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鱼的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护城河潮湿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消毒水味。
林锋把最后一根啃干净的鱼骨丢进炊事兵递过来的泔水桶里,顺手将沾了油渍的油纸也扔了进去,桶沿已经堆起了半尺高的厨余垃圾。
“今天的垃圾收完就拉去城外焚烧点,别在城里过夜。”炊事班长对着两个抬桶的士兵叮嘱道,“防化兵下午还要过来喷药,别耽误了。”
“知道了班长!”两个士兵应了一声,合力抬起泔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向停在街角的军用卡车。
林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普利斯的城区。即便大半建筑都在炮火中变成了断壁残垣,依旧能看出这座帝都曾经的恢宏。
残存的城墙足有十几米高,墙面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巨龙浮雕;远处皇宫的尖顶刺破天际,在阳光下泛着鎏金的光泽;那些没有被完全摧毁的砖房,大多带着尖顶和彩色玻璃,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撕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油画。
“确实挺壮观的。”林锋轻声感慨道,“要是没打仗,这里应该会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农娜站在不远处的棱堡遗迹下,闻言转过头来。她的T-34/88就停在身后,炮塔上的红星被擦得锃亮,一面崭新的苏维埃红旗插在棱堡最高处的断墙上,风卷着红旗猎猎作响,金色的阳光透过红旗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红晕。
她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额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等仗打完了,我们可以再来这里看看。”
“好啊。”林锋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了什么,“农娜,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不等农娜回应,他转身就朝着自己的象式歼击车跑去。
一旁的魏特曼看着林锋的背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霍夫曼:
“你说咱们师长平时跟个大男孩一样,怎么一打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上次库洛克高地,他带着四号歼击车冲在最前面,我都怕他把自己搭进去。”
“倒不如说,是战争让一个大男孩变成了现在这样。”
霍夫曼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林锋远去的背影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要不是战争,他肯定得过比现在快乐。”
林锋从外面的帐篷里拿出来了一个写字板,顺带抽出来了几张写字用的纸,以及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兴冲冲的往回跑,没来的及看路,径直就将一个人撞倒在地。
听见着是杯子摔碎的声音,一股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靠!我才几天没见你,你就想谋杀我啊!”一个俏皮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锋正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标准金发大背头的年轻军官,身上穿着一身灰色常服,脸上带着放荡不羁的笑容,正是汉斯。
“汉斯!”林锋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有任务啊,不然还能跟你一样在这儿钓鱼摸鱼啊。”
汉斯拍了拍林锋的后背,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地上的咖啡渍,“可惜了我刚煮的咖啡,从柏林带过来的咖啡豆,就这么没了。”
“就你那个咖啡没了就没了。”林锋对他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
汉斯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挑了挑眉:“你拿着纸和笔是干啥啊?不会又是去画画吧?”
“不然呢?”林锋显得很自豪。
“恕我直言,林。”汉斯嘴角抽了抽,一脸嫌弃地说道,“你那个画风……我看着是真别扭。上次你给我画的肖像,我妈看了都问我是不是得罪你了。”
“你那是不懂欣赏!”林锋翻了个白眼,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这叫艺术,超前的艺术!”
“扯!就是你画的太丑了。”汉斯毫不客气地回怼道,“不信我们打个赌,你随便画一个人,让大家评评理。谁输了,谁就喝一杯对方调制的饮品。”
“赌就赌!谁怕谁!”林锋立刻答应下来,拿着写字板就朝着农娜的方向走去。
魏特曼、卡尔尤斯和霍夫曼这时也走了过来,看到汉斯都有些惊讶。
“老政委?你什么时候到的普利斯?”魏特曼上前和他握了握手,“暴风师也过来了?”
“昨天刚到的,部队驻扎在城外。”汉斯点了点头,“元首下令要在普利斯举行胜利阅兵,所有所有单位都要派遣一些部队过来接受检阅,我们暴风师自然也不例外。不光我们,红色同盟的军队也在路上了,估计后天就能到。”
“阅兵啊……”卡尔尤斯挠了挠头,“我长这么大还没参加过阅兵呢,到时候会不会很麻烦?”
“是有点儿麻烦,不过能在伊丹的帝都阅兵,想想也挺解气的。”
汉斯笑了笑,目光转向林锋的方向,“走,看看咱们的大画家画得怎么样了。”
四人走过去的时候,林锋已经找了块石头坐下,写字板架在膝盖上,正拿着铅笔认真地画着。
农娜站在他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脸颊泛红,眼神有些局促,却又乖乖地保持着姿势,不敢乱动。阳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像镀了一层金边。
“哟,画农娜小姐呢。”魏特曼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林锋头也没抬,专注地在纸上勾勒着线条:“别吵,马上就好。”
几人都不再说话,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只见林锋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很快就勾勒出了农娜的轮廓。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停下来端详一下农娜,再修改几笔。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锋放下铅笔,长舒一口气:“好了!”
他把写字板转过来,展示给众人看。
魏特曼、霍夫曼和卡尔尤斯同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画里的少女的眼蓝灰色的眼眸像雪原上结了冰的湖面。黑色的长发服帖地垂在肩头,额前的碎发刚好遮住一点眉眼,衬得那张本就冷白的脸更显疏离。
苏维埃的军装穿在她身上,仿佛被重新定义了:橄榄绿的外套剪裁修身,把肩线与腰线衬得格外利落,领口的红星与红色内搭,在冷调的色彩里格外醒目。百褶短裙下露出纤细的小腿,深棕袜子与黑皮鞋规规矩矩,和她那身一丝不苟的气质一模一样。
明明是随时能精准命中目标的王牌炮手,却被画得像童话里驻守边境的骑士少女,冷硬的线条里藏着一点不真实的温柔。
“你看吧,我就说师长的画风很奇怪吧,下巴尖细的很,还有这眼睛……。”汉斯幸灾乐祸地说道,抱着胳膊笑得直不起腰。
霍夫曼眉头紧蹙,凑上前仔细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是挺怪的,但是也不算很难看,就是这下巴好尖啊,还有这眼睛……和正常人体比例有点不对劲。”
“也算是对得起农娜小姐的气质,就是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魏特曼也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这啥风格啊?我咋从来没见过?抽象派的延伸?”
“这叫ACG画风知道不!”林锋忍无可忍地咆哮道,“这在未来可是很流行的艺术!是你们这些老古董不懂欣赏!”
“未来人的口味可真够怪的。”卡尔尤斯也忍不住吐槽道,“要是未来的女人都长这样吗?我更喜欢美利坚那边的金发大波浪写实风格。”
“行了行了,别吵了。”农娜笑着走上前,从林锋手里接过写字板,仔细地看了起来。她的目光温柔,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林锋说道:“谢谢,很好看!我很喜欢。”
“你看!我说啥来着!”林锋一拍手,得意地看着汉斯,“这就是你们不懂欣赏!农娜都说好看了,我赢了!”
“你这不算!”汉斯立刻反驳道,“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打赌的时候可没说不能找熟人评价。”林锋挑眉道。
“就是就是,汉斯你输了就要认。”魏特曼在一旁煽风点火。
“愿赌服输,老政委,别耍赖啊。”卡尔尤斯也跟着起哄。
汉斯还想再说什么,魏特曼和卡尔尤斯已经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锋对着炊事兵说了几句,对方一脸同情的看着汉斯,然后去准备饮品了。
“让你用咖啡折磨了我这么久,我也要报复回来了。
很快,林锋坏笑着从旁边的炊事兵那里端来了一杯冒着温热的广式凉茶,那液体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苦涩又怪异的味道。
“老政委啊,别怪兄弟们心狠了,谁让你自作自受呢。”霍夫曼说着,伸手撬开了汉斯的嘴。
“你们放开我!我不喝!这玩意儿是人能喝的吗!”
汉斯拼命挣扎,却被两人按得死死的。林锋毫不犹豫地把整杯广式凉茶都灌进了他的嘴里。
“咳咳咳……”汉斯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等两人松开他,他立刻窜到护城河边上,扶着城墙干呕起来,一边吐一边骂:“林锋你个混蛋!魏特曼!卡尔尤斯!你们给我等着!我迟早要报复回来!”
众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农娜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大众桶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的将军走了下来,肩上扛着海军上将的军衔,神情严肃,正是邓尼茨。
笑声戛然而止。林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有些意外地看着邓尼茨。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海军上将怎么会突然跑到普利斯来——这里打的是陆战,海军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参与过。
邓尼茨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锋身上,微微颔首:“林锋上校,借一步说话,有紧急军务。”
“是,将军。”林锋点了点头,上了车,汽车发动起来,朝着远处的一顶军用帐篷驶去。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张伊丹帝国北部最大军港——卡昆卡港的航拍图。邓尼茨走到桌前,拿起一张传真照片,递给林锋:“你先看看这个。”
林锋接过照片,仔细看了起来。照片是从高空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巨大的港口,港口里停着几艘破旧的风帆战舰,而在港口的最深处,有一个异常庞大的坑道状建筑,体型巨大,纵深极长,甚至足以容纳沙恩霍斯特级战列巡洋舰进出。
“这是……干船坞!”林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也这么觉得吗?”邓尼茨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三天前,我们的海军舰队抵达了卡昆卡港,按照协议接管那里的伊丹海军。为了这次接收,我们出动了德意志号、斯佩伯爵号袖珍战列舰,还有刚修复好的天城号战列巡洋舰。”
“根据森下舰长的汇报,总共只发现了6艘军舰,一艘风帆巡洋舰,五艘风帆护卫舰,都破旧不堪,基本没有作战价值。”
“是数字不对劲吗?”林锋疑惑地问道。
“不是。”邓尼茨摇了摇头,“根据上次北海海战俘虏的法兰克海军将领斯格罗德的描述,三年前,法兰克帝国因为北海的归属问题和伊丹帝国爆发过一次海战,法兰克舰队歼灭了伊丹帝国的主力舰队。而在一年前,伊丹帝国又发动了对我们的战争,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了陆军和空军,正常来说,是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财力重建海军,这个数量是正常的。”
“那你们找我过来干什么?”林锋更加疑惑了,“除了最初给海军修改过Z计划方案以外,我就没怎么参与过海军的事情。”
“问题就在这个干船坞上。”邓尼茨指着照片上的巨大坑道,“伊丹帝国海军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船!他们最大的风帆巡洋舰,排水量也才不到三千吨,普通的倾斜下水滑道就够用了,根本不需要建造这么大的干船坞。”
这么大的干船坞,对伊丹帝国来说完全是浪费。
“沃尔那边怎么说?”林锋问道,“他作为前伊丹帝国统帅,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已经问过沃尔了。”邓尼茨说道,“沃尔说,帝国曾经确实试图制造过一艘大型主力风帆战列舰,命名为费拉尔号。但是在入侵我们的世界之前,只铺设了龙骨。后来战争爆发,所有资源都被调走了,费拉尔号的建造工作就停了下来。至于海军的具体事务,一直不归他管,他也不清楚后续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个干船坞本来是用来建造费拉尔号的……”林锋沉吟道:“不过伊丹帝国战事吃紧,把费拉尔号拆掉也是情理之中吧。”
“问题在于船坞有明显的船只下水痕迹。”邓尼茨语气明显低沉,“我们在干船坞的底部发现了船台滑轨的印记,还有大量的保护漆和魔法残留。而且,我们在船坞附近的房区里,发现了被处决和自杀的伊丹船工和官员,所有的造船资料都被用魔法烧毁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没有任何信息吗?”
“没有。”邓尼茨摇了摇头,“火是用高温火焰魔法烧的,纸张和木板都被烧成了灰烬,根本无法复原。我们审问了幸存的几个低级船工,他们都说不知道费拉尔号的情况,只知道三年前船坞就被封锁了,有专门的卫兵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莱曼那边呢?他怎么解释?”
“苏莱曼说,伊丹帝国曾经向北方联盟出口过三艘大型风帆运输舰,这个干船坞就是用来建造那些运输舰的,而且有相关的出口记录。”邓尼茨说道,“但是我不信。三艘运输舰,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干船坞,而且建造运输舰也没必要处决所有的船工和官员,销毁所有资料。”
“我也不信。”林锋深吸一口气,“苏莱曼肯定在撒谎,他们在藏着什么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邓尼茨叹了口气,“只是我们没有证据。虽然我们没有和北方联盟接触过,但是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么大的一个干船坞,不可能只用来造三艘运输舰。”
林锋盯着照片上的干船坞,陷入了沉思。
北海海战的结局伊丹帝国不可能不清楚,航母战斗群和战列舰对于这个世界的海军是更大的降维打击。
伊丹帝国就算真的把费拉尔号造出来了,也不过是一个大号的靶子,根本没有藏起来的必要。除非……他们造的是另一种东西。
可是除了风帆战舰,他们还能造什么?伊丹帝国没有工业基础,连蒸汽机都造不出来,更别说铁甲舰了。
就在林锋和邓尼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伊丹帝国东部,一个不知名的偏僻乡村里。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和煦,田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正弯腰割着麦子,他的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和普通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克劳德,歇会儿吧,喝口水。”旁边的村民递过来一个水囊。
“谢谢。”男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们帮我看一下地,我去解个手,马上就回来。”
“去吧去吧,地里有我们呢。”村民笑着说道。
男人点了点头,放下镰刀,朝着不远处的大树走去。
走到大树后面,确认四周没人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魔法石。魔法石微微发亮,很快就传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统帅大人,费拉尔号已经抵达北方联盟海域,已经完成了接收工作。北方联盟的人很满意。”
“明白了,你辛苦了,拉卡。”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和刚才憨厚的农民判若两人。他正是伊丹帝国前任统帅,伊卡迪瓦。
“为帝国效劳,是人家的荣幸。”拉卡依旧捏着嗓子说道,“统帅大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答应他们。”伊卡迪瓦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需要让费拉尔号形成战斗力,而他们需要我们和德军战斗的数据和内容。告诉他们,我们手里还有更多带出来的资料,只要他们愿意帮忙,这些资料都是他们的。”
“是,统帅大人。”
伊卡迪瓦收起魔法石,望向北方的大海,眼神里没有丝毫农民的憨厚,只有冰冷的野心和复仇的火焰。
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包括沃尔。
亚述要塞战役回去以后,伊卡迪瓦确实建议帝国腾出来资源让费拉尔号完工,但是他修改了原本的设计方案。没有再制造笨重的风帆战列舰,而是根据柏林战役之前,从不列颠间谍提供的军事读物,选择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全新舰种。
此刻,在北方联盟的秘密港口里,一艘造型奇特的巨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它是木制船身,且几乎没有配备任何武器,船体上方是平坦宽阔的全通甲板,右侧有一个悬挂着巨大风帆的指挥塔,左侧也伸出了额外的风帆,用来保持平衡和提供动力,甲板上还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材料。
苏莱曼投降了,法玛斯战死了,帝国的军队或许全军覆没了。但是帝国没有亡。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归,夺回属于帝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