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普利斯城郊的军营里,集结号径直捅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乎是在号声落下的同一秒,各个营房里就响起了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的声响、皮带扣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压低了的、带着睡意的咒骂。
"他妈的……老子才下岗,被窝还没捂热乎呢……"
"别磨蹭了,今天继续阅兵训练,迟到的话你们就等着跑武装越野吧。"
"我袜子呢?谁穿了我的袜子?"
"该死,你的破袜子怎么掉我脸盆里了!"
官兵们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活塞在最初的几下发涩的运转之后,慢慢开始流畅地咬合在一起。
闪电师的营房里,林锋坐在床沿上,正对着军容镜整理仪容仪表。
推开门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广场东侧的空地上,几辆板车正停在临时搭建的卸货平台上,上面盖着墨绿色的防水帆布,帆布边角用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人,袖口和裤腿上沾满了油污,正叉着腰、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板车,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批货怎么这么赶啊。"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摘下帽子扇了扇风,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里发亮。他的胸前的衣服上纹着亨舍尔公司的标志,"为了给红色同盟那帮人供货,我们都停了两个黑豹的生产线。"
旁边那个瘦高个是曼公司的代表,他靠着板车的车辕,也小声的抱怨:
"你不知道吗?上面要求咱们单独给他们生产装备,新造的坦克虽然基本上沿用了我们的零部件,但是在外形上依旧还要改变设计。还有原装备的升级,光是给那批T-34改88毫米炮的适配就折腾了我们半个多月。他们直接用虎式不好吗?省下来的生产线都能多造五十台四号了。"
"就是。"矮胖的代表把帽子重新扣上,"而且还有他们自己的军装、自己的标识——按我说,既然都结盟了,干脆统一用我们的多好?后勤压力也小,我们生产也方便……"
"哟,两位起得真早啊。"
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两人回过头,看见施佩尔正从广场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外套,领口没有系紧,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上去不像一个掌管全国军需物资调配的高官,倒像个赶早班火车的普通职员。
但他走到近前的时候,两个军工厂代表脸上的抱怨表情瞬间就收起来了,换上了那种标准的、面对大客户时的客气笑容。
"施佩尔先生,早,早。"矮胖代表搓了搓手,"我们也是刚到,正在看这批新装备的卸车情况。"
施佩尔笑了笑,没拆穿他们。他走到板车旁,伸手掀开帆布的一角。阳光照进去,照亮了下面那辆刚刚下线的坦克。橄榄绿色的涂装,炮塔侧面刷着一颗白色的太阳,还有用繁体字写的“报國”。
这是为华夏国民军单独生产的金钱豹坦克,以黑豹坦克的竞标方案VK3002D为原型制造。绝大多数零件基本上和黑豹通用。
采用五对大直径负重轮,配备黑豹坦克同款75mm主炮,火力防护机动几乎持平。
施佩尔放下帆布,转过身,目光越过广场,落在远处正在列队的红色同盟士兵身上。
杜广廷正带着几个国民军的军官朝这边走来。他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嚓咔嚓"响,看见施佩尔,伸出了手,重重的握了几下:"老施!听说新装备到了?在哪儿呢?"
"这不是等着你们来接收嘛。"施佩尔并没有在乎杜广廷的“老施”称呼,而是侧身,朝板车扬了扬下巴。
杜广廷走到近前,一脚踩在板车的车架上,伸手就把那块防水帆布整个掀了下来。那辆崭新的金钱豹坦克完全暴露在晨光里,橄榄绿色的车身还带着工厂里特有的油漆气味。
杜广廷绕着坦克走了一圈,伸手在首上装甲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然后他回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穿着国民军军装的军官喊了一嗓子:"都过来看看!咱们也有自己的大坦克了!"
那几个军官立刻围了上来,摸着炮管、探着观察窗,有人甚至爬上了炮塔,蹲在车长舱盖旁边,探着脑袋往里面看。他们脸上那种兴奋是藏不住的——和战场上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面对死亡的兴奋不同,这种兴奋更像是一个孩子拆开了一件想了很久的礼物。
而在另一侧,拉古斯已经站在一辆涂着冬季迷彩的新坦克旁边了。
因为原本历史上芬岚就没有几个自己的坦克,因此林锋只能从隔壁瑞典的坦克里面借鉴了。
这款坦克代号Psv74,以瑞典Strv74坦克为原型生产制造,主炮炮弹和四号坦克通用。
拉古斯的动作比杜广廷的人要克制得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对于这位习惯了冷着脸的芬岚将军来说,这已经是笑的一种形式了。
他踩着侧裙板爬上了炮塔顶端,没有急着下去,就在那里站着。然后他微微弯腰,握住车顶那挺ZB60重机枪的握把,把枪口缓缓转了一圈,像是瞄准了几个假想中的目标。带着"哒哒哒哒"的口型。
远处,那两个军工厂代表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先是愕然,然后是尴尬,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施佩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兴奋地检查新装备的红色同盟士兵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见了吧。"
两个代表没有说话。
"你们刚才说的,统一装备确实能让后勤压力变小——从纯技术角度来说,我不反对这个观点。"施佩尔顿了顿,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但是红色同盟是我们的战略伙伴,在德国的卫国战争里流过血。武器装备不只是铁块和炮弹,它也是他们身份的一部分。"
"如果他们用我们的一切,从军装到坦克到战术手册,那他们就不再是苏维埃的部队、不再是芬岚的部队、不再是华夏的部队。他们会变成德国的外籍兵团。"施佩尔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伊丹帝国的占领区,我们可以吞并,同化,但是这不是对平等的盟友的,他们不是我们的附属。"
两个代表沉默了几秒。瘦高个率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明白了,施佩尔先生。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全。"
“行了。”施佩尔摆了摆手,“把剩下的帆布都掀开,让友军慢慢看。预算我都算过,也就一个集团军的规模,核心零件全通用,后勤压力没那么大,国家还是养得起的。”
两个代表如蒙大赦,转身各自忙活去了。
施佩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又抬起头,望向远处训练场的方向。
"走,去那边看看。"
训练场在军营西侧,是一片被推平了的空地,原先大概是伊丹贵族的一座花园,现在只剩黄土、碎石和几根被履带碾断的石柱横在地上。
德国工兵在清理场地的时候特意保留了一截倒塌的花岗岩围墙,把它当作了天然的"观众席"。
此时一轮队列训练刚结束,塞弗罗正对着水壶喝着水,他的手上还有着狰狞的伤疤,那是最初抱着ZB60重机枪射击留下的。
不远处,霍夫曼正围着几辆新式侦察车,跟车组讲解机械化行军队列的油门控制技巧:
“你们几个驾驶员别死盯着车速表,还有副驾驶也是,看着点邻车,提醒驾驶员尽量让油门稳着给,忽快忽慢只会打乱整个编队。”
卡尔尤斯则带着车组蹲在虎式坦克旁边,满头大汗地调试交错式负重轮,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玩意可靠性真差,我算是明白师长当初为啥非要改六对轮了,原版根本就不是给人修的。”
魏特曼在一旁幸灾乐祸:“嘿嘿嘿,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对这玩意有些熟悉的,甚至为了早点儿上战场,还拒绝了等待换车的建议,这下吃亏了吧。”
“滚你的!”卡尔尤斯气的扔过去一个扳手,被对方笑着躲开了。
林锋也在和驾驶员费尔德海姆调整着象式歼击车的履带,新来的成员也补充了进来,让这个巨象终于是满编状态了。
他们分别是炮手耶里耶特上士,一号装填手诺伊纳特下士,副装填手彼德森,以及无线电操作员戈尔茨。
林锋正站在象式歼击车旁,和他们一起调整履带张紧度,检查发动机状态。趁没人注意,林锋偷偷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来了几瓶芬达汽水发给他们。
这些新人有些受宠若惊,犹豫的看着林锋,不清楚到底该不该喝。
“看我干啥,喝啊,饮料不喝留着干啥?”林锋摆了摆手,几个人这才放心大胆的喝了起来。
虽然因为天气,这些汽水被捂得温热,但是他们依旧喝得很开心,气氛也没有刚来那么拘谨了。
“训练场上偷喝汽水,林师长好大的胆子。”
施佩尔笑着走过来,伸手也拿了一瓶。他没找起子,对着象式的挡泥板边缘狠狠一磕,瓶口“啪”地碎裂,泡沫顺着瓶身涌了出来。
“我靠!”林锋吓了一跳,“我这儿有起子!你也不怕玻璃碴子扎嘴!”
“没事。”施佩尔擦了擦瓶口,喝了一口,随即脸色收了收,把林锋拉到一旁,“正好有些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他把林锋拉到一旁,突然神色变了。
“你的E系列项目,国内反对的人不少。”
林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皱紧:“为什么?”
E系列是他结合二战德国末日方案,重新优化设计的下一代通用装甲体系,本质是对标战后第一代主战坦克,核心就是通用化、高可靠性,是他当初为了应对原本世界英法威胁准备的技术储备。
“因为国内绝大多数代表们认为,虎式黑豹坦克已经足够用了,虎王坦克已经是降维打击了,没必要投入大量产能去研发测试新的装备了。”
“是不是还有……”林锋欲言又止。
“对,空军方面和海军方面的一些项目也被砍了。不过那个航空母舰已经开工了,所以那个估计会造出来,但是后续是否还有计划开工下一艘就不好说了。”
“可是红色同盟的装备我们不是还有……”林锋试图辩护。
“红色同盟的装备大多数是现成技术整合而成的装备,而不是重头研发。给红色同盟列装新装备是政治考量,但是你的计划是必须要进行现实考量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也清楚,我们的资源从来不算宽裕。占领区的矿藏刚启动开发,产量上不来。现在要重建交通、恢复农业、办学校建医院,到处都要钱,要资源。元首那边,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被提及了。”
“可这个世界的变量太大了!”林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急切,“血月帝国的亡灵生物、北方联盟的魔导技术、还有秦国的方术体系,魔法的上限我们根本没摸透。现在的优势是暂时的,等他们摸透了我们的装备,拿出针对性的反制手段,再想迭代就晚了!”
话一出口,他心里又沉了几分。
他知道对方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现在的德国国防军,凭科技武器就能横扫大陆,站在决策者的角度,花大量资金,资源去投入武器装备的迭代,哪怕有侵蚀体的存在,但是德意志共和国这边从来没有人直观的感受到他们的威胁。
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投入大量国家资源,确实像“没必要的浪费”。
他们的理由确实无可挑剔,德意志共和国国家资源体量就是有限,这场战争已经让军工占据了国内大部分工业产能了。民生一些问题因为战争被暂时压制了,而现在战争结束了。
国内的人民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国家需要资源去建设,稳固占领区,还有占领区的战后重建等等。
他们有什么错?
这种对抗现实的无力感,和上次争论苏莱曼处置时一模一样。
过去他曾经凭借超前的技术和战争理念,在这个国家占据了一席之地,但是现在,当这个国家崛起了,强大了,他的作用,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了。
“我知道你的顾虑,元首也知道。”施佩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元首的意思是,核心研发可以保留,但产能规模要压缩,先做技术验证,暂不列装。我会尽量帮你争取预算,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
施佩尔的话锋突然一转。
“当然,对于占领区的建设,一些制度和管理上的事情,我们依旧需要你的帮助,毕竟你的能力和知识,不仅仅只应该应用在军事和战略上,不是吗?”
林锋心里似乎闪过一束光。
是啊,作为穿越者,他不应该仅仅局限于军工和战争上,他来自后世的知识和理论同样可以继续发挥作用。
当初刚穿越的时候,是他帮助了当时一战结束后,凋敝的德意志共和国。现在他同样可以继续帮助国家在和平时期的建设。
施佩尔笑了笑,他看到了林锋逐渐挺直的身体,知道他已经开始重新拾起斗志了。
就在这时,霍夫曼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额角带着汗,他看着一旁的施佩尔,神色有些犹豫。
“没事,你们先聊,我去别的地方转一下。”施佩尔没有过多停留,径直离开。
霍夫曼走近了一步,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师长,暴风师那边……训练场上出了点事。汉斯情绪不太对,我觉得您最好过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