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斯宫前
清晨的风卷着晨雾扫过普利斯皇宫前的长街,将砖石缝隙里最后一点尘土卷向路边的排水沟。
这条曾经只容皇室马车并行的御道,被彻底拓宽重修。
原本雕花的青石板被全部撬起,换成了德国工程兵标准的灰色耐火砖,接缝严丝合缝。
路两侧原本彰显帝国威仪的白玉护栏被拆去了大半。
武装防卫队中校维特站在2号岗亭的台阶上,正尽职尽责的检查着每一个入场人的信息。
他今年四十九岁,鬓角已经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是常年在风吹日晒里执勤刻下的痕迹。
从德国建国那年算起,他度过了将近三十年。
最开始是柏林街头的巡警,挎着老旧的毛瑟步枪巡逻在街头巡逻;后来国家逐渐崛起,面对英法威胁,他跟着整编进了武装防卫队,从少尉一步步熬到中校。
在来到异世界以后,柏林保卫战最惨烈的那段时间,他带着手下和整编的民兵守在巴赫大街的废墟里,和闪电旅下辖的654歼击营并肩战斗。
而现在,他站在伊丹帝国皇宫的正门前,负责整个阅兵场的安保工作。
抬头望去,皇宫穹顶最高的旗杆上,三面旗帜正顺着风展开。
最中央最高的那面是德国的红底黑十字旗,暗红的底色像凝固的血,从普鲁士时期就传下来的黑色十字标志凌厉庄重;左侧稍矮一点的是伊丹共和国的红蓝红龙旗,红色巨龙盘绕在蓝白底色上;最右侧位置最低的,是伊丹帝国的紫色金龙旗,紫缎面绣着鎏金的飞龙,此刻却蔫蔫地垂在另外两面旗帜旁边,像个被夺去了锋芒的旧物。
维特看着那三面旗,恍惚了几秒。
“维特!好久不见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
维特猛地转过身,就看见林锋正站在台阶下,穿着一身笔挺的M40军官常服。他脸上带着笑,伸手拍了拍维特的肩膀。
维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好久不见啊,林。”
维特认识林锋,在他于1921年刚穿越来的时候就认识了。
回忆起当初,他还记得林锋那时伤痕累累,狼狈的出现在柏林的大街上,自称自己是一名外国游客。
他把他当时安置在了警察局,让他洗个澡,结果林锋一口气用光了警局当天的热水份额。
柏林战役的时候林锋也就在他附近,只是当时没有来得及叙旧。
两人上前一步,重重地抱了一下。没有太多寒暄的话,近乎二十年的交情,很多东西都不用多说。
松开手的时候,维特仔细打量了一下林锋。
还是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没什么变化,连眼角都没多一道皱纹。好像这二十多年的战火与岁月,全都绕着他走了。维特自己都快五十了,背都有些发僵,可眼前这个人,依旧是当年那个浑身是伤却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人。
“怎么在这儿站岗?我还以为你今天在观礼台。”林锋笑着问,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一个东西,顿了一下。
“安保指挥,总得盯着点入口。”维特摆摆手,顺着他的目光拍了拍对讲机。
“你腰上挂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林锋问道。造型类似于后世的BB机,不属于他脑海中认识的二战时期的制式装备。
“哦,这个啊,魔法科技研究院新出的玩意儿,叫对讲机。比以前的电台小多了,就是障碍物多了信号差,远了也不行,说是先赶工出来一批先凑合用。”
来看N型锗的应用,比林锋预想的还要快一些。看来贝罗尼卡那边没有让人失望,听说瓦尔哈拉试验总队那边也接收了一批,准备测试新的雷达和火控系统。
只不过这玩意目前比较捉襟见肘的产量,大范围应用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你呢,这是要去方队那边?”维特问。
“嗯,兄弟们都等着呢。”林锋笑了笑,“回头阅兵结束了,找个地方喝一杯?上次柏林战役都没来得及找你。”
“那我可等着了。”维特哈哈大笑,挥了挥手,“快去吧,别让你的兵等急了。”
林锋点头致意,转身朝着阅兵场的方向走去。
长街尽头,机械化方队已经集结完毕。
钢铁巨兽们安静地停在砖石路上,引擎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蛰伏的猛兽。最前排的是闪电师的装甲集群,清一色的虎式坦克,左边方队是魏特曼的改进虎式,而右边的是卡尔尤斯的老版本,她们的炮管齐刷刷指向正前方,车身被擦拭的一尘不染,配着新喷涂的迷彩涂装,仿佛即将亮相的新娘。
再往后是第一、第二集团军的装甲部队的黑豹坦克,四号坦克等与重炮兵方阵,钢铁洪流一眼望不到头。
视线的最远端,一个格外巨大的轮廓矗立在炮兵阵地上,比周围的榴弹炮高出一大截,粗壮的炮管斜指向天空,像沉默的巨人。
那是卡尔臼炮,攻城拔寨的钢铁重锤,光是停在那里,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锋走到闪电师的队列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旁立刻走了过来。
农娜穿着一身合体的坦克兵制服,黑色长发束在军帽里。她上下打量了林锋一眼,开门见山:“新车是你做的?”
林锋一愣,随即笑了。
他当然知道农娜说的是什么,那是送给苏维埃联盟的新式坦克——T-44,更换了迈巴赫的新款柴油发动机,主炮也统一换成了T-34/88同款的88毫米坦克炮,他确实参与了整体方案的设计,可这事没对外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林锋挑眉。
“车长位置有个带卡扣的水杯架。”农娜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这是你的设计习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在苏维埃当特使,坐BT-7坦克飙车,过弹坑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水杯被颠起来,碰在车顶上撞碎了,洒出来的热水还给你烫了个头。”
“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两声憋不住的笑,卡尔尤斯和魏特曼凑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是促狭的神色。
“烫头?师长你还挺时髦啊。”卡尔尤斯挤眉弄眼。
“怪不得咱们师的坦克都有水杯架,原来是有典故的。”魏特曼跟着补刀。
“滚蛋!”林锋笑骂着一人给了一拳,“俩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赶紧回自己车位上去,马上入场了。”
两人笑着敬了个礼,嬉皮笑脸地跑回了自己的坦克旁边。
正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
拉古斯穿着一身步兵军官的制服,身上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看见林锋,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右手。
林锋也没废话,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
两人手掌的力道都很重,握了几秒才松开。
拉古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直接塞进林锋手里,“给你的。”
林锋低头一看,是个水晶吊坠,打磨得很通透,里面裹着一点淡蓝色的絮状物,品相相当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什么?”
“在法兰克那边接收进口资源的时候发生了一次交火,这是从他们一个贵族军官身上缴的。”拉古斯满不在乎地说,“看着挺好看,给你玩。”
林锋笑了笑,没推辞,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他太了解拉古斯的脾气了,这人送东西从来没什么客套,你要是推三阻四,他反而觉得你瞧不起他。
“谢了。”
“没必要客气。”拉古斯撇撇嘴,“我走了,有时间再聊。”
林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爬上自己的象式歼击车,整理着仪容仪表,等待着阅兵式的开始。
而此时的2号入口,维特依旧在一丝不苟地核对每一位入场嘉宾的邀请函。
受邀的帝国贵族、共和国官员,随行记者等络绎不绝,大多都带着拘谨与敬畏,规规矩矩地递上邀请函,接受检查。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入口处,维特的眼神微微一凝。
苏莱曼。
伊丹帝国的皇帝。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紫色龙袍,绣着金线的衣摆拖在地上,头上戴着冠冕,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只是他眼底的疲惫与拘谨藏不住,脚步也放得很慢,像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检查岗的时候,苏莱曼下意识地又抬了抬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维特,试图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维特面无表情,连腰都没弯一下。
“皇帝陛下,把头老老实实低下,别拿鼻孔看我,我好看一看你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直视着苏莱曼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苏莱曼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看门的中校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咳嗽了两声,乖乖地低下了头,把手里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维特接过邀请函,核对了照片和印章,正准备放行,突然旁边一股大力猛地推在他肩膀上。
“喂!你怎么和父皇说话的!”
维特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常年的战场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枪套,“咔嗒”一声子弹上膛,漆黑的枪口直接对准了眼前的人。
眼前是个高大威猛的金发男人,比维特高出一个头,身材健硕得像头公牛,穿着一身锃亮的银白色帝国领主铠甲,胸口还镶嵌着一颗淡紫色的魔法晶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满脸怒容,显然刚才那一推就是他干的。
“你是谁?”维特眯起眼睛,枪口稳稳地指着对方的胸口,同时左手按向领口的麦克风,“呼叫支援,这里是阅兵场2号门,有不明身份的人……”
“什么不明身份的人!给我记住了,我叫苏曼尼!”男人怒吼着,胸膛剧烈起伏,“帝国大皇子,封地领主!你一个下人也敢这么对我?”
维特眉头一挑。
他确实听说过,苏莱曼战前召回了在各地封地的两个儿子,长子苏曼尼,以勇武和精通火系魔法闻名。
“警报解除,是误会。”维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慢慢放下了枪口,但手依旧搭在枪柄上。他上下打量了苏曼尼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
“看来你的父亲没有告诉你什么是教养。在我的地盘上动手,你运气好,报身份报得快。”
在维特看来,什么贵族、领主,都是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糟粕。当年在柏林的废墟里,子弹和炮弹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你!”苏曼尼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个下人居然敢这么和一个帝国领主说话?信不信我……”
“够了!苏曼尼!给我闭嘴!”
苏莱曼厉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慌乱。他转头看向维特,脸上挤出一点歉意的表情,微微欠了欠身。
尽管和站立姿态相比几乎没变化,但对于皇帝来说已经是屈尊了:“对不起,中校先生,小儿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苏曼尼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一个帝国皇帝,居然对一个看门的中校道歉?
这在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在他的封地里,他就是天,别说一个小小的军官,就算是郡守,见了他也得跪着说话。
“苏曼尼!道歉!”苏莱曼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苏曼尼双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发白了。他死死地瞪着维特,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行了吧!”
“行了,赶紧进去吧。”维特懒得跟他计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苏莱曼松了口气,拽着还想发作的苏曼尼,快步走进了宫门。
两人刚走,后面又走过来一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偏瘦,穿着一身素色的贵族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和苏曼尼的骄横跋扈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走到维特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态度诚恳。
“您好,我叫苏曼拉,是伊丹帝国二皇子。我的兄长刚才冒犯了您,真的不好意思。他在自己的封地待惯了,凡事都自己说了算,没什么规矩,还请您别放在心上。”
维特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这二皇子和他哥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关系,我也没在意。”他核对了一下邀请函,确认无误后示意放行,“进去吧。”
“多谢。”苏曼拉又微微鞠了一躬,才抱着笔记本缓步走了进去。
维特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伊丹帝国的皇室,也不全是嚣张跋扈的蠢货,就是不清楚对于德国来说算好事还是坏事。
观礼台的右侧,是伊丹帝国皇室的专属区域。
苏曼尼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苏曼拉刚走过来,就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怎么耽误了那么久?你不会也给那个异界人道歉了吧?”苏曼尼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屑。
苏曼拉轻轻挣开他的手,扯了扯嘴角笑了笑:“兄长你冒犯了别人,道歉是应该的。”
“应该个屁!”苏曼尼嗤之以鼻,“一群没有魔法的下等人,要不是靠些奇技淫巧的武器,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赢帝国?我看刚才那个门卫也没多强,要是近战肉搏,我有信心在十招之内拧断他的脖子。”
“但是他有枪啊。”苏曼拉平静地说,“兄长,你刚才推他那一下,他已经把枪拔出来对准你了。如果你再晚一秒报出身份,或者你敢再往前一步,现在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异界人的武器有这么玄乎吗?”苏曼尼甩了甩头,满脸不信。他低头默念了几句咒语,掌心微微发热,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凭空浮现,在他手心跳跃着,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我的火系魔法也不差,一枪打过来,我用魔法盾就能挡住。”
“赶紧收起来!”苏曼拉脸色一变,连忙按住他的手,“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告示牌写了,观礼区禁止使用魔法!你忘了刚才门口那个人的态度了?”
苏曼尼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散去了火球。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两名武装防卫队的士兵快步走了过来,停在苏曼尼面前,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
“苏曼尼皇子,我们正式警告你一次。观礼区域严禁使用任何魔法,如果你再违反规定,我们将立即取消你的参与资格,并请你离开。”
苏曼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可对上士兵冰冷的眼神,又想起刚才门口维特手里的枪,最终还是憋出一句:“知道了。”
他老老实实靠回椅子里,再也不敢乱来了。
苏曼拉没再理他,转头望向阅兵场的方向。
此刻受阅部队还没开始入场,可光是场边站岗的卫兵,就足以让他心头沉重。那些士兵站姿笔挺,纹丝不动,眼神锐利,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这是真正的精锐军队,和那些穿金戴银,满腹肥油的帝国贵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牛皮笔记本。
本子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有很多手绘的草图。坦克、战斗机、步枪、机关枪、榴弹炮……这些曾经他听都没听过的名词,现在已经被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在自己的封地,他一直通过各种途径交接着战争的进度和信息。他也知道帝国根据一些武器的原理开发出来了自己的版本。
但是帝国还是输了。
最新的一页,是一行工整的小字,是他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的结论:
“武器装备并不是唯一的差距,甚至不是最核心的差距。帝国真正的差距,是在制度上,在思想上,在整个国家的运转逻辑上。唯有彻底改革,打破旧贵族的枷锁,伊丹才有出路。”
苏曼拉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然后在上面又添了两个字。
“复仇。”
他抬头看向皇宫穹顶最高处的那面红底黑十字旗,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今天这场阅兵,不只是一场胜利庆典。对于帝国而言,它更是一把锤子,会狠狠敲碎所有旧贵族的傲慢与幻想。
苏曼拉深吸一口气,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