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普利斯城泡在冷雨里,墨色积雨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老城区的屋脊,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揉成模糊的色块。
海因里希的皮靴碾过一片积水,泥水顺着靴筒边缘渗进去,他把防水风衣的领子又竖高了些,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瓦尔特PPK的枪柄上。
雨丝打湿了他的帽檐,顺着边缘往下滴,在面前的水洼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转瞬又被新的雨丝填平。
身边跟着八名史塔西外勤特工,清一色黑色风衣,帽檐压到眉骨。
半小时前,他们发现了疑似“大吉岭”的踪迹。
海因里希亲自带队围捕,但是这里第一年的复杂程度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长官,左岔口发现踪迹。”一名小队长快步凑过来:“就是我们追了五十米左右,人就没影了。”
海因里希也知道,军情六处那帮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把猎物牵着鼻子走进布好的局里。
“分两队,左三右二,沿两侧支巷包抄。”
海因里希的声音压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尽量活捉,但是紧急情况,就立刻开枪。她敢跑,就给我打断她的腿。”
“是!”
两队人迅速散开,脚步声很快被雨幕吞没。
身边只剩两名特工,巷子却越走越窄,两侧斑驳的砖墙像往中间挤压过来,头顶的天只剩窄窄一条缝,连雨丝都像是挤进来的。
就在这时,左侧横巷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铁皮桶被撞倒在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奔跑声,踩在积水里啪嗒作响,由近及远。
“在那边!”身边一名特工立刻拔枪对准巷口。
“你去看看,小心一些。”海因里希下颌微抬。
“明白!”
那名特工点点头,猫着腰冲了过去,黑色身影一晃便拐进了黑暗里。
一分钟,两分钟。
巷子里只有雨声,没有回音,没有枪声,连脚步声都没再传来,人走进去就像石沉大海。
海因里希眉头紧皱,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他确定,自己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步起,就踩进了对方的节奏里。
大吉岭根本不是在逃,她是在剥洋葱。
一层一层,把他身边的人剥干净,最后只剩他孤零零的芯。
一道黑影在瓦脊上一闪而过,快得像雨夜的燕子。
“屋顶有人!”一名特工立刻举枪瞄准檐角,另一个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想绕到巷尾堵截。
那名特工拐过墙角,瞬间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整条巷子,剩下他一个人。
海因里希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水汽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冷雨打散。他慢慢拔出腰间的手枪,拧上消音器。金属螺纹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一个人站在这片潮湿的黑暗里,等着猎物上门,或者说,等着自己变成猎物。
身后传来极轻的,鞋底蹭着石板边缘的声音。若不是受过专业的训练,根本捕捉不到这微乎其微的响动。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搭在扳机上,数着对方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距离他后背还有三步远时,他猛地旋身,枪口同时抬起——
一道凌厉的腿风迎面扫来,带着冰凉的雨珠,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海因里希下意识侧头缩肩,靴底擦着他的颧骨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震得胸腔一闷,眼镜摔在了地上,镜片粉碎。
眼前模糊不清,但是他还是能隐约看见轮廓。
站在面前的是个穿伊丹传深色棉裙的少女,头上裹着同色系亚麻头巾,几缕金色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她单腿稳稳立在积水里,另一条腿刚收回去,裙摆吸饱了雨水,沉甸甸贴在小腿上,勾勒出利落紧致的线条。
她看着海因里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优雅的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完全看不出刚才那记快狠准的飞踢出自她腿上。
“呵……鸡农叔叔,好久不见,身手有长进啊。”
她的德语地道得连他都挑不出毛病,声音很久没听过了,但是他还是听出来了,是大吉岭。
海因里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沾了点温热的血。
刚才那一脚虽躲开了要害,靴边还是擦破了颧骨的皮肤。他垂着枪,没有立刻再抬,只是冷冷看着她:“你故意把他们引开。”
“不然怎么跟你单独叙旧?”大吉岭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点促狭,“海因里希叔叔如今可是前呼后拥,我想跟你说句话,都得隔着三层保镖。”
“我们没旧可叙。”海因里希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哎呀,真是绝情。”大吉岭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半分受伤,“当年你和林锋在我父亲的家里做客的时候,我们好歹也是一起喝着葡萄酒,谈过理想和人生的呢。”
“少废话。”海因里希重新抬起枪口,消音器黑洞洞对准她的胸口,“束手就擒,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大吉岭笑出了声,肩膀微微发颤,“海因里希叔叔,你那边的房间可太冷清了,我可不想去做客。”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前俯冲,海因里希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消音器把枪声吞得干干净净,只有子弹划破雨幕的轻微锐响。
大吉岭身体骤然矮下去,贴着湿滑的石板滑出半米,子弹擦着她的头巾飞过,打在后方砖墙上,溅起一小片碎石泥水。
不等她起身,海因里希已冲了上去,左拳带着风声砸向她面门。大吉岭抬臂格挡,小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同时后退半步,踩得积水四溅。
“居然还会格斗了。”大吉岭甩了甩发麻的胳膊,笑容依旧优雅,眼底却冷了下来。
“没办法。”海因里希活动了一下手腕,风衣敞开着,里面的制服衬衫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姓林的总说我身体素质差,所以我一直没断过训练。”
大吉岭听到林锋的名字,脸色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变。
海因里希不打算再耗下去,脚下蹬着墙面借力,整个人再次扑了上去。
窄巷成了天然的格斗笼,两侧墙壁限制了走位。
海因里希尽管有过训练,只是还是缺乏变通,而且失去了眼镜,视线模糊,哪怕招招直奔关节与要害;大吉岭却总能像一只雨里的黑猫,在间不容发之际错开锋芒,还能借着墙壁反弹反击。
大吉岭看准空隙,侧身躲开直拳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向他右侧肋骨。
“唔……”海因里希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抵在墙上。肋骨处钻心地疼,估计已经青紫一片。
大吉岭再次上前一步,膝盖直顶小腹。海因里希抬手按住她的膝盖,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向旁拧去。大吉岭顺着力道旋身半圈,另一只手成掌刀,劈向他的颈动脉。
海因里希低头躲闪,掌心湿滑让他差点没攥住。大吉岭趁机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两人都微微喘着气,隔着三米积水对视。
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巷口的煤气灯被风吹得晃了晃,火焰在雨雾里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扭曲、拉长,像两头僵持的野兽。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跟你们走到对立面。”
大吉岭轻轻喘息,伸手捋开贴在脸颊的湿发,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以前林锋说你连杀鸡都不敢看,现在下手居然这么狠。”
“时代变了。”海因里希沉声说,“人也会变。”
“是啊,都变了。”大吉岭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像雨夜里的闪电,转瞬即逝。
“你成了德国的忠犬,林锋成了共和国的核心幕僚,而我成了不列颠的间谍。说出去,谁能相信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海因里希沉默,他自己心里也不愿面对最终必须扣下扳机的抉择。
因为每次听到大吉岭这个名字,总能让他想到杜特。
可他的职责不允许他犹豫。
海因里希忽然后撤半步,背靠砖墙,再次稳稳举起手枪。
几乎是同时,大吉岭也从裙腰内侧摸出一把小巧的消音手枪,枪口精准对准他的眉心。
两把枪,隔着不到五米的雨幕,在深夜的窄巷里对峙。
雨水打在冰冷的枪管上,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滑。两人的手指都搭在扳机上,肌肉紧绷,谁也没有先动。
大吉岭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砸在巷面、砸在两人肩头。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海因里希却感觉不到冷,所有注意力都钉在对面那双眼睛里。
“真就一点儿情面都不给吗?海因里希叔叔?”大吉岭突然笑了。
“你现在是共和国的威胁,必须铲除。”海因里希冷漠的盯着她。
“好一个必须铲除。”大吉岭轻声说,语气辨不出喜怒,“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她猛地向侧方扑出,同时扣动扳机。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重叠,短暂的对射瞬间爆发。两人借着巷子里的杂物掩体你来我往,
消音手枪的闷响混在雨声里,百步之外根本听不见。子弹凿进砖墙,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小孔,溅起的碎石打在脸上,又麻又疼。
“咔哒。”
撞针击空的轻响从对面传来。
几乎同时,海因里希手里的枪也空了。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道黑影猛地从掩体后窜出,直奔他而来。
海因里希反应极快,甩手扔掉空枪,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雪亮的寒光在雨夜里一闪。大吉岭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叠匕首,刃口泛着冷光,直刺他的心口。
海因里希侧身躲开,匕首擦着他的风衣划过,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趁机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墙上一按,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大吉岭后背撞在砖墙上,闷哼一声,手里的匕首当啷掉在积水里。
她微微仰着头,呼吸急促,脖颈被掐得泛起红痕,可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
煤气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如果我死了,拜托你们,照顾好我的女儿。”
海因里希看着少女的脸,突然想起了她的养父,曾经交代的话。
海因里希的手指,不自觉的松了半分,就是这半分的空隙。
大吉岭膝盖猛地向上一顶,狠狠撞在他小腹上。海因里希吃痛闷哼,手上力道彻底散了。
大吉岭顺势挣脱,弯腰捡起匕首,她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原本即将脱手的匕首稳稳握回掌心,借着身体后仰的力道,向前一送。
冰凉的刀刃精准地贴在了海因里希的颈动脉上。
她握着匕首,刀尖微微下垂,胸口起伏不定。
“看来,还是我赢了一筹。”她笑了笑,嘴角带着点得意,却也有些苍白。
刃口轻轻压着,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割开跳动的血管。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流,渗进他的衣领里,冷得刺骨。
局势彻底反转。
大吉岭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头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脸上沾着细碎的泥点,可笑容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此刻不是在雨巷生死对峙,而是在庄园的下午茶厅里闲聊。
“没想到一向冷酷无情的德国忠犬,居然会输给下意识的感情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嘲讽,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刀刃又紧了紧,海因里希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传来的细微刺痛。
海因里希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动手吧。”他说,声音很稳,“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哦?这么坦然?”大吉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大义凛然的话,或者骂我阴险狡诈。”
“没什么好说的。”海因里希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巷口模糊的雨幕,语气有些自嘲。
“在原来的历史上,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手上沾了很多血,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死得凄惨,也是罪有应得。”
他重新看向大吉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释然,又像是满足。
“但是在现在的时间线,我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看着这个国家一点点变好。我觉得自己已经实现了价值,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死而无憾。”
他脸上有擦伤、有淤青,嘴角带着血丝,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团不会被雨水浇灭的火。
大吉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抵在他脖颈上的匕首,也一点点松了力道。
“你们都是傻子。”她轻声说,语气辨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
下一秒,她收回了匕首。
刀刃离开皮肤的瞬间,那股刺骨的寒意却像是留在了血脉里,久久不散。
大吉岭把匕首折好,收进靴筒里,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她伸手整理凌乱的头巾和衣领,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我无意对德国有任何威胁。”
她开口了,脸色惨淡:“你,林锋,台尔曼,还有很多很多人,你们是我父亲的朋友,也是我心里的朋友,一直都是。”
她抬起头,迎上海因里希错愕的目光,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认真。
“但是我有自己的考虑,有自己的行为逻辑。我不能告诉你们我在做什么,也不能跟你回去。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说什么你们都很难信。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你们有过恶意,更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任何人。”
雨丝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滴落。她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深处藏着什么。
“所以,别来找我了,还有林锋,别告诉他。”
说完,她对着海因里希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优雅从容的笑。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幕深处。
深色的身影很快融进巷弄的黑暗里,只有雨水打在衣料上的细碎声响,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雨声中。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脖颈上还留着匕首冰凉的触感,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肋骨处的淤青随着呼吸阵阵抽痛。
巷子里一片狼藉。打翻的木桶,歪斜的木箱,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积水里混着木屑、碎石和几滴暗红的血,很快被雨水冲淡,消融不见。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潮湿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长官!海因里希长官!”
几道手电筒光束晃过来,刺破雨雾,照在海因里希身上。
当先的小队长冲过来,看清他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海因里希站在积水里,风衣破烂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嘴角带着干涸的血丝,头发湿漉漉贴在头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长官!你没事吧?!”小队长赶紧上前扶住他,声音都在抖,“大吉岭在哪里?我们立刻追!”
“不用追了。”海因里希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推开手下的搀扶,自己站直身体,脚步还有些虚浮。
“可是……”
“我说不用追。”海因里希重复了一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只是掩不住深处的疲惫,“她已经走了。追不上。”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小队长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又看看满地狼藉,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疑惑。
“叫人过来清理现场。”海因里希吩咐道,目光依旧望着漆黑的巷尾。
“另外,回去之后,把大吉岭的全部档案调给我。你能找到的,所有经历、所有行踪、所有接触过的人,事无巨细,我都要。”
“是!”小队长立刻应声。
海因里希慢慢走到巷口,抬头望向天空。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伤口刺痛,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大吉岭最后说的那些话。
朋友。
自己的考虑。
海因里希轻轻吐出一口气,白气在雨雾里散开,转瞬消失。
他到现在也想不通。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军情六处的王牌间谍?
她所谓的不肯说出口的那个计划,到底是什么?还是仅仅是一个脱身,或者干扰侦查方向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