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
闪电师师部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微风从走廊灌进来,掀动桌上散放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从柏林回来的林锋推门进去的时候,汉斯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张被图纸和咖啡杯占满的办公桌前,手里拎着一只细嘴壶,往杯子里注水。
“回来了?”汉斯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正好,尝尝这个。”
林锋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走过去。
桌上一杯咖啡,不过颜色浅得多。
乳白的椰浆和深褐的咖啡液分层悬浮着,在杯口形成一圈细密的泡沫。
“你一直惦记的椰椰拿铁。”汉斯把那只杯子推到林锋面前,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他特有的、半是得意半是心虚的笑。
他的眼角有细纹了,林锋忽然注意到。
不过汉斯还年轻,这是熬的。
从西线到东线,从柏林到亚述,汉斯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白天处理政工事务,晚上研究战术条令,还要抽时间研究咖啡。
尽管那咖啡的味道一直是全军吐槽的对象。
林锋低头看着那杯饮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椰香和咖啡的苦香混在一起,底下还隐约有一股这个世界的牛奶特有的、淡淡的腥味。不算难闻,但也说不上诱人。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椰浆放多了,咖啡的苦味被压得几乎尝不出来。牛奶味在尾调上微微泛起,像是某种不和谐的音符。
“怎么样?”汉斯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在布满了咖啡渍的衣摆上搓了搓,像一幅抽象画。
林锋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还行。”
“还行?”汉斯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眉毛挑起来,“就这?我费了那么大劲给你复刻口味,你就给我一个‘还行’?”
“你期望我说什么?汉斯,你的咖啡真好喝?我可不会昧着良心。”林锋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汉斯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从桌上那堆文件最底下抽出一份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
林锋接过去,展开。
是调令。盖着最高统帅部的红戳,台尔曼的亲笔签名在右下角。
措辞简练得近乎冷漠:汉斯同志三日后赴新编“暴风”独立装甲师任旅级指挥员,新政委将在随后安排。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好事。”林锋说。他把调令折好,递回去,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成旅长了。”
“对,好事。”汉斯把调令随手塞进裤兜,动作大咧咧的,像在塞一张废纸。
他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平时总要加三块方糖的,之前今天似乎记性不好给忘了。
林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汉斯的那天。
那时候闪电旅刚组建,汉斯从步兵部队调过来当政委,一个纯粹的步兵军官,对装甲合成作战一窍不通。
报到第一天,他搬了一摞足有半人高的资料回宿舍,说要“恶补”。
汉斯真的在学。白天跟着部队出操、训练,晚上啃资料、画图纸、记笔记。
“三天后走?”林锋问。
“对,刚好是个周六。你也不用搞欢送会,形式主义,还耽误大家休息。”
“谁说要给你搞欢送会了?自作多情。”林锋端起那杯椰椰拿铁,又喝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有点齁嗓子,但他没停下。
汉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咖啡是苦的,但生活应该是甜的。”
汉斯站在原地,看着他喝。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林锋肩窝上捶了一拳。
“去你丫的。”
林锋没躲。他端着杯子,眼眶有点泛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那破咖啡少给别人喝,我可不想给你处理官兵纠纷。”
汉斯咧嘴笑了。
这个传统的日耳曼男人仿佛就是一个即将离开的老兵,在告别的时刻,用尽全力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去收拾桌上那些咖啡器具,以及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一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的德文:“全军咖啡大赛一等奖”。
不过汉斯从来没有得过什么咖啡大赛一等奖,这只杯子是他自己找人定做的。
林锋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椰椰拿铁,听着汉斯的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远。
“林,保重,我去跟师里的兄弟们单独聊聊去了。”
林锋低下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椰椰拿铁喝完。
——
第六集团军临时驻地。
这座建筑原本是当地贵族的一处庄园,石头砌的,墙壁厚得能挡住步兵炮。战争期间被征用,大厅改成了作战室,原本草坪上悬挂的帝国国旗换成了德意志共和国的红底黑十字旗。
保卢斯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但保卢斯觉得手脚冰冷。
“肯斯佩尔。”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凯塞林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投在身后的墙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保卢斯抬起头,看着凯塞林。
“你把他调走,我的坦克营谁来当标杆?”
凯塞林没有说话,继续那个表情,让保卢斯额头青筋跳起。
“克舍尔。”保卢斯继续念下去,手指移向下一个名字,指腹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这个你也要?”
“要,暴风师需要他。”
凯塞林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通知。
保卢斯低下头,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埃格尔。”
“这个……你知道他的来历。”
“他是空军那边转过来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凯塞林似乎是站累了,抽了张折叠椅坐下。
保卢斯转过头,看着凯塞林。
“一口气抽了我第六集团军将近四分之一的骨干!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你让我上哪里补这些人!”
“那是你的事。”他说,“我们只负责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大不了今年的兵员我们不要了行不行!”保卢斯攥紧拳头:“暴风师的组建缺人自己去军校和义务兵里面找啊,凭什么来我们单位薅羊毛?又因为那个所谓的自称‘穿越者’的人?”
“保卢斯,你也是老将了,不要意气用事。”
凯塞林当然理解保卢斯的怨气,这种级别的抽调谁都得恼火。“我知道你对林锋的‘穿越者’身份有意见,可是闪电师已经证明了其重装合成化理念的正确,反应速度和战斗力远超一般师级单位。现在共和国周围强敌环伺,西线法兰克政变,南部血月帝国行动不明,东部伊丹的战争还没解决!我们等不起了。”
保卢斯伸直了腿,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最终,他无奈的摆了摆手,做出了妥协。
“名单上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你们自己做。我不管了。”
“感谢配合。”凯塞林看着保卢斯的脸,然后起身敬了个礼。
“但是凯塞林,我跟你说一句。这些人,如果你们用不好,别糟蹋他。给我送回来。”
“知道了。”
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回荡着他军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的声响。
屋里,保卢斯站在窗前,看着凯塞林的军用轿车驶出院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
普利斯城外。
这座广场是伊丹帝国鼎盛时期修建的,占地数百亩。
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质凯旋门,门楣上雕刻着帝国历代皇帝的浮雕像。
不过这一代是一个半成品,苏莱曼的浮雕只雕刻了一个头部,就像是帝国的未来一样,看不见结局。
这是伊丹帝国最后的生力军。
他们从东部边境千里回撤,甲胄里还加着抵御北方联盟严寒气候的兽绒。
士兵带的刀鞘里插着的还是帝国制式长剑。
魔法师的数量也不多。他们站在队列最深处,法杖上的晶石泛着暗淡的光,如同一群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法玛斯站在高台上。
这座高台是用废墟上的碎石临时搭建的,踩上去还有些不稳。
他重新穿着那身从柏林战役穿回来的铠甲,肩甲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出的深痕。
头盔下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东西。
是决绝。
——
“诸位。”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还穿着这套铠甲,还握着这把剑,以为自己要去打的是一场和从前一样的仗。”
“但是这次不是的。”
法玛斯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没有魔法,没有刀剑,没有骑兵冲锋。但是他们有火炮——能在几公里外把你们连人带甲炸碎的火炮。他们有坦克——重达几十吨、碾过战壕像碾过稻草的钢铁巨兽。他们有飞机——从你们头顶俯冲下来,连龙骑兵都无法抵抗的空中死神。”
他的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从虚空中拽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不是帝国历史上打过的任何一场仗。这是一场全新的、你们从未想象过的战争。”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武器,有人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举起右手,指向西方。
“但我告诉你们——”法玛斯几乎是在嘶吼,“我们会为帝国而赢!”
广场上安静了。
“我们注定赢不了整个战争,但我们能赢一场。一场就够了。”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
铠甲的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进队列深处。从一个士兵面前走过,又走到另一个面前。
“伊丹的将士们!帝国已至末路,强敌环伺,退则国家倾覆、国魂尽灭!
今日四十万勇士出征,只为死战!
伊丹可亡,武魂不灭!全员死战,宁死不降!
你们很多人将再也无法归乡,但我要你们记住——在你倒下之前,至少要带走一个敌人。”
“帝国在上!”他举起了佩剑。
“荣耀永生!!!”士兵们的呐喊如同海啸一样,他们激昂的跺着脚,大地都随之发出了一阵颤栗。
“很好!”
法玛斯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起毛的小册子——詹森的笔记。
“这本册子,我会安排仆从誊写,每个军官必须读完。”
他把册子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数据、战术、敌人军队的一些弱点,全部要记住。谁要是再用老一套的思路去乱指挥,造成无谓的牺牲——”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
“斩立决。”
“散会。”
——
皇宫,寝殿。
这间屋子曾经是整个帝国最奢华的所在。遍布着帝国曾经掠夺而来奇珍异宝。
现在什么都没了。
壁画被烟熏得看不清图案,大理石墙壁上满是裂缝,兽皮地毯被叛军扯走不知去向,只剩下光秃秃的石板地面。天花板上的珍珠被撬走了,只剩下一个个丑陋的空洞。
苏莱曼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浅灰色睡衣,领口松垮地敞着。
他的脸色很差。
曾经意气风发的帝国皇帝,此刻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
伊卡迪瓦和拉卡跪在他面前。
烛火在铜台上跳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高高的穹顶上,拉得很长。
“抬起头。”苏莱曼说。
两人抬起头。伊卡迪瓦的眼圈是红的,拉卡的眼圈也是红的。
“哭什么。”苏莱曼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朕还没死。”
他从枕头下面抽出两份文书。羊皮纸的,盖着帝国的紫晶印玺。
递给伊卡迪瓦和拉卡。
“你们的身份,在这里面。从今天起,伊卡迪瓦和拉卡已经死了。一个死在鉴查院的死牢里,一个死在前线的战场上。这是帝国官方的说法,也是史书上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用手帕捂嘴的时候,伊卡迪瓦看见那块白布上洇开了一抹暗红。
伊卡迪瓦接过文书,手指在发抖。文书很轻,几张纸而已,但此刻却仿佛千斤之重。
“陛下……”伊卡迪瓦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地板上蹭出一道浅痕,“法玛斯……他知道吗?”
苏莱曼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应该也永远没机会知道了。”
“森林着火的时候,为了保护剩下的林子,有时候必须砍掉一些树,让火没东西可烧。”
“总要有人死。”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跪着的两个人。
“你们不一样。你们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伊卡迪瓦攥紧了文书。
羊皮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响。
拉卡这个娘娘腔,此时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拼命用袖子擦,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苏莱曼看着他们。
“去吧。”他说,“东边,阿比梅尔在等你们。他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伊卡迪瓦和拉卡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伊丹帝国的礼仪其实没有跪地磕头这一说,但是这是他们能向这个皇帝表达的最高敬意的方式了。
苏莱曼望向窗外,那是帝都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远处的城墙上还挂着一面残破的帝国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只垂死的蝴蝶。
脚步声渐行渐远。
寝殿里只剩下苏莱曼一个人。
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咳得比刚才重。胸腔里像是有把钝刀在剜,每咳一下,刀就转动一点。他弯下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
手帕捂在嘴上,等了几息才拿下来。
白布上面,那抹红色比刚才更深了。
边缘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