一个享受过现代文明的人来说,再让他回归原始社会,他能适应吗?”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
戈培尔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些人现在住在我们的战俘营里,睡的是铁架床,用的是自来水,吃的是热乎饭。他们见过电灯,洗过热水澡,穿过质地精良的衣服。他们甚至开始习惯每天准点吃饭、准点休息。不用挨打,不用挨饿,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在战场上。”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等到战争结束,如果我们把他们放回去。你觉得,他们还能适应伊丹帝国那种原始的生活吗?睡泥地、喝生水、吃糠咽菜、被长官当牲口一样使唤?”
海因里希沉默了。
戈培尔替他说出了答案,“在我们这里待上一年半载,他们的胃开始习惯了我们的食物,他们的身体习惯了我们的卫生条件,他们的思想……习惯了被当人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等到那个时候,你就算赶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走。他们会留下来,娶妻生子,干活纳税,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伊丹帝国对他们来说,只会是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再也不愿回去的记忆。”
“这就是‘转化’。”戈培尔靠在椅背上,看着海因里希,“不是靠枪逼着他们改口,而是让他们自己选择留下来。”
值班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战俘营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个营地渐渐沉入夜色。
海因里希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个人,搞宣传的,心比我还黑。”
戈培尔笑了:“彼此彼此。”
“不过你们的战俘营还需要多盖几个。”
戈培尔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因为根据元首的命令,反攻计划已经提上日程,正在策划。我们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叫做伊丹帝国的国家一点颜色看看。到时候,战俘只会更多。”
海因里希哼了一声:“经费到位就行。”
“放心,少不了你的。”
戈培尔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值班室里只剩下海因里希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战俘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这招够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