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东线,伊丹帝国国土纵深。
一辆黑豹坦克碾过焦黑的土地,履带卷起漫天烟尘。炮管上的击杀环密密麻麻,从制退器一直延伸到炮盾。
巴克曼从舱盖探出半个身子,望远镜扫过前方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平原。视野里没有敌军,没有阵型,甚至连一面像样的军旗都看不到。
“指挥部,这里是黑豹424。前方五公里无异常,重复,无异常。”
无线电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然后是集团军司令古德里安的声音:
“继续推进。侦察机报告,前方五十公里内没有成建制的敌军,不过你们还是需要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明白。”
424号黑豹的引擎再次轰鸣,他缩回舱内,关上了舱盖。
炮管上那些击杀环,见证了短短半个月,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军队,就像雪崩一样瓦解了。
沿途随处可见丢弃的武器、甲胄、军旗。有的则散落一地,被履带碾进泥土里,分不清是铁还是泥。
偶尔会遇到零星的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还握着刀剑,却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德军的坦克从地平线上出现时,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下来双手高高举起。
当然他们不会再做竖中指的手势了,德军用机枪和火炮告诉了他们投降的标准。
现在的伊丹帝国军,没有组织,没有指挥,没有补给。
他们东线的军队,已经在饥荒、瘟疫和内战中彻底消亡。
“报告,前方发现一处伊丹军营。”侦察车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空无一人。但营房里……有尸体。”
“多少?”
“很多。初步估计……上千。”
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
“记录坐标,别乱动,小心疾病!进行上报吧。他们会安排防化部队处理。”
424黑豹从那座军营旁边驶过。巴克曼侧头看了一眼,营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堆叠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尸体,动作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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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伊丹帝都,普利斯。
皇帝苏莱曼再次坐上了那把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宝座。
只是这一次,没有百官朝贺的荣光,没有万民敬仰的欢呼,只有满目疮痍的帝都,在寒风中诉说着无尽的悲凉。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沦为断壁残垣,雕龙镶金的廊柱轰然倒塌,碎瓦砾间还残留着战火的焦痕;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被夷为平地,荒草从裂缝中疯狂生长,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甲胄、断裂的刀剑,还有无人掩埋的尸骨;城郊的农田早已荒芜,饥饿的流民扶老携幼,在废墟中艰难跋涉,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鸣,在空旷的帝都上空回荡,令人心碎。
这是低魔时代的战争,没有精准的炮火覆盖,却有着最原始的残酷。刀剑劈开的伤口,魔法灼烧的肌肤,饥荒带来的枯槁,瘟疫引发的绝望,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帝都,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空城。
谁能想到,曾经的伊丹帝国,还是卡特尔大陆上的庞然大物,铁骑所至,四方臣服。可一场贸然发动的异界征服战争,终究将这个帝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去年,伊丹帝国的大军从黄沙荒漠出发,妄图踏平那个“没有魔法的蛮夷世界”,却在德国的热武器面前一败涂地。
机枪的火舌撕碎了密集的步兵方阵,火箭炮的轰鸣炸碎了坚不可摧的盾墙,战斗机的机翼掠过天空,将不可一世的龙骑兵击落云端。
装甲集团军一路推进,伊丹的国土接连沦陷,从东部边境到腹地重镇,哪怕是上古要塞也没能阻止钢铁洪流,近乎一半的疆域落入德军之手。
战争的绞肉机从未停止转动,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瘟疫,更是在伊丹的土地上肆虐。
农田因无人耕种而荒芜,粮仓因战火而焚毁,无数百姓食不果腹,只能以草根、树皮充饥;战场上的尸骸无人掩埋,滋生出漫天的瘟疫,感染者上吐下泻,浑身溃烂,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而苏莱曼与贵族联军的内战,更是让本就破败的帝国雪上加霜,帝都最终化作一片废墟。
据帝国史官后续的粗略统计,这场战争中,死于战场、饥荒、瘟疫、天灾与内乱的伊丹子民,足足有四千多万人,占据了帝国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这个曾经的大陆霸主,如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躯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陛下!”
法玛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莱曼没有转身。
“伊莫吉抓住了?”
“抓住了。”法玛斯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作战后的疲惫,“他的残部被围在城东的破庙里,负隅顽抗。梅塔尼亚胡带人强攻,死了三十多个,但总算把他从供桌底下拖出来了。其他反叛的贵族和亲王部队也被悉数剿灭。”
苏莱曼的嘴角微微一动,那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
“所有参与叛乱的罪魁祸首,全部拖到城里,当众处决,一个不留!剩下的溃兵给我收编,让他们戴罪立功!现在帝国需要兵源。”
“遵命。”
法玛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苏莱曼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陛下,德国的装甲部队已经又拿下了西部三个行省……”
苏莱曼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前线还有多少部队?”
“散兵游勇,不成建制。”法玛斯的声音低了下去,“贵族们过来打内战,几乎把所有兵力都调过来了,前线的帝国军大多数都是残兵败将也没心思打仗。很多部队……都是自己散的。”
“东部呢?”
法玛斯抬起头,看着苏莱曼的背影。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东部确实还有一支生力军,是为了防范东部邻国北方联盟的。
这个国家是由许多邦国组成的独立国家联合体,以魔导技术闻名于世。
虽然北方联盟喜欢闭门造车,从未有过对伊丹的侵略意图,但是作为一个强大的邻国,伊丹在那里依旧维持了一支大军。
“东线还有四十万。”法玛斯说道,“北方联盟那边一直没有动作,那支部队也一直没动过。”
“不过……他们从来没有和德国作战的经验……我担心……”
苏莱曼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角的白发在风中凌乱。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国皇帝,此刻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调回来。”他说,“全部调回来。”
法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陛下,那东部边境——”
“北方联盟对我们没兴趣。”苏莱曼打断了他,“他们如果有野心,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法玛斯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朕已经不求战胜德军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朕只需要一场胜利。让他们付出巨大的牺牲,来一场能让他们坐到谈判桌前的胜利。”
法玛斯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
帝国已经撑不下去了。再打下去,不用德军动手,饥荒和瘟疫就能把剩下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但德国会轻易放过他们吗?那张谈判桌上,会写着怎样的条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一场胜利,帝国连坐上那张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臣……明白了。”法玛斯躬身,“臣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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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玛斯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灭。
桌上铺满了地图和作战记录。有些是从前线送回来的,字迹潦草,还沾着血迹;有些是魔法水晶里储存的,记录了德国军队的每一次进攻路线、每一次火力配置、每一次战术调整。
特别是詹森的笔记,虽然不是给他的,但是这是他从回来以后最常翻阅的东西,以至于纸张都起毛了。
法玛斯站在桌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木板上,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柏林战役的场景。
那场他亲身经历、却又像是隔了一辈子的战役。
他记得那些从天而降的炸弹,把大地撕成碎片。他记得那些钢铁巨兽,碾过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像碾过稻草。
他记得自己下令撤退时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战场上体验过的恐惧。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了那种无力感。
无论投入多少兵力,无论布置得多周密,无论士兵们多么英勇——在德军的钢铁洪流面前,一切都毫无意义。
法玛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不能再退了。
再退,帝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审视地图。手指划过西部平原、中部丘陵,最后停在帝都普利斯西部的一处标记上。
库洛克高地。
那是一道绵延数十里的山脊,海拔不过三四百米,却因为地势陡峭、岩石坚硬,一直是帝国东部防线的重要节点。它的北侧是沼泽和密林,南侧是河谷,只有几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行。
最重要的是,这座山,以前是野生飞龙的巢穴。
帝国鼎盛时期,龙骑兵军团从这里捕捉了第一批飞龙,驯化、训练、投入战场。飞龙被赶走后,山体里留下了无数天然洞穴和裂隙,千疮百孔,四通八达。
那些洞穴,就是现成的工事,坚固的山体可以减少空中轰炸造成的伤亡。
而地面因为龙粪堆积而形成的松软的沃土,会严格限制德国的重型坦克的展开。
只要虎式和黑豹那些大家伙动不起来,破甲箭头是能够对付轻装甲目标的。
法玛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抓起一张白纸,开始快速画草图。山脊线、洞穴分布、弩炮射击孔位置、魔法晶石储藏点、伤员转运通道……一笔一笔,越来越密。他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每一根线条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
烛火跳了一下,烧到了尽头,他没有察觉。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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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梅塔尼亚胡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梅塔尼亚胡推门进去,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书桌上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地图上画满了各种标记,蜡烛燃烧堆积而成的蜡炬如同小型钟乳石一般。
而法玛斯本人,正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笔,眼睛却闭着。他的脸上满是油渍和墨痕,嘴唇干裂,眼袋深得发黑。
“将军?”梅塔尼亚胡轻声叫了一声。
法玛斯的眼皮动了动,猛地睁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神志异常清醒。
“你来了。”他坐直身体,把桌上那张画了一夜的草图推到梅塔尼亚胡面前,“看看这个。”
梅塔尼亚胡接过草图,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库洛克高地?”他抬起头,看着法玛斯。
“你要亲自去。把东线的四十万部队全部调回来,一个不留。告诉他们,这是帝国最后的命令。”
梅塔尼亚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法玛斯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他鞠了一躬,“属下这就动身。”
“还有。”法玛斯叫住了他,“到了东线,先别急着带人回来。你去找那些老龙骑兵,问清楚山里的洞穴分布。越详细越好。”
梅塔尼亚胡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法玛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短暂地休息了几分钟,然后重新拿起笔,在草图上继续添加新的线条。计算着射击孔之间的间距、火力交叉的角度、预备队的部署位置、撤退路线的备用方案……
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精确到极致。
因为这不是一场可以犯错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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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梅塔尼亚胡从东部边境发回了第一封密报。
“东线四十万部队已开始分批西调。预计半个月内全部抵达库洛克高地。另,已找到三名退役老龙骑兵,正在绘制山体洞穴分布图。粗略估计,可利用的天然洞穴超过三百处,部分洞穴相互连通,可改造为地下坑道网络。另,当地土系魔法师已集结完毕,预计开工后每日可加固五十米坑道。”
法玛斯读完密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百处天然洞穴。
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帝都的废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那些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色。
现在的他,依然不知道能否成功。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逃。
法玛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在库洛克高地的标记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帝国兴废,在此一战。”
笔尖刺破了布条,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把这个布条扎在了头上,穿上了象征着帝国统帅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