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板，倒扣在训练场的上空。
地面被晒得发烫，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混着汗水黏在皮肤上，又涩又痒。
“你们几个脑子让驴踢了吗？步伐频率为什么对不上？”
呵斥声带着怒意砸在热浪里，金发男人背对着阳光，笔挺的军官服后背已经洇出了大片深色的汗渍。
汉斯双手背在身后，脸色绷得紧紧的，冰冷的眼神扫过面前站得笔直的士兵。
这是暴风师的阅兵步行方队，一共三十六人，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可即便如此，正步合练依旧频频出错。
“抱歉师长！我们会调整！”排头的肯斯佩尔声音洪亮，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不要听借口！我要结果！”汉斯的声音又提了一度，“我从第六集团军把你们要过来，不是让你们在阅兵式上给暴风师丢脸的！这是我们师第一次公开亮相，走不齐，你们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没人敢说话。
士兵们挺着胸膛站得笔直，烈日晒得人头晕目眩，却没人敢抬手擦一下汗。
熟悉汉斯的人都会觉得诧异。在闪电师当政委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爱开玩笑，跟士兵们打成一片，连新兵都敢跟他插科打诨。可自从接手暴风师，成了独当一面的少将师长，他就像换了个人。
严苛，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急躁从何而来。容克家族出身，却从来不是父辈眼里最出彩的那个；靠着闪电师的战功走到今天，背后少不了“靠林锋提携”的议论。现在暴风师是共和国新锐精锐，是所有人都盯着的样板部队，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配得上这身将官服，配得上这支军队。
“重新来！齐步——走！”
口令落下，三十六人同时迈腿，皮靴砸在黄土上，发出整齐的闷响。齐步走还算稳当，毕竟都是老兵，基础素质摆在那里。
可随着汉斯一声“正步走”，问题立刻就暴露了。
队伍最右侧的小个子士兵落脚总是慢半拍，一开始只是毫厘之差，十几步之后，差距越拉越大，整条排面都跟着歪了。整个方队的节奏瞬间乱了半拍，皮靴落地的声音从整齐的“啪”变成了杂乱的“啪啪”声。
“都给我停下！”
汉斯的吼声几乎是炸出来的。他大步冲进队列里，一把揪住那个小个子士兵的衣领，直接把人拽了出来。
是克舍尔，隶属于装甲兵，其作战勇猛，在卫国战争初期，指挥过虎式坦克参与过在斯德丁外围围剿过埃布尔部队的任务。
可他个子并不高，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五的方队里格外显眼。
“克舍尔！你怎么回事！”汉斯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练了三天了！正步还是踩不准点！你是故意的吗？”
克舍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憋了回去，只是挺直腰杆：“对不起师长！我会加强训练！”
“加强训练？我看你根本就没上心！”
怒火冲昏了头的瞬间，汉斯脑子里那根弦断了。他攥紧的拳头没忍住，对着克舍尔的侧脸狠狠挥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克舍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丝，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却又晃了晃。
整个方队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肯斯佩尔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所有人都石化在原地。
国防军里不是没有过体罚经历，可那大多是新兵集训营的规矩。对着一名立过战功的现役士官当众动手，性质完全不一样。
汉斯的拳头还僵在半空，指节微微发麻。
他后悔了。
几乎是拳头砸实的瞬间，悔意就涌了上来。他能感觉到，方队里那些原本敬畏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有错愕，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就像有什么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东西，在这一拳之下，悄然松动了。
可话已出口，人也打了，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他拉不下脸立刻道歉，只能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场面尴尬得发烫。
“汉斯。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汉斯浑身的火气。
他猛地回头，看见林锋和霍夫曼正站在训练场边。林锋眉头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几分失望。
“林……我……”汉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就是你的训练方式？”林锋迈步走过来，语气平静，似乎并没有对汉斯这种行为感到意外。
“汉斯，回答我。德国国防军的条例里，哪一条规定军官可以当众殴打士兵？”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汉斯急促地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显得苍白无力。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胸膛，“这是我的部队，我的兵，怎么训练我说了算。”
林锋没接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他走到克舍尔身边，弯下腰伸手把人扶了起来，伸手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渍，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
“没事吧？”
克舍尔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报告林师长，没事！”
林锋转过身，对着方队里所有士兵微微颔首，声音稳定而真诚：
“各位，不好意思。汉斯师长是第一次做这个位置，也是第一次独当一面担任一个装甲师的主官，他最近压力很大，性子急了点，是我这个老搭档没提醒好他，我替他给大家道个歉。”
士兵们都愣住了，汉斯也愣住了。
闪电师的林锋师长，居然会替别人给他们道歉？
林锋这才转头看向汉斯，语气缓和了几分：“带兵不是光靠威压就行的。出了事，先找原因，解决问题。而不是先惩罚责任人。”
他招了招手：“肯斯佩尔，你过来，踢一步正步我看看。”
肯斯佩尔上前一步，标准地踢出左腿，脚尖绷直，落地沉稳有力，一步大约75-80cm，是标准的德式正步。
林锋又看向克舍尔：“你也踢一步。”
克舍尔也依言踢出一步。差距一目了然——肯斯佩尔腿长，步幅自然大；克舍尔个子矮，哪怕用尽全力，强行对齐频率，落脚必然有快慢。
“你看，不是他不用心，是排面排得有问题。”林锋拍了拍汉斯的胳膊，“你按身高大致排了序，可克舍尔在这一排里还是最矮的。腿长不一样，步幅天生有差，其他人高，他去硬卡高个子的频率，肯定乱。”
汉斯抿了抿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一直觉得，靠训练可以弥补。
“换个思路。”林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克舍尔的肩膀，“你让这一排的人去适应克舍尔的步伐，而不是让克舍尔去适应他们。”
汉斯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让其他人步子稍微小一点，去配合他？”
“对。”林锋点头，“克舍尔也是一名作战勇敢，立过功的过硬士官了。其他人配合他又不丢人，而且对于高个子的人来说，稍微放短点步伐虽然也别扭，但是难度没有迈大步子大。这反而能让克舍尔放开了走。”
林锋背着手，对着其他士兵说道:“来，你们试着步伐踢的稍微小一些我看看。”
“是！”
“齐步——走！”
“正步——走！”
这一次，节奏经过了前面短暂的交错后，开始逐渐趋于统一。
汉斯看着克舍尔眼里瞬间亮起来的光，心里猛地一动。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为了“整齐”，害怕“丢脸”，却忘了带兵最核心的东西。
“立——定！”
随着队伍整整齐齐的矗立在原地，他走上前，对着克舍尔伸出手。
“克舍尔。”
“到！”
“刚才是我不对，是我没有考虑好实际情况，没有做合适的规划。对不起。”
林锋笑了笑:“汉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这次的阅兵本来时间就紧，而且更多的是政治性阅兵，和正儿八经的阅兵相比没那么多要求的。”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汉斯转过身拍了拍林锋的肩膀，转头看向方队，“所有人注意！重新调整队列，克舍尔出列，肯斯佩尔，你负责重新排面，调整步幅！”
“是！”
方队重新动了起来，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士兵们的动作依旧标准，步伐在肉眼可见的进度下提升，汉斯却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他转过头，对着林锋低声说了句：“谢了，林。”
“跟我客气什么。”林锋笑了笑，“刚当主官都这样，慢慢来。带兵不是管机器，是带人。以情带兵，比以权压人走得远。”
汉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笑了笑，拿出了自己曾经的那副笑容。
“加油，兄弟们，今天走好了我让厨房给你们加餐！”
“是！”
林锋没再多留，带着霍夫曼往闪电师的训练场走。刚走出没多远，霍夫曼突然脚步一顿，眼神瞟向斜前方侦察车方队的方向，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师长，我突然肚子不舒服，得去趟厕所。”
林锋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霍夫曼扶着肚子，脸色苍白，但是有些浮夸过头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行，你去吧。”
霍夫曼如蒙大赦，低着头转身就往侧面溜，速度简直比奔袭都快。
林锋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忍不住扬声喊：“喂！霍夫曼！你跑反了！那边是女厕所！”
霍夫曼的脚步“唰”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你特么的坑我。
周围侦察车方队的官兵们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霍夫曼上尉！跑女厕所干嘛去啊！”
“是不是未婚妻来了，急糊涂了！”
“你给我闭嘴！”霍夫曼脸涨得通红，作势就要扑过去，那个开玩笑的士兵笑着跳上侦察车，一溜烟躲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霍夫曼叔叔！”
霍夫曼的身体瞬间石化。
他慢慢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金色的卷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一顶小草帽，正是丽莎。
林锋也走了过去，有点意外：“丽莎？你怎么来了？”
“是乌布利希叔叔带我来的！”丽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口德语说得意外的字正腔圆。
林锋这才注意到树荫里还站着个人。壮硕的身躯，朴实的国字脸，一身国家警察的深灰色制服，正是国家警察最高负责人乌布利希。
这位平时坐镇柏林、掌管全国治安的硬汉，此刻站得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正太，黑头发黑眼睛，气鼓鼓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屁股后面拖着条半透明的黑色龙尾，晃来晃去的。
是尼格霍德。
“乌布利希先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元首那边怎么样了？”林锋走过去伸出手。
乌布利希赶紧伸手握了握，声音浑厚：“林师长你好。台尔曼先生事务繁忙，没法亲临阅兵现场了，这一次是由国防部长凯塞林元帅前来。我是负责场地安保和秩序排查，所以提前过来，顺道带两个小家伙来走一走。”
“走一走？凭啥丽莎是坐车来的，我是走过来的！”尼格霍德炸毛了，尾巴竖的笔直。
乌布利希嘴角抽了抽，斜眼看了旁边的尼格霍德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上次去柏林，拉你的那辆客车，跑完半路直接抛锚了。拉去修理厂一拆，大梁都给压弯了。”
林锋愣了一下：“这么夸张？”
“可不是嘛。”乌布利希一脸心有余悸，“问了才知道，这小子化成人形看着小，体重和龙形态没区别，实打实十二吨。我这越野车大梁也扛不住十二吨的货物啊。”
尼格霍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脆弱的人类造物。”
林锋忍不住笑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尼格霍德人形状态的体重。
这边正说着，霍夫曼已经被丽莎追得绕着侦察车跑了两圈。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抓不到人，干脆往地上一坐，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气鼓鼓地瞪着霍夫曼。
霍夫曼一看丽莎真生气了，立马就怂了。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蹲在丽莎面前，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条水果口香糖。
“别生气了啊，小丽莎。叔叔错了，给你糖吃。”
丽莎歪着头看了他两秒，伸手接过了糖，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不远处的林锋看得直摇头，对着乌布利希吐槽：“可以啊霍夫曼，都知道带糖哄孩子了，开窍了。”
乌布利希憋笑：“我刚才看见了，那糖是他路过你办公室，顺手从你抽屉里拿的。”
林锋：“……”
行吧，合着拿他的东西做人情。
好在丽莎没再提“长大要嫁给霍夫曼”的雷霆言论，让霍夫曼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趁着丽莎蹲在地上逗蚂蚁的功夫，乌布利希把林锋和霍夫曼拉到一旁，脸色正经了几分。
“说正事。丽莎这次来，不只是探亲和玩。伊丹共和国那边，麦克维尔首相提名她担任伊丹共和国驻德意志共和国和伊丹帝国的外交代表，专门负责民间交流和儿童安置事务。”
霍夫曼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外交代表？她才多大？麦克维尔那边想打什么主意？拿一个14岁的女孩当工具？”
丽莎就是因为向往自由，不愿意被束缚才跟到了德意志共和国，结果现在居然要成什么外交代表。
这不就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乌布利希摇了摇头，“我们问过丽莎自己的意愿，是她主动提的。她说来普利斯的路上，看到了很多被毁的村庄，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她还见了麦克维尔首相和沃尔将军，看到他们在为新国家忙活。她说她不想再当没用的花瓶公主，想为伊丹的老百姓做点什么。”
霍夫曼愣住了。
他记忆里的丽莎，还是那个在皇宫里娇滴滴、有点任性的小公主。才几个月不见，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丽莎身边。
小姑娘正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房子。
“丽莎。”霍夫曼蹲下来，声音放轻了，“你真的想当那个外交代表吗？如果不愿意你跟我说，不用勉强自己的。”
丽莎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蓝盈盈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嗯。”她很认真地点头，“以前在皇宫里，我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是宫廷礼仪，琴棋书画。可是出来以后我才知道，外面有好多小朋友没有家，没有东西吃。麦克维尔叔叔说，新的国家会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我也想帮忙。”
她顿了顿，小手攥成拳头：“我不想当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公主。我也想做有用的人，就像你说的，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霍夫曼看着小姑娘认真的小脸，很想说‘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
几个月前还在撒娇的帝国公主将会面对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
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或许是不想打压他的积极性，或许是看到了她眼神里的认真。
他伸手揉了揉丽莎的头发，语气里带着赞许：“好样的。就该这样。”
丽莎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小房子，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享受着霍夫曼的抚摸。
阅兵合练还在继续，远处传来整齐的口号声，皮靴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乌布利希已经带着人去检查场地安保了，尼格霍德嫌无聊，跑到仓库后面睡觉去了。
毕竟十二吨的体重，站久了地面也扛不住。
林锋和乌布利希单独聊了几句。
“伊丹帝国已经战败了，那么当初的那个上古魔法卷轴，我们是否拿到了？”
“拿到了。”乌布利希点了点头:“以宫廷法师罗迪克为首的一批人，连同那个卷轴已经被带回柏林了。莱因哈特已经回去加紧审问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如果能选择，你是愿意回去？还是愿意留下？”林锋突然问道。
假如德意志共和国破译了上古卷轴，那么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具备了到原本世界的能力，但是在于这个情况下，共和国又该何去何从？
“我听从组织安排。”乌布利希依旧质朴。
林锋笑着锤了他一拳:“得了，问你等于白问。”
他再一次眺望着阅兵场，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有序。
可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这场胜利阅兵，注定不会是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