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拉看见兄长的瞬间,指尖猛地收紧,地震时他转身离去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里,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很快压下情绪,抬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微微点头:“兄长。你怎么过来了?父皇那边怎么样?”
“受伤了,不过没死。”苏曼尼撇撇嘴,目光却下意识在弟弟身上扫了一圈,看他胳膊腿都齐全,没缺没伤,紧绷的肩膀才松了松,“地震的时候你在哪儿?没被砸着吧?我找了你好长时间了。”
语气依旧冲,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可眼底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苏曼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涩得发闷。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兄长勇武骄横,满脑子旧帝国的荣光,可对亲人,从来都是坦诚相待。
“我没事,地震的时候刚好在外面。”苏曼拉撑起一抹笑容,避开苏曼尼的目光,撒了个谎:“你身上的伤怎么样?别硬撑着。”
“这点小伤算什么。”苏曼尼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胳膊,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吸了口凉气,随即又皱起眉,压低声音:
“哎,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天崩地裂,是不是那群异界人搞的新武器?专门用来毁我们的?”
说完就抽出了腰间的宝剑。
“应该不是他们。”苏曼拉立刻摇头,伸手拉住想去找人算账的兄长,“他们的营地也受灾了,他们的人一整夜都在城里救人,没必要用这种招数。”
“呸!谁知道呢!没准是想收买民心装好人呢。”苏曼尼唾了一口,还想再争辩什么,身后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着德意志共和国军官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医疗兵,步伐规整,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苏曼拉一眼就认出来了。
阅兵式上,站在象式歼击车上敬礼的那个军官。
“你好,我叫林锋。”林锋开口,语气平淡。他的伊丹语已经能说得很标准了,可称呼直白得近乎生硬:“你就是苏曼拉?”
一旁的苏曼尼当时就火了。
他本来就因为阅兵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自己的弟弟又被一个年轻军官直呼其名,当场就往前迈了一步,伤口疼得他眉头一拧,却依旧梗着脖子:“放肆!二皇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懂不懂规矩?至少要加一句殿下!”
林锋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话却毫不客气:
“德意志共和国不是君主制国家。你们是皇族还是贵族,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来谈公事,只认名字,不认头衔。”
“你——!”
苏曼尼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林锋说不出话。后背的伤口因为情绪激动扯得生疼,他脸色白了白,只能硬生生把火气憋回去,恶狠狠地瞪着林锋。
林锋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刚落地的空投物资包旁。
一名医疗兵用刺刀划开包装,里面整齐码着急救包、绷带、药品。林锋弯腰拿出一个急救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磺胺粉剂、止血海绵和卷得整齐的纱布。
“这是磺胺粉,消毒防感染的,这是止血海绵,这是绷带。”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摆开,像是在演示,目光却扫过苏曼尼渗血的肩甲,“你,过来。伤口处理一下。”
苏曼尼一愣,随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想干什么?少来这套,我才不信你们异界人会这么好心。指不定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想弄死你,我们有一百种更省事的办法。”林锋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炮弹、子弹、随便哪个士兵的步枪,都比用毒药划算。没必要把紧缺的药品浪费在你身上。”
苏曼尼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林锋手里的药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
刚才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缓过劲,后背火烧火燎地疼,连抬手都费劲。
“……处理就处理。”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别扭地转过身,脱下铠甲:“快点。”
林锋也不多说,示意旁边的医疗兵兵上前帮忙。苏曼尼露出后背狰狞的擦伤与砸伤,淤青和血痕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感觉生疼。
消毒粉撒上去的瞬间,苏曼尼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愣是没哼一声。
“就这?”他还嘴硬,只是声音都变调了,也不肯服软。
医疗兵手脚麻利地撒药、敷止血海绵、缠绷带,没几分钟就处理好了。
苏曼尼动了动胳膊,发现确实没那么疼了,连肿胀感都消了不少。他心里有点诧异,嘴上却不说,只是别扭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药……你们多吗?”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急切,“我父皇伤势也很严重,你们能不能……过去看看?”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低头求人的时候,耳根都红了,却依旧挺着腰杆,不肯露半分窘迫。
林锋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
他转头看向苏曼拉,指了指地上剩下的急救包:“用法你们都看明白了。轻伤自己处理,重伤送我们的医疗点。药品省着用,后面还会空投,但暂时不充裕。”
“明白了,多谢。”苏曼拉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碰了碰急救包的外包装。
林锋没再多说,带着医疗兵跟着苏曼尼。
兽皮帐篷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与药味混合的气息。
苏莱曼靠在一堆被褥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他醒着,却没什么精神,眼睛半睁着,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这是林锋第一次正面见到这位伊丹帝国的皇帝。
比画像上苍老太多了。
画像里的苏莱曼正值壮年,身着华服,威严庄重,是执掌千万平方公里帝国的君主。
可眼前的他,鬓角花白,眼角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像盏快要熬干的灯。
苏莱曼也看着林锋。
他见过海因里希,见过曼施坦因,见过很多德国的高级官员。那些人身上有胜利者的傲慢,有政治家的城府,看向他时,带着对失败者的鄙夷,却也清楚他这个末代皇帝的政治价值,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眼前这个年轻军官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那些高官没有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他。不是政治博弈,不是利益权衡,是纯粹的、带着恨意的想让他死。
苏莱曼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点自嘲,还有点释然。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脸,反倒觉得这份直白的杀意,格外真实。
林锋站在他面前,开口,伊丹语标准而冷硬:
“呵,看来你还真是命大。塌了半座皇宫都没砸死你。”
毫不掩饰的鄙夷,像刀子一样直戳过来。
苏莱曼没生气,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你想杀了我,对吗?”
他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林锋的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他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对。战争是你挑起的,无数人死在前线,无数家庭毁于战火。你活着,没法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你说得对。”苏莱曼居然点了点头,没有辩解。他望着帐篷顶的破洞,眼神飘得很远,声音很轻,“可你告诉我,坐上这个位置,我能怎么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锋,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
“帝国东部,三年前大旱,两年前洪涝,饿殍遍地。贵族们圈占土地,瞒报田产,国库收不上税,财政捉襟见肘。四亿人口,一千两百万平方公里的疆土,到处都是边境摩擦,到处都要驻军防守。不扩军,守不住国土;扩军,百姓就活不下去。”
“我的父皇没教过我怎么破这个局,满朝文武只会喊着开疆拓土转嫁矛盾。没人告诉我新路该怎么走,所有人都推着你,沿着旧路往下滑。”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丝。
“你们带着枪炮过来,用你们的规矩告诉我们,旧路是错的。”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抬眼看向林锋,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茫然,“那你告诉我,新路,该怎么走?”
林锋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见过历史的兴衰更替,知道封建帝国的必然结局,可他没法把另一个世界的道路,生硬地套在这片魔法大陆上。
他可以带来工业技术,可以带来军队制度,可一个国家的出路,终究要这个国家的人自己走出来。
“我不知道。”他坦诚地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但我知道,你们自己的老路一样走不远。就算你们拉过来的不是我们德意志共和国,你的帝国又能苟延残喘多长时间呢?你应该也清楚。”
“对,我的父皇也和我说过,战争从来只能掩盖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苏莱曼苦涩的笑了笑:“可惜我当初没有听。”
林锋没有再接话,他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医疗兵说:“给他做个全面检查,该用药用药,该处理处理。”
医疗兵立刻上前,打开医药箱开始忙活。苏莱曼看了林锋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配合地伸出了手。
帐篷外,苏曼尼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林锋出来,立刻迎上来:“我父皇怎么样?没事吧?”
“暂时没生命危险,但是身体亏空太厉害,需要静养。”林锋简单说了一句,“后续我们会派医疗兵定期过来。”
苏曼尼松了口气,想说句谢谢,又拉不下脸,憋了半天,只别扭地“嗯”了一声。
这时,三名武装防卫队的军官快步走了过来,看见林锋,立刻立正敬礼:“林上校,您好。”
“你们找谁?”林锋回礼。
“找苏莱曼。”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接到消息,普利斯城西的主传送阵在地震中彻底损毁。想请问陛下,贵国是否有传送阵的建造图纸与修复方法?”
帐篷里的苏莱曼听见了,抬手示意侍从扶他起来。他缓了缓气,开口道:“有。皇家图书馆的密档库里,存有全套传送阵图纸,还有核心材料的炼制方法。只要有足够的魔法师和材料,就能修复。”
“我带你们去。”
苏曼拉突然走了过来,开口说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平静:“皇家图书馆的密档库钥匙由皇室掌管,我带你们进去。地震对图书馆影响不大,主体结构应该没坏,图纸应该完好。”
林锋看了他一眼。
“好。”武装防卫队的军官点头,“那就劳烦二皇子殿下带路。”
苏曼拉没在意对方突然加上的称呼,只是回头对苏曼尼叮嘱了一句:“兄长,你留在这里照顾父皇,我去去就回。”
苏曼尼皱着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一行人很快出发,朝着皇宫深处的皇家图书馆走去。
林锋没有跟着去,传送阵修复是工程部门的事,他的职责是救灾与维持秩序。
他转身,朝着闪电师负责的西城救灾点走去。
他的象式重型坦克歼击车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巨大的车体侧面扯着帆布,拉出一片长长的遮阳棚。
棚子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伤员,还有不少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
费尔德海姆蹲在地上,正拿着干粮哄一个哭鼻子的小女孩,五大三粗的汉子,动作却放得格外轻。
耶里耶特踩在引擎盖上,试图把一个爬在炮管上的孩子拽下来。
不远处的树荫下,拉古斯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抱着一把康特勒琴。
琴弦轻轻拨动,舒缓悠扬的旋律流淌出来,几个小孩子围在他身边,拍着小手跟着节奏晃。北欧来的硬汉,脸上没了往日的冷峻,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指法放得极柔,怕惊着身边的孩子。
“真是便宜你们了。”
大铁锅前,杜广廷系着灰扑扑的围裙,拿着大铁勺搅着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的肉汤冒着泡,香气飘出老远。他旁边,几个华夏国民军的军官正掰着坨坨馍,往锅里丢。
“羊肉泡馍,懂不懂?就这么煮才香。”杜广廷撇撇嘴,一转头,看见旁边几个意大利军官捂着胸口,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的上帝……”一个意大利少尉捂着胸口,别过脸去,不忍心看锅里的景象,“那是杜兰小麦做的意大利面!是用来拌番茄酱的!不是扔进羊肉汤里煮的!这是对美食的亵渎!”
他们带来的野战口粮里有干制意大利面,本想煮点家乡味道,结果被杜广廷一股脑全倒进了羊肉大锅里,美其名曰“一锅烩,顶饿”。
杜广廷不以为意,舀了一勺汤尝了尝:“什么亵渎不亵渎的,能吃饱肚子就是好东西。你们一会儿尝尝,香着呢。”
意大利军官们绝望地摇头,却又抵不住肉香的诱惑,频频往锅里瞟。
林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脚下突然猛地一晃!
“余震!”
有人喊了一声。
地面剧烈地抖动起来,遮阳棚的帆布哗哗作响,旁边的断墙簌簌掉渣。孩子们吓得尖叫起来,老人们也慌了神,场面瞬间有些乱。
“大家都稳住!别慌!”
林锋立刻拔高声音,上前一步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老人。他声音洪亮,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都待在空旷地带!别往房子底下跑!远离断墙!蹲下来,护好头!”
“是天罚……这是天罚啊……”
一个老人哆嗦着,嘴里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恐惧。周围不少百姓也跟着惶恐起来,显然都把地震当成了神灵的怒火。
“不是天罚。”
林锋走到人群中间,声音清晰而坚定,“这就是一种普通的自然灾害,就像下雨、打雷、洪水一样,不是什么神灵降罪。只要待在开阔的地方,远离建筑物,注意脚下,就不会有事。”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维持着自己的冷静,惶恐的人群渐渐的安定下来。大家纷纷按照他说的,蹲在空地上,护着脑袋,不再乱跑。
余震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
尘土渐渐落定,周围恢复了安静。
林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下意识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下一秒,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皇宫深处,皇家图书馆的方向,正升起一股浓重的灰黑色烟尘。
烟柱不高,却很显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林锋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记得苏曼拉带着人刚过去没多久。
“霍夫曼,带一个排跟我走!”林锋立刻下令,声音冷峻,“去皇家图书馆!”
“是!”
而在传送阵方向,贝罗尼卡突然捂住胸口:“不对劲!有问题!有什么东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