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积云沉沉压在安卡慕港的海面。
毕安穆五指扣着栏杆,粗粝的掌纹在冷铁上压出深深的印痕。
北方联盟的魔导舰队就堵在出海口外,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壁垒。
昨日的战斗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秦军将士的心上。
三艘护卫舰试图突围,连敌方主力的面都没看清,便被魔导炮撕成了碎片。
传令兵的声音沙哑,“玄戈舰传回消息,左舷护罩昨夜挨了三炮,符文阵列受损,方术士们正在抢修,最多再扛两轮齐射。”
毕安穆的目光依旧钉在港外模糊的舰影上。
安卡慕港是个半封闭的浅水港,出口狭窄,两侧礁石密布。
港内水深有限,秦军主力舰吃水太深,只能硬闯出口。
但是这等于把舰队塞进对方的火力口袋,狭长水道里转不开身,只会被魔导炮挨个点名。
秦军的弩炮原本也算是冠绝天下的武器了。
可对上北方联盟那层附魔装甲和魔法护盾,便如同石子砸进棉絮。
对方的魔导炮却能隔着数里地精准砸过来,射程、威力都压过一头。
再耗下去,不等弹尽粮绝,整支舰队都会被慢慢磨死在这里。
毕安穆转过身。
“传令各舰,释放全部玄翎侦隼。我不管消耗,也不管损失,半个时辰内,我要整支敌方舰队的布局。”
副将立刻躬身抱拳:“末将明白!”
传令符被迅速敲亮,淡金色的光芒顺着符文纹路蔓延开。
片刻之后,天钺舰、镇溟舰、玄戈舰以及剩余四艘护卫舰的后甲板上,木制滑轨同时发出沉闷的机括声。
一只只玄翎侦隼被弹射而出。
这是大秦机关术与方术结合的巅峰之作。
机身以轻木为骨,蒙着黑锦混纺的羽片,翼展一丈二尺,头部镶嵌的窥天琉璃珠能吸纳天光,将高空所见的景象通过一根连接着的细长的丝线,通过真气传导回舰上的观象玉盘。
八只玄翎侦隼迎着海风腾空而起。
港外的北方联盟舰队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只见远处敌舰的侧舷的魔法水晶塔齐齐对准天空,幽蓝色的光芒次第亮起。
下一秒,数十道光束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如同交错的光网,朝着侦隼群罩了过去。
第一只侦隼躲闪不及,右翼被光束擦中。黑锦羽片瞬间被高温引燃,像一团燃烧的碎纸,打着旋儿从高空坠落,“啪”地砸进海里,连残骸都没浮起来。
第二只被光束直接命中头部,整只侦隼在空中解体,零件与碎木簌簌落进海里。
“七号侦隼失联!”
“三号坠毁!”
传令兵的报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这每一只都是耗费了工部半年心血才造出来的宝贝,眨眼就没了。
毕安穆面不改色,目光落在指挥室中央的观象玉盘上,正随着侦隼的视角,一点点浮现出海面的景象。
侦隼爬升到指定高度,画面渐渐清晰起来:港口外的舰影、错落的礁石、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全都一览无余。
那是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区,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半截,像蛰伏的巨兽。
礁石缝隙间只有一道狭窄的水道,最窄处堪堪容下两艘战舰并行。
水道两侧,只停着两艘北方联盟的魔导巡洋舰,比起主航道上层层叠叠的战列线,防守力量明显薄弱。
“是礁石区……”副将皱起眉,“将军,那边不能走。我们来时正值低潮,引水船带着我们绕了半天才避开暗礁。现在水道最浅的地方不足两丈,咱们主力舰吃水一丈八尺,稍不留神就会触礁搁浅。”
“现在是涨潮最高点。”
毕安穆抬眼看向副将:“我昨夜让领航官核对过潮期,今日辰时三刻到巳时一刻是最高潮,水位比低潮时高出整整六尺。水道最浅处能到两丈七尺,足够主力舰通行。”
“可是将军,”副将还是犹豫,“就算水位够,水道也太窄了,舰队没法展开阵型。那两艘巡洋舰配备魔导炮,足够堵住口子。我们首尾不能相顾,岂不是更危险?而且……镇溟舰和玄戈舰的护罩都有损伤,怕是扛不住几轮齐射。”
“我们别无选择。”
毕安穆的声音斩钉截铁:“让镇溟舰、玄戈舰打头阵,护罩全开,所有真气全部灌注防御,弩炮一发都不许放。天钺舰居中,其余护卫舰紧随其后。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沉敌舰,是在护罩被击穿之前,从两艘巡洋舰中间穿过去。”
他走到海图前,重重敲在礁石水道的位置:
“等冲过巡洋舰之后,立刻抢占外海阵位,反过来牵制追兵。各舰方术士提前做好准备,护罩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了,就用舰体扛。”
军令很快传遍各舰。
原本弥漫着焦灼气息的舰队,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辰时五刻,潮位达到顶峰。
毕安穆拔出腰间佩剑,剑刃指向港口西北方向,声如沉钟:“升帆!启航!”
号角声在港口内同时响起,低沉而苍凉。
战舰缓缓调整航向,朝着礁石水道的方向驶去。
镇溟舰与玄戈舰一左一右冲在最前面,金色的护罩光芒同时亮起,符文纹路从船底蔓延至桅顶,像两团流动的光茧,将整艘战舰包裹其中。
港外的两艘巡洋舰几乎立刻就发现了秦军的动向。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两艘巡洋舰迅速横过船身,侧舷对准了水道入口。
魔导炮炮窗全部打开,幽蓝色的能量光芒快速汇聚,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魔力波动。
“来了。”毕安穆眯起眼睛,沉声下令,“护罩最大功率!全速前进!”
下一秒,魔导炮弹几乎同时轰了过来。
“砰——!!”
金色护罩剧烈震颤,像被巨石砸中的冰面,瞬间布满裂纹。
镇溟舰舰身猛地一晃,甲板上的士兵踉跄着扶住栏杆,几名没站稳的水兵重重摔在甲板上。护罩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一截,从亮金色褪成了浅金。
符文阵列旁,为首的方术士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身旁的年轻弟子脸色发白,咬牙撑着真气输出,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别停!继续!”老方术士抹了把嘴角的血,依旧咬牙。
弟子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将体内剩余的真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阵列。
又是两发魔导炮袭来。
玄戈舰的护罩率先撑不住了,“咔嚓”一声脆响,金色光膜彻底碎裂。
好在巡洋舰的准头受海风影响,第二炮擦着桅顶飞了过去,只打断了半截桅杆,没伤到船体核心。
“玄戈舰护罩破裂!”传令兵急声汇报。
“不准减速!”毕安穆立刻下令,“告诉玄戈舰,用船体扛也要扛过去!天钺舰左舷弩炮压制,给我打他们的炮窗!”
天钺舰侧舷的巨型连弩炮同时发出沉闷的嗡鸣,数十支穿甲弩箭带着破空之声射向左侧巡洋舰。
箭矢砸在魔导护盾上,溅起一圈圈涟漪,虽然没能击穿,却也逼得对方不得不分出魔力维持防御,炮击频率顿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隙,镇溟舰已经冲到了距离巡洋舰不足百步的位置。
毕安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舰首加固符文全开!撞上去!”
方术士们听到命令,毫不犹豫地将剩余所有真气都灌注进舰首的符文里。
舰首位置的金色光芒暴涨,原本就厚重的玄铁甲片下,符文纹路亮得刺眼。
万吨级的战列舰借着风势与惯性,像一头狂奔的玄铁巨兽,狠狠撞向巡洋舰的左舷。
巡洋舰的精钢装甲在撞击点向内凹陷,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紧接着,便是木质龙骨断裂的“咔嚓”脆响,清晰得隔着百十米都能听见。巡洋舰的整个左舷被撞得向内塌陷,装甲板像纸片一样被撕开,露出里面断裂的木梁与碎裂的魔导器械。
海水顺着裂口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倾斜。
甲板上的魔导炮一门接一门地滑脱炮位,顺着倾斜的甲板滑进海里,砸出巨大的水花。几名没抓稳的士兵尖叫着从甲板上滚落,掉进冰冷的海水里。
而镇溟舰也不好受。
剧烈的撞击力让整艘战舰猛地一震,上面的很多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指挥室的立柱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舰首的加固符文彻底熄灭,外甲碎裂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变形的机关齿轮与断裂的木梁。
最要命的是,舰首水线处被装甲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海水正往里渗。
“舰长!舰首进水!符文阵列全毁了!动力下降三成!”损管军士的声音带着慌乱。
镇溟舰舰长扶着立柱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声音依旧硬朗:“慌什么!堵漏!抢修动力,别挡着后面的路!”
他撑着栏杆走到舰桥边,看着那艘正在沉没的巡洋舰,眼底只有凝重。
突破口是撕开了,但代价惨重。镇溟舰基本失去了战斗力,航速大减,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
“天钺舰、玄戈舰,牵引钢索准备!”
毕安穆的声音透过传声符传了过来,清晰而沉稳。
镇溟舰舰长随即脸色一变:“将军!不用管我们!你们先走!镇溟舰速度太慢,会拖累整支舰队的!”
“少说废话。”毕安穆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大秦水师没有丢下同袍的道理。钢索挂好,你们抢修动力,我们拖着你们走。追兵上来了,有我们顶着。”
话音落下,天钺舰与玄戈舰同时减速,侧舷对准镇溟舰的后甲板。
两架巨型牵引弩同时上弦,碗口粗的钢索缠在弩箭上,箭头是特制的倒钩锚头。
“瞄准后甲板承重梁!放!”
两声沉闷的机括声,两支牵引弩带着钢索呼啸而出,精准地钉进了镇溟舰后段完好的甲板上。倒钩锚头深深嵌进木梁里,钢索瞬间绷直,发出“咯吱”的承重声。
“收索!加速!”
天钺舰与玄戈舰同时加大动力,风帆鼓满,拖着受损的镇溟舰继续向前。
三艘战舰呈品字形,稳稳地穿过了正在沉没的巡洋舰残骸,驶入了礁石水道。
水道果然狭窄。
两侧的礁石离船舷最近处不足一丈,黑色的岩面擦着船身而过,刮出刺耳的摩擦声。领航官站在舰首,不停地下达舵令:“左舵三度!……回正!……右舵两度!小心右舷暗礁!”
船底时不时传来“咚”的闷响,是擦过了水下的暗礁。每响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一下。好在涨潮后的水位足够,虽有刮擦,却没有搁浅。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密集的轰鸣声。
毕安穆回头望去,只见贝奥夫率领的主力舰队已经反应过来,正朝着礁石水道的出口包抄而来。
五艘魔导铁甲舰排成楔形阵,明轮飞速旋转,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浪痕,速度远比依赖风力的秦军战舰快得多。
“将军,敌舰追上来了!航速比我们快两节!最多一刻钟就能追上!”观察哨高声喊道。
“玄戈舰断后!护卫舰分列两侧,弩炮全力压制!”毕安穆下令的同时,目光扫过前方水道的出口。
再有一里地,就能冲出礁石区,进入开阔外海。可一旦出去,就会正面撞上包抄过来的敌方主力。
“将军,镇溟舰舰长再次请求弃舰。”传令兵低声道,“舰长说,他们可以弃舰登岸,从陆路去找白特使汇合,不能让整支舰队为他们陪葬。”
毕安穆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前方狭窄的水道,又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敌舰,再看向甲板上那些忙碌的士兵——他们有的在抢修器械,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攥着弩箭,眼神里带着疲惫却没有绝望。
这些人跟着他漂洋过海,穿越未知的海域来到这片陌生大陆,他没有资格丢下任何一个人。
“告诉他,闭嘴抢修。”毕安穆的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有我毕安穆在,就有镇溟舰在。大秦的船,沉也得沉在冲锋的路上,不能扔在半道上。”
传令兵红着眼眶,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后方的炮击越来越密集。
追在最前面的两艘敌舰已经进入射程,魔导炮接连不断地砸过来。
负责断后的玄戈舰首当其冲,船身接连中弹,木屑与铁甲碎片四处飞溅。
水兵们一边扑火,一边用弩炮还击,可射程差距摆在那里,效果微乎其微。
“玄戈舰左舷中弹!第三货舱起火!”
“四号护卫舰护罩破裂,舰尾受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毕安穆站在舰桥最高处,衣袍被海风猎猎吹动。他没有慌乱,目光死死盯着水道出口,心里飞速计算着距离与时间。
就在这时,舰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船身猛地一歪。
“怎么回事?”毕安穆沉声问道。
“报告将军!左舷擦到暗礁了!舵机有点卡!”领航官的声音带着急汗,“水道到这里突然变窄了,水下有块暗礁没在海图上!”
钢索因为船身倾斜猛地绷紧,镇溟舰被拽得晃了一下,差点撞上右侧的礁石。
“稳住舵!右舵两度,慢慢回正!”毕安穆快步走到舰桥侧翼,看着下方的海面,“损管队立刻检查水线舱!传令玄戈舰,再顶半刻钟,我们马上出去!”
水兵们拼尽全力抢修舵机,喊着号子转动舵轮。船身一点点回正,钢索重新绷直,舰队继续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
终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礁石水道走到了尽头,开阔的外海铺展在眼前。
可所有人的心,却瞬间沉了下去。
水道出口的正前方,三艘北方联盟的轻型截击舰已经横在了海面上,炮窗全部打开,幽蓝色的光芒蓄势待发。左右两侧,贝奥夫的主力舰队也已经迂回到位,五艘铁甲舰呈扇形铺开,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前后左右,全是敌舰。
刚撕开一道口子,转眼又落入了更大的包围。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副将的脸色惨白,握着佩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毕安穆却笑了一下。
不是绝望的笑,是战到酣处的锋锐。他拔出佩剑,剑刃指向正前方的截击舰,声音像淬了冰,却带着点燃全军的力量:“诸位,大秦立国三百年,从江河打到大洋,从没怕过谁。”
“前面拦路的,撞碎它;后面追来的,打退它。”
“传令各舰:弩炮上爆炸箭,方术士留三成真气护舰,其余全部灌注弩炮。我们不逃了,我们和他们拼了!”
“天钺舰,目标正前方截击舰,齐射准备——”
他的话音未落,远方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轰鸣。
不是魔导炮的沉闷炸响,是螺旋桨划破空气的尖锐嗡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向的云层下,几个银灰色的小点快速逼近,机翼在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们飞得极低,贴着海面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最前面那架战机俯冲而下,机翼下的两枚炸弹脱离挂架,带着呼啸声砸在了最左侧的敌方截击舰甲板上。
“轰!轰!”
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炸开,火光冲天而起。那艘截击舰的甲板瞬间被炸得面目全非,魔导炮哑了火,船身燃起熊熊大火。
“那是……什么东西?”副将怔怔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
毕安穆也愣住了。
但是这种没有魔法的钢铁造物,只有一个国家能拥有——德意志共和国。
“你们还是来了……”贝奥夫盯着天上的舰载机,攥紧了拳头,他扶着围栏,带着极度的不甘看着秦军舰队。
而在天钺舰上,毕安穆也在看向北方联盟的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