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联盟的夏季从没有真正的炎热。
莫斯尔城坐落在北境永冻山脉的南麓谷地,一年里有大半时间被暴风雪封锁,唯有七月到八月的短短两个月,坚冰会稍稍消融,露出底下深黑色的火山岩土层。
寒带的夏季没有黑夜,极昼的天光像一层蒙着霜的薄纱,二十四小时笼在城市上空,淡蓝灰色的天空永远亮着,分不清清晨与黄昏。
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带着融雪的清冽寒气,卷过依山而建的黑石建筑群。
整座莫斯尔城几乎全由整块的玄武岩砌成,房屋低矮敦实,墙厚得能抵御寒冬的暴雪,屋顶倾斜角度极大,防止积雪压垮房梁。
外界只知道北方联盟魔导技术冠绝大陆,却很少有人清楚,这个国家真正的掌控者,从来不是人类贵族议会,而是世代居住在冻土深处的矮人族。
这里的人类负责外交、贸易与表层统治,而矮人则牢牢攥着军工、冶炼与魔导核心技术,彼此依存。
街道上行人不多,矮人们裹着厚重的兽绒皮袄,长须编成辫子,缀着铜环或银环,脚下踩着兽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市的核心是半山腰的巨型魔导工坊群。
十几根高耸的黑石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灰白色的蒸汽,混着熔炉里飘出的火星,在永昼的天光里拉出长长的烟带。
叮叮当当的锻造声、砂轮打磨金属的锐响、魔晶能量运转的低沉嗡鸣,从早到晚从未停歇,像这座城市永不停跳的心脏。
第七试验工坊就凿在山体内部,厚重的石门足有半米厚,能抵御魔导炮的轰击。
“轰隆——!”
一声闷响从山体深处炸开,连带着地面都微微颤了三下。
石门缝隙里猛地喷出大股黑灰色的浓烟,混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烧焦的木炭味,顺着通风管道涌出来,在门口凝成一团不散的雾。
几个矮人技术人员连滚带爬地从侧门冲了出来,个个浑身沾着炭灰,雪白的长须染成了灰黑色,兽皮袄的袖口、下摆被燎出好几个破洞,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个个眼睛发亮,像挖到了极品富矿似的。
“成了!格伦老爹!真成了!”
最年轻的矮人学徒克林跌撞着跑到领头的老学者面前,粗哑的嗓子因为激动都变了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陶土罐,罐子里还剩小半罐黑褐色的细腻粉末。
被称作格伦老爹的老矮人捋了捋烧焦的胡须,他是矮人魔导院的首席学者,今年两百一十二岁,脸上的皱纹像山脉的沟壑,手里攥着一卷誊抄得工工整整的羊皮卷。
他低头看了看陶罐里的粉末,又抬头望了望冒烟的工坊大门,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低声喃喃,声音混在风里,“我们矮人守着魔晶和熔炉三百年,居然从来没想过,几块石头、一点木炭混在一起,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伊丹帝国的拉卡当初带着不列颠人的军工典籍求见北方联盟,想用这种异界技术换取庇护。
当时这本书被秘密送到矮人魔导院时,很多老学者都嗤之以鼻,觉得凡人的奇技淫巧,远不如传承千年的魔导符文可靠。
但是毕竟伊丹帝国的战败是实打实的,他们还是开始了闭门研究,从最基础的硝石提纯、硫磺炼制开始,一点点复刻出了记载的“黑火药”。
刚才的爆炸,就是第一份完全符合配比的成品火药的威力测试。
克林兴奋的说道:“这东西成本也比魔晶低太多了!硝石从冻土层里就能刮出来,木炭烧木头就行,只有硫磺要从火山矿里采,量产起来省时省力,如果配合魔法符文,或许威力还能进一步提升。”
他们正围着讨论,身后的碎石路上忽然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像重锤敲在岩石上,每一步都带着莫名的威压。
在场的矮人瞬间收了声,纷纷转过身去,右手按在胸口,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矮人帝王,北方联盟皇帝——罗布尔。
他比普通矮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身上披着整张白熊皮缝制的王袍,边缘镶着黑色的秘银纹,领口露出里面的霜纹重甲,胸口缀着一枚拳头大的蓝宝石。
他头戴黑石王冠,银白的长须编成三股辫子,每一股都串着九枚纯金环,那是战功与王权的象征。
他的脸膛是常年被风雪吹打的古铜色,眉眼深邃,眼神像永冻冰川下的寒潭,沉静又锐利。
身后跟着四名身披重甲的王室护卫,个个沉默如石,腰间挎着矮人锻造的战斧,斧刃泛着冷光。
“陛下。”格伦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试验工坊动静太大,惊扰您了。”
“听说你们搞出了新东西,我过来看看。”罗布尔的声音低沉浑厚,像熔炉里翻滚的铁水,自带一股厚重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炭灰,又看向工坊门口还没散尽的浓烟,嘴角微微动了动,“看你们这样子,是成了?”
“成了!陛下!”格伦连忙把手里的羊皮卷递上去,又接过克林手里的陶罐,“黑火药配比完全复刻成功,硝七、磺二、炭一,我们反复调整了七次,又加了一点点磨碎的火晶石粉助燃,威力比不列颠人记载的还要大上两成。”
罗布尔接过陶罐,用指尖沾了一点黑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腔,他却微微颔首:“好东西。魔晶虽强,储量有限,而且依赖魔法师催动,普通人用不了。这东西不一样,只要有配方,随便一个士兵都能用来打仗。”
他心里清楚这份技术的分量。
如今德国靠着工业枪炮横扫伊丹,钢铁洪流所向披靡。
北方联盟偏安冻土,靠魔导技术屹立大陆。
德国目前并没有对北方联盟有什么行动,但是谁又能保证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国家不会进行侵略扩张呢?
何况对于罗布尔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他们需要更强大的武器。
而黑火药的出现,等于给矮人军工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用魔导技术打底,结合异界科技工艺和原理,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走,进去看看。”罗布尔抬脚就往工坊里走。
护卫连忙上前推开厚重的石门,浓烟已经散了大半,工坊里一片狼藉。
石砌的试验台塌了半边,碎石散落一地,墙壁上布满了爆炸的灼痕,空气中还飘着未散的火药味。最里面的靶墙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碎石簌簌往下掉。
罗布尔走到坑边,伸手摸了摸炸裂的岩石断面,指尖沾了点黑色残渣。
“装药你们用了多少?就给炸成这样?”他回头看向格伦。
“大概一罐子。”格伦连忙汇报。
“威力足够炸塌城墙了,但是还不够。”罗布尔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工坊另一侧的架子旁。
架子上摆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矢,通体由红铜锻造,箭杆是空心的,箭头呈尖锐的锥形,侧面开了四个细小的泄气孔,箭身内壁刻着细密的火焰符文。
“这就是你们改的破甲箭?”他拿起那支铜箭,掂了掂分量。
“回陛下,这是根据拉卡献上的图纸改的。”
格伦快步走过来,指着箭身解释,“根据我们的设想,会在箭杆里填充黑火药,发射后火药从尾部泄气孔喷出,给箭矢加速,同时箭头里的火药配合火焰符文,命中目标后炸开,形成高温金属射流,击穿铁甲。”
“理论测算,五百步距离能穿透一百一十毫米厚的普通钢板。尽管德国的重型坦克的装甲钢强度更高,正面击穿或许依旧困难,但是只要能绕到侧面,或许一发就能瘫痪掉。”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原本的魔导箭只靠魔力冲击破甲,受限于箭头有限的载体,上限也有限。
可这种火药助推的金属射流破甲,大大拉高了魔法符文本身的加成效果,使得其突破了伊丹帝国原本破甲箭头的上限阈值。
罗布尔指尖摩挲着箭头的泄气孔,没说话。
“试射一次,我看看。”半晌,他开口道。
格伦立刻安排人手准备。
工坊深处的射击位上,一架改造后的魔导弩炮已经架好。
弩身是木制包裹钢芯,炮管内部手工刻出了六条螺旋膛线,管壁上嵌着风系加速符文,既能靠弓弦弹力发射,又能叠加魔法推力,射程比普通弩炮远了近一倍。
这也是结合伊丹帝国的新式弩炮研发的版本。
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空心铜箭装进炮膛,箭尾对准了激发装置。
所有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格伦亲自瞄准五百米外的钢板靶,这是他们自己掺杂的合金钢,虽然依旧不如德国的装甲钢,但是也不是一般的钢甲了。
“准备就绪!”
“发射!”
格伦扳动了激发机关。
嗡的一声,魔晶能量瞬间注入符文,弓弦猛地绷直,铜箭呼啸着射了出去。
可就在箭矢离膛的瞬间,炮管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砰”的一声炸响,整架魔导弩炮直接从炮管中部炸裂开来!
碎片和铜屑四处飞溅,沉重的弩身向后翻倒,狠狠砸在石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掩体后的几个矮人士兵被气浪掀得后退了两步,所幸躲得及时,只有两人被飞溅的铜片划伤了胳膊,没什么大碍。
硝烟散去,格伦脸色发白地跑过去,看着炸成两截的弩炮,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会炸膛……”他蹲下身,捡起断裂的炮管碎片,看着内壁崩裂的符文,喃喃自语,“膛线和符文明明都加固过了……”
“火药燃速太快了。”
罗布尔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着断裂的炮管:“你们只想着加火药增推力,却没算过,火药在炮管里就全烧完了,膛压超过了符文和铜壁的承受极限,自然会炸。就像酿酒,火太猛,坛子就炸了。”
格伦老脸一红,惭愧地低下头:“是臣考虑不周。”
“不是你的错。”罗布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新东西,哪有一次就成的。回去调整火药配比,加点缓燃的石粉进去,让火药出膛后再烧完;箭管壁再加厚两毫米,泄气孔缩小一圈,炮管的强化符文从一层加到三层,用秘银纹打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箭头里的火焰符文和火药的起爆时机要校准好,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射流散了,破不了甲;晚了,直接撞碎在装甲上,没用。”
格伦一边听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心里暗暗佩服。
陛下虽然常年处理政务,可锻造和魔导的底子一点没丢,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臣记下了,陛下。三天之内,改良出第二版,再试射。”
罗布尔点点头,目光转向工坊角落的一个金属架子。
架子上摆着几支通体银灰色的箭矢,箭头是沉甸甸的钨金属,打磨得寒光闪闪。
“钨芯穿甲箭的进度怎么样了?”他问。
提到这个,格伦精神一振:“回陛下,已经出了样品。
根据伊丹和不列颠那边的说法,德国的硬芯穿甲弹核心就是钨金属,硬度比钢高得多,高温下也不容易变形。我们试了,用钨做箭头,配合魔导加速,五百步内能打穿一百五十毫米钢板,穿透力更大。”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钨矿太稀有了。咱们北境虽然有钨矿脉,但是开采难度高,冻土层太深,挖起来太费劲。另一处最大的康尼钨矿在伊丹西部,现在被划进了德国的领土。”
罗布尔的眼神沉了沉。
“矿的事,我来想办法。”罗布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钨芯穿甲箭不能停,优先保障精锐部队列装。黑火药铜箭走量产路线,装备普通部队。两条线一起推,慢了不行。”
他心里清楚,时间不等人。
根据奥格斯的情报,如今德国的舰队似乎已经准备前往法兰克西海岸,他们的海军已经全歼了克罗恩的舰队。
而贝奥夫的舰队正在那里围剿秦国舰队。
一旦发生冲突,贝奥夫的舰队肯定不是德国舰队的对手。
走出试验工坊的时候,永昼的天光依旧亮着,远处的冰川在天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山脚下的城区里,矮人们正在忙碌,熔炉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际。
罗布尔站在石阶上,望着西方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身边的护卫轻声问:“陛下,要回王宫吗?”
“再等等。”罗布尔轻轻吐出一口气,寒气在他面前凝成淡淡的白雾,“让工坊加快进度。”
风卷着雪粒吹过他的王袍,白熊毛的领子微微晃动。没人知道这位矮人帝王心里在盘算什么,只有山腹中不停歇的锻造声,一声接着一声,敲打着北境的未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德国首都柏林,瓦尔哈拉试验总队的基地里,气氛却远没有莫斯尔那边的兴奋。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厂房宽阔而冰冷,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工程图纸泛着冷意。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切削液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远处的靶场方向时不时传来低沉的炮声,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过来,只剩下闷闷的回响。
斐迪南·保时捷博士的办公室就在基地最深处。
房间很大,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占了近三分之一的空间,上面堆满了图纸、计算尺、游标卡尺和厚厚的技术报告。
墙上挂满了各式坦克、火炮的设计草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写满了空白处。
斐迪南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眉头微蹙,听着对面两个人的抱怨。
对面坐着的是克虏伯公司的技术总监和莱茵金属公司的研发主管。
他们此刻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博士,不是我们不想投入,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克虏伯的技术总监率先开口,敲了敲桌上的105毫米坦克炮设计方案,语气无奈,“您要求的高膛压、长身管、高初速,还要压缩体积塞进下一代坦克炮塔,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炼特种炮钢,重新设计炮闩和制退器,整条生产线都要改。投入的经费,够造两百门88毫米炮了,还是L71版本。”
莱茵金属的研发主管也跟着点头:“还有您说的脱壳尾翼稳定穿甲弹,钨芯、铝合金弹托、精密加工尾翼,生产难度大,废品率高,成本是普通穿甲弹的十几倍。现在战场上,不管是伊丹的魔兽部队,还是法兰克的魔法步兵,普通穿甲弹都能轻松对付,犯得着用这么贵的东西吗?”
斐迪南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工装,领口敞开,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淡淡的机油痕迹,完全不像个大博士,倒像个车间里的老技工。
柏林战役结束后,他就接过了瓦尔哈拉试验总队的指挥权,全权负责下一代陆军装备研发。
在外人看来,仗打赢了,伊丹投降了,西线也只是小打小闹,军工研发可以缓一缓了。
“我问你们两个问题。”斐迪南开口,他的话语权在军工界还是很有分量的,“第一,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明面上,伊丹投降了,可法兰克还在打,北方联盟动机不明,血月帝国也只是暂时蛰伏,战争是依旧存在的。”
斐迪南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第二,就算大陆上的人类国家都太平了,地下遗迹里的侵蚀体,你们忘了?”
提到侵蚀体,两人脸色微微一变。
普利斯大地震挖出地下遗址的事,在军工高层不是秘密。那些奇形怪状的域外生物尸骸,已经运了好几具回柏林做测试。
“侵蚀体?”克虏伯方面皱了皱眉,“靶场那边报告出了吗?”
斐迪南抬了抬下巴:“报告出了,应该快送来了,我们一起看。”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一名年轻的少尉军官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立正敬礼:“博士,两位先生。侵蚀体生物靶场射击评估报告,刚出来的。”
“念。”斐迪南说。
少尉翻开报告,声音清晰地念道:“本次测试采用地下遗迹出土的中型侵蚀体尸骸三具,分别使用37毫米Pak36反坦克炮、75毫米KwK40坦克炮、88毫米KwK36坦克炮进行实弹射击。结果显示:
- 37毫米普通穿甲弹,100米距离可完全穿透侵蚀体外骨骼甲壳,有效杀伤内部软组织;
- 75毫米穿甲弹,500米距离可将目标躯体击碎;
- 88毫米高爆弹,命中即可将中型侵蚀体炸碎。
结论:现役主力火炮对已知侵蚀体目标具备充足杀伤能力,无需升级火炮口径。”
念完,少尉合上报告,站到一边。
克虏伯方面摊了摊手,看向斐迪南,那眼神分明在说:果然如此。
斐迪南却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两人,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上古魔法文明比我们现在强得多,有巨龙,有高阶法师,有完整的魔法防御体系,为什么会被这些‘防护一般’的侵蚀体打到灭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双方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消失了。
是啊,这个问题,他们从来没深想过。既然单个侵蚀体这么弱,上古文明那么强,怎么会覆灭的?
“只有一种可能。”斐迪南放下报告,语气沉重,“数量。多到铺天盖地,多到你杀不完,多到再强的火力也顶不住潮水一样的冲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指着普利斯的位置:“我们现在挖到的,只是一个前沿阵地的尸骸。那后面呢?入侵通道在哪里?还有多少?没人知道。贝罗尼卡说过,侵蚀体是域外生物,它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吞噬一切的。”
“今天我们觉得88炮够用,是因为只见到了几十具尸体。等真的有几百万、几千万涌过来的时候,你现有的火炮射速够不够?穿深够不够?持续作战能力够不够?”
莱茵金属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叹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博士说得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企业要吃饭,工人要发工资,研发新装备要砸钱,砸进去了,短期内看不到收益,董事会那边没法交代。
斐迪南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他走回办公桌旁,语气缓和了些,“和平时期,军方订单会缩减,现有装备产能很快就会饱和。到时候你们的钢厂、炮厂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转产锅碗瓢盆吧?”
“研发新装备,不只是为了打仗,也是为了你们企业自己的活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装备延寿升级市场很大。现役的黑豹、虎式,未来肯定会陆续升级火炮、换发动机、加装甲。你们提前拿出成熟的新式火炮方案,军方的升级订单,自然就是你们的。”
“第二,技术储备就是竞争力。红色同盟这么多国家,苏维埃、华夏、奥匈、芬岚,他们以后都要升级装备。我们有成熟的技术,就能出口、就能合作,赚的钱不比直接卖军火少。”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们保时捷工厂已经在全力攻关下一代柴油发动机,还有新型悬挂系统以制造E系列坦克。等新底盘定型了,总不能还用老炮吧?到时候我们保时捷出底盘,克虏伯出炮,莱茵金属出弹药,一套完整方案打包卖,不比各自为战强?”
“可是E系列方案上次开会不是被砍了吗?”两人提出疑问。
“是被砍了,但是不代表我们不能小规模试验和用于技术储备。”斐迪南博士笑了笑,看着眼前的两人。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动。
账确实是这么算的。现在咬咬牙投入研发,占住技术高地,后面几十年的升级,和新订单都有了。要是现在偷懒,以后的市场可就没了。
“行,博士。”克虏伯方面终于松了口,“我回去跟董事会汇报,说服他们追加研发经费。特种炮钢那边,我们立刻启动攻关。”
“我们莱茵金属也跟进脱壳穿甲弹的研发。”另一方也跟着点头,“先出样品测试,逐步优化。”
斐迪南微微颔首:“辛苦二位。记住,技术这东西,等要用的时候再研发,就晚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斐迪南和那个少尉军官。
斐迪南重新拿起那份侵蚀体评估报告,翻到尸骸图片那一页,盯着那些怪异的八足生物骨骼,眉头紧锁。
“少尉,你说,”他忽然开口,“要是真的有一天,这些东西从地底钻出来,铺满整个大陆,我们现在的这些坦克大炮,真的顶得住吗?”
少尉愣了一下,想了想,认真回答:“博士,我不知道。但我作为军人,认为多准备一分,就多一分胜算。”
斐迪南笑了笑,合上了报告。
是啊,多准备一分,就多一分胜算。
他拿起钢笔,重新俯身在图纸上,笔尖在105毫米炮的设计图上重重画了一道。
这门炮其设计理念是脱胎于林锋的提供的L7型105mm线膛炮方案。
据说这个由原本不列颠研发的火炮甚至到了21世纪都依旧是世界主力火炮之一。
窗外,柏林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地下基地的通风窗,映进来一点点暖光。远处的工厂区还在轰鸣,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没有人知道,在永昼的北境冻土,在夜幕下的柏林地下,两条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正在同步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