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莱茵河卷着细碎的浪拍打着堤岸。
法兰克福市政官邸三楼的办公室,埃尔温·隆美尔扶着额头,指节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沓文件上。
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印着鲜红的“结婚申请”四个字,申请人是第三集团军直属辎重营的一名中校,女方栏里清清楚楚写着“伊丹族,凡诺尔行省人氏,持临时居住证”。
他随手翻了翻下面的十份报告,从校官到列兵,军衔横跨了整个阶层,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一批申请结婚的对象,居然全都不是德国公民。
有东边伊丹帝国边境村落的平民姑娘,也有伊丹帝国贵族旁支的大小姐,甚至还有两个女方是法兰克帝国的。
桌角摆着民政厅上周的回函,盖着鲜红的公章,措辞客气,但是明显是踢皮球:
“军人婚姻涉保密与忠诚审查,依共和国《军属管理条例》,应由所属部队政治部先行把关。”
然后又踢回了他这个集团军司令手里。
隆美尔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眉头拧紧,手指对着“伊丹”这一栏,摁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
德国的法律很明确:现役军人的配偶,必须拥有共和国正式公民身份,军队是国家柱石,婚姻关系直接牵扯到忠诚与保密。
但是制定法律的时候,本国公民这句话是在原本的世界的环境下的。
再怎么找也是欧洲女人,可眼下突然变成了异世界的女人。
一些伊丹人虽然被赋予了公民权,但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通婚,这种事情那可是表面不大,但是背后的政治含义却太大了。
这民政局目前不受理,因为他们不敢开这个头。隆美尔也不敢开这个头,同意这种事情。第一个批准军人和异界人结婚的人,搞不好就要被保守派骂成“国防蛀虫”。
有公民权的伊丹人都是如此,就更别说那些连临时身份都没有的法兰克本地人了。
“哎呦,隆美尔,你这都看了一上午了。”朱可夫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你在这里干瞪眼,他们就能跳出来告诉你答案了?正好,姓林的那小子到了,不如你去问问他?”
隆美尔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和林锋交集不算多,也就穿越之前在柏林开会的时候见过几面。
他听说过这个穿越者的名号,军工,制度,以及国家建设上很多事情都是他提出来的。内容奇怪到闻所未闻,但是却格外有用。
只是他和林锋交情有限,还有就是对于这种生活上的事情,这个穿越者是否也能给出有价值的意见?他持怀疑态度。
可惜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做不到完全否决手下官兵们的选择和追求的爱情。
“林锋?算了,等他来了,我问问他吧。”
朱可夫没多说话,他知道隆美尔在顾虑什么,只说了一句:“放心,那个小子鬼点子多,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不一样。”
他说罢,没有过多停留,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转身离开。
隆美尔把那沓结婚报告拢了拢,推到桌子一边。
半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林锋进门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司令。”
“坐。”隆美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正好有些事情跟你聊一聊。”
林锋坐下,隆美尔先下达了作战任务:
“闪电师将作为尖刀插入法兰克帝国东部,和海军,南部劳伦斯的部队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但是尽量避免交战,形成围而不打的状态。以达到军事围堵,政治施压的目的。”
至于缘由林锋是清楚的。
帮扶劳伦斯上台,换取一个稳固的法兰克帝国和西部边境的安稳,这是德国的目的,劳伦斯注定是主力。
可惜仅凭劳伦斯的贵族联军那种草台班子显然无法抗衡奥格斯。
德国要的就是牵制奥格斯的精力,让他忌惮德国的军事存在,不得不分兵布防。这样一来就减轻劳伦斯方面的压力。
闪电师要在法兰克福休整两周,补充燃油,顺带替换一批磨损严重的战车履带,进行装备检修后再出发。
正事说完,他看着隆美尔始终没舒展的眉头,笑了笑:“司令这是遇上什么难事了?看您愁的。”
隆美尔沉默了两秒,索性把刚才那沓结婚报告又推了回去,直接摊在林锋面前:“你自己看。我是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林锋随手拿起几份翻了翻,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明显。翻到最后一份列兵的申请时,他吹了声口哨:“嚯,一个工人出身的中士居然想和法兰克伯爵的远房侄女结婚?咱们的兵可以啊。”
“你可别感慨了。”隆美尔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这可是这是异世界的女人!”
“异世界女人又咋了?外貌上和欧洲人也没啥太大差别啊。”林锋耸了耸肩:“而且早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的医疗部门就解剖分析了这个世界人类的尸体,遗传物质和基因构成和我们别无二致,也都是人,又没有生殖隔离。”
“谁跟你说的是这个啊!”隆美尔扶着额头,一脸黑线:“我是说他们为什么不找国内的女人?”
林锋收起了笑容,把报告放回桌上,反而反问了一句:“隆美尔将军,您觉得现在咱们共和国的婚恋市场上,是男性占优势,还是女性占优势?”
隆美尔下意识就想说“当然是男性”,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
由盖世太保主导制裁了一批以婚姻为名义,攫取官兵的工资,抚恤金,补贴的所谓的“军属”,甚至涉及教唆谋杀和对伤残士兵的虐待。
还有上周军事法庭转过来的三起卷宗,全是女方以“作风不端”“意图猥亵”为由起诉现役军人,最后查下来全是子虚乌有。
可诬告者最后只得了个口头批评,那三个军人却深陷舆论漩涡,身心俱疲,晋升之路全毁了。
这还是有专门的军事法庭撑腰以后的结果,仅仅是讨回了一个公道。如果是社会人士,恐怕只会更倒霉。
隆美尔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说出那个答案。
“您也想到了,对吧?”林锋的声音平静下来,没了刚才的戏谑。
“咱们从小接受的观念里,女性是弱势群体,要保护,要优待。女士优先、绅士风度,写进了课本里,也是道德共识;法律上离婚财产倾斜、就业保护、生育福利,全是向着妇女儿童的。这本身没错,保护弱者是文明的底线。”
他顿了顿:“可问题是,当保护弱者的规则,被一部分人当成了谋利的武器呢?”
“最初的阶级压迫,是同男性对女性的压迫同时产生的。私有制出现后,女性丧失独立财产权,沦为丈夫的附属。我们德国革命的初衷之一,就是打碎这套枷锁,让女性获得平等的劳动权和人格权。”林锋的语气很郑重,“可这条路走着走着,就有人走歪了。”
“有那么一小撮人,不参与社会生产,不承担社会责任,却把‘女性权益’当成了筹码。稍不如意就扣上‘不尊重女性’的帽子;离婚就分走大半财产,哪怕是自己出轨,也能拿‘弱势’当挡箭牌。咱们当兵的,性子直,一根筋,而且在部队待久了,哪玩得过这些弯弯绕绕?”
女性意识觉醒了,这本身是正常的,但一些极个别人,却选择主动投靠反动阵营,而且她们远比本阶级的男性更加反动。
这些女人不参与社会生产,只是反动阶级从无产者身上榨取剩余价值的共享消费者,是寄生者身上的寄生者。
而这些纯粹的寄生消费者,捍卫自己不劳而获特权时,往往比那些直接实施剥削的资本家更加狂热、冷酷。
这也是德国目前现状的根源,而林锋所在的现代,这个问题同样尖锐。
隆美尔皱着眉插话:“是不是太偏激了?共和国也有很多优秀的女性,兵工厂里的女工、医院里的女医生、甚至前线的女通讯兵,她们不比男人差。”
“我没否认她们。”林锋摇摇头,“恰恰相反,真正独立优秀的女性,才值得尊重。可问题是,试错成本太高了。你付出真心,付出时间,付出半辈子的积蓄,最后可能落个人财两空,甚至连军装都保不住。就像你在林子里碰到一条蛇,你不知道它有没有毒,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他看着隆美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离它远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隆美尔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戳中了要害。
这次事件就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层信任的窗户纸。
前线的士兵在外面拼命,后方却有人拿着道德大棒随意打杀;他们赌上性命保卫国家,回头却发现自己在婚恋市场上成了高危群体。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要十年八年,摧毁它只需要一起丑闻。
“所以他们就转头去找这些外族女人?”隆美尔的声音低了些。他似乎能理解这种选择了,但是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不全是,肯定也有感情因素在的。”林锋点头,“但是伊丹也好,法兰克也好,本质上还是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观念刻在骨子里。我们是战胜国,她们看共和国的军人,本身就带着仰视和依赖。而我们的男女平等,尊重妇女的理念,也肯定比封建社会更美好。”
“而对于男人来说,这些异世界女人也有好处。”他掰着手指头数:“性子温顺,没那么多心眼,过日子踏实,不用天天猜来猜去;而且伊丹人有婚嫁礼金的习俗,男女双方家庭都出钱,凑起来就是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不像国内,家庭负担基本上全压在男方头上;最后,她们结婚前会找魔法师做身体查验,发个铜牌证明健康,虽然手段落后了点,但至少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病。”
“不是说这样就好,更不是说封建压迫是对的。”
林锋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对于为国家浴血奋战的士兵来说,对于正在忙碌的社会公民来说,他们要的不是所谓的‘独立女性’,就是一个能热饭、能看家、能安安稳稳等他们回来的人。就这点念想,咱们现在的环境嘛,你应该知道。”
隆美尔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林锋说的是实话。作为集团军司令,他要考虑军纪、考虑法律、考虑政治影响;可作为带兵的人,他也心疼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士兵。
就在这时,林锋忽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好的报告,轻轻放在那沓文件上面。
隆美尔低头一看,封面同样是结婚申请,申请人一栏写着:闪电师重型歼击车营,费尔德海姆,驾驶员。女方:艾拉,伊丹族,凡诺尔行省村民。
“你手底下也有?”隆美尔愣住了。
“不止他一个。”林锋苦笑了一声,“我压下来的,有七份。这趟过来对接补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你这边有没有章程,总不能一直压着。”
他说着,想起了前天在凡诺尔营地的场景。
那天下午太阳很毒,他刚巡查完阵地回来,蹲在指挥棚里喝茶。
费尔德海姆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脸憋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来。
林锋当时还笑他:“费尔德海姆?现在又没有任务,你小子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费尔德海姆摇摇头,磨磨蹭蹭走到桌子前,把信封递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师长,我……我打结婚报告。”
“好事啊。”林锋接过信封,随口问,“哪家的姑娘?国内来的?”
“亚述要塞的。”
“噗——”
林锋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他抓起纸巾胡乱擦了擦,瞪着眼睛问:“哪儿的?”
“亚述的。”费尔德海姆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伊丹人。”
林锋当时的表情,比现在的隆美尔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拆开报告扫了两眼,抬头盯着费尔德海姆:“你知道军纪吗?军人配偶必须是共和国正式公民。”
“我知道。”费尔德海姆低着头,手指抠着裤缝,“可是她人真的很好……”
正说着,棚子外面探进来几个脑袋。炮手耶里耶特上士、一号装填手诺伊纳特下士、副装填手彼德森、无线电操作员戈尔茨。
象式歼击车的车组全员到齐,全在那儿扒着门框看热闹。
“我说前几天这小子天天躲在车后面写东西,神神秘秘的!”戈尔茨嗓门最大,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写情书呢!”
“闭嘴吧你。”诺伊纳特捅了他一下,然后冲费尔德海姆挤了挤眼睛,“行啊小子,不声不响搞大事。”
林锋瞪了外面一眼,几个人赶紧缩回去,却没走远,还在外面嘀嘀咕咕。
他再看向费尔德海姆,这个平时开着几十吨战车横冲直撞的小伙子此刻紧张得耳朵尖都红了,眼神却很坚定。林锋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纪律就是纪律。”他把报告推了回去,“亚述要塞是伊丹共和国领土,她不是占领区的人,没有共和国公民身份,我批不了。”
费尔德海姆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捏着那份报告,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敬了个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外面的哄笑声一下子停了,紧接着是几声拍肩膀的安慰声。
林锋走到门口,看见费尔德海姆靠在象式歼击车的履带上,仰着头看天,用力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笑了笑,跟队友说“没事,规矩我懂”。
回忆结束,办公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隆美尔看着面前的报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抬头问林锋:“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卡着。真逼急了,搞出不正当关系,到时候更难收场。”
“其实好办。”林锋忽然坐直了身子:“那就联系柏林方面,以及最高统帅部,这既是官兵需求,也是社会需求,国家总不能不管吧。”林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而且让他们进来,也算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女权份子清醒清醒,社会真正需要的爱情,应该是互相尊重,你情我愿的,否则,就自己抱着那点儿狭隘的小算盘孤独终老吧。”
林锋伸了个懒腰,随后起身:“好了,我也要回去了。”
“辛苦你了,慢走。”隆美尔没有多说,目送林锋离开。
与此同时,柏林国会大厦。
巨大的穹顶下,议会厅里坐满了人。法务部官员、资深民法学者、军方代表、内政部专员围着长桌,争论声此起彼伏。
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战时军属抚恤与婚姻保护条例(草案)》。
“我不否认这几个女人的行为令人愤慨,但程序正义是法治的根基!”头发花白的民法教授扶着眼镜,语气沉重,“未经审判就处决公民,盖世太保此举是在践踏法律的尊严。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程序正义?等你们把法条一条一条磨出来,前线的军心早就散了!”
莱因哈特不紧不慢的坐在位置上,挂着桀骜的笑容:“库洛克高地一役,我们牺牲六千多人,伤残更是破万。我们的战士们在前线拿命拼,他们的这些所谓的女人在后方拿他们的卖命钱挥霍,逼他们死!连他们的父母孩子的生活都无从保障!当军心垮了,国家没了,你们还想抱着法条玩过家家吗?”
一名官员连忙打圆场:“两位都冷静一下。这次的事件,确实暴露了我们制度上的巨大漏洞。军婚保护无专项立法、抚恤金发放缺乏后续监管、伤残军人赡养责任模糊、烈属权益边界不清,才让投机者有机可乘。盖世太保的行动,是最高统帅部特批的应急处理,仅针对此次性质极其恶劣的团伙案件,下不为例。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要把漏洞补上,从根源上杜绝这类事情再发生。”
“但愿如此!”那个民法教授冷哼一声,斜视着莱因哈特:“我可不想睡觉的时候还需要担心自己的脑袋。”
争论从上午持续到黄昏。
有人坚持必须严守法律边界,有人主张特事特办;有人要求加大对军属的保障力度,有人提议增加对抚恤金的监管。最终,草案在反复修改后表决通过:
新增《军婚保护法》临时条款,战时破坏军婚、虐待伤残军人、侵占抚恤金者,入刑且剥夺所有军属待遇;阵亡官兵抚恤金设立专项账户,按比例分别发放给配偶、父母与子女,禁止一人全额侵占;伤残军人的医疗与基础照料纳入国家保障体系,不再完全依赖家属;设立军属监督热线,前线士兵可直接反馈后方家属问题,由军方介入核查。
议会厅里响起掌声的时候,莱因哈特正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扬的共和国国旗。
远处的街道上,报童举着报纸奔跑,“军属新规出台”的喊声隐隐飘进国会大厦。副官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长官,条例正式通过了,下周起全国施行。前线指挥部传来消息,部队知道了这次事件和新规出台,士气回升很明显。”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大理石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红色的夕阳落在他黑色的制服上,镀上一层暖金。
“法律永远是滞后的。”他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邪恶总会先一步找到缝隙。现在盖世太保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在缝隙被补上之前,把那些钻进来的老鼠,清理干净。”
这些黑色制服的身影,注定只能行走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他们或许不算正义的化身,也从不屑于道德的评判。他们只是这个战争年代里,共和国最锋利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