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到处都是翻卷的火焰与炸开的气浪,布匹被撕裂一般的脆响混着皮肉烧焦的糊味,钻进鼻腔里,刺鼻得让人作呕。
伊丹帝国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向街道尽头,喊杀声震天,可每一次冲锋都撞在那座钢铁堡垒上,稀稀拉拉地退回来,只留下满地残缺的尸骸与汩汩流淌的鲜血。
那是虎式坦克。
八十八毫米炮的高爆弹落进人群里,瞬间炸开一片血雾。
断肢混着泥土飞溅出去,伤兵倒在地上哀嚎,声音很快就被新一轮的炮击淹没。
雅梵娜躲在掩体后面,手里攥紧了精灵长弓。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很多人类的战争。
见过刀劈剑砍、见过魔法对轰,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没有骑士的荣耀,没有魔法的绚烂,只有冰冷的钢铁、轰鸣的爆炸,和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的生命。
她深吸一口气,拉满弓弦。
她感受到了自己被盯上了。那个人的目光精准地锁在了她的藏身处。
双方同时扣动了扳机。
精灵箭带着绿光呼啸而出,可对方的子弹更快。灼热的全威力弹撕开空气,径直命中了她的额头。
“啊——!”
雅梵娜猛地坐起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铺着兽皮的行军床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帐篷外的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却压不住她胸口翻涌的窒息感。
又是这个梦。
柏林战役那天的地狱景象,像刻在了她的灵魂里,只要一听见爆炸声,就会卷土重来。
“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帐篷外传来精灵侍卫长低沉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没事。”雅梵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帐篷角落的水盆边,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终于让混沌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尖耳银发,眼眸是澄澈的翡翠绿,本该是不染尘俗的精灵王族模样,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惧。
她是森罗王国的精灵公主,也是生命之树的圣女雅梵娜。
曾经的她,也和父王阿兰蒂尔一样,坚信精灵是世间最高洁的种族,人类不过是粗鄙短命的下位物种,哪怕会些魔法,也远不是精灵自然秘术的对手。
直到她带着三百精灵雇佣兵,应当时伊丹帝国皇帝苏莱曼的请求,奥格斯的批准后,从法兰克远洋航线走海路进入伊丹帝国,配合沃尔的帝国新军攻打柏林。
出发那天,金树港的风温柔和煦,她站在树船的船头,满心都是漫不经心。
不过是一群不会魔法的人类而已。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人类的力量,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当她见到伊丹帝国军统帅沃尔的时候,心里第一次升起了疑惑。
那个男人深陷的眼窝、憔悴的面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恐惧,根本不像是对阵一支“不会魔法的弱旅”该有的样子。
一支没有魔法的军队,能把一个庞大的帝国最高将领逼到这步田地?
柏林战役给了她答案。
她亲眼看见了何为工业化战争。
铺天盖地的炮火、永不停歇的机枪、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车、还有遮天蔽日的飞机。
精灵的魔法箭能洞穿铁甲,可打不穿均质钢装甲;自然护盾能挡住刀劈剑砍,可扛不住大口径火炮的直击。
她带来的三百精锐精灵佣兵,在那座名为柏林的城市,见证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要不是最后伊丹帝国的传送阵还能勉强运转,带着她们撤离,恐怕她这个精灵公主,就要和沃尔的帝国新军一起,永远埋在柏林的废墟里了。
“公主,前线传来消息,劳伦斯的残部又偷袭了我们的左翼补给点。”
侍卫长掀开帐篷帘走进来,脸色凝重,“对方神出鬼没,打完就撤,我们连对方的编制都没摸清。只知道他们火力很猛,爆炸的声响……和当初柏林的炮声很像。”
雅梵娜深吸一口气。
果然,那些传来的火光与闷响,不是错觉。
那种熟悉的、带着钢铁质感的爆炸声,和她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德国的人?他们参战了?”她低声问。
“还不确定。”侍卫长摇头,“奥格斯当初说过,劳伦斯的部队只是皇帝和没落贵族拼起来的杂牌军,可杂牌军哪有这么强的火力?”
雅梵娜不知道德国人是否和其他帝国征服者一样,不会只满足于打下一个伊丹帝国。
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有德国军事实力,她会毫不犹豫的让钢铁洪流,碾到法兰克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公主殿下,法兰克帝国军部信使到,有紧急军令。”
“让他进来。”
信使快步走入,躬身行礼,递上一份盖着军部大印的命令:
“雅梵娜殿下,奥格斯统帅有令,请您即刻率领精灵佣兵团前往东部边境布防。近期德国部队活动频繁,边境部队调动异常,需要您的部队在那里驻守支援。”
雅梵娜皱起眉:“不行。森罗的祭祀大典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我必须按时返程。瑟兰王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他抵达交接后,我自然会走。”
“奥格斯统帅知道大典的事。”信使低着头,语气恭敬但是不容置喙,“统帅说,正是因为瑟兰王子即将抵达,才请殿下再坚持一段时间。等王子殿下抵达后,你们当场交接,殿下便可直接启程回国。眼下我国东线局势危急,还请殿下以盟约为重。”
雅梵娜盯着信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所谓的盟约,说穿了,不过是一场交易。
精灵佣兵替奥格斯打仗,奥格斯供给森罗王国低价魔法水晶。而她这个公主亲自带队,既是统帅,也是对方手里变相的人质。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从那座潮云岛说起。
森罗大陆与卡特尔大陆之间,隔着一道常年雾气缭绕的雾月海峡。
海峡中央有一座荒岛,名叫潮云岛。
五百年前精灵航海家最先发现了它,可登岛勘测后,发现岛上魔法元素稀薄,土地贫瘠,连像样的灵木都长不出来。
高傲的精灵王族看不上这种蛮荒之地,只在海图上标了个名字,便再也没管过。
直到两百年前,法兰克的探险家登上了这座岛。
他们在这座岛上建设,生活,发展城镇,最终,随着一次勘探,他们在岛屿深处的地下矿脉里,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魔法水晶矿。
这使得潮云岛瞬间变成了法兰克帝国重要的魔法水晶矿区之一。
消息传回森罗王国,阿兰蒂尔震怒。
在精灵的认知里,先发现者便拥有主权,潮云岛自古以来就是森罗的领土,法兰克人私自开采矿藏,无异于偷窃。
但法兰克不愿意放弃这座刚刚发现的宝藏,当地生活的人民也不愿意离开。
法兰克帝国的理由也很充分,虽然你们先发现的,但是你们没有对这里确立主权,也没有常住人口。这是你们自愿放弃了潮云岛。
双方展开了几次谈判,但是始终没有谈妥。
就在十年前,两国围绕潮云岛终于爆发了三场大规模海战,还有两次登陆作战。
精灵的树船拥有天然魔法护罩,自然魔法的破坏力惊人。
正面海战里,森罗王国凭借主场优势,和利用了当时的天气,成功偷袭了法兰克海军的侧翼。击沉了法兰克两支主力舰队,造成了五万人的阵亡数字,战绩堪称辉煌。
可战争从来不是只看一场战术的输赢。
精灵族人口稀少,全族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万,能上战场的精锐更是寥寥无几。
他们高傲,不屑于打消耗战,更不屑于往一座荒岛上派驻大量兵力长期驻守。
而法兰克有上千万人口,有源源不断的造船工坊,有填不完的士兵。败了就再造船、再征兵,一轮又一轮地耗。
而且岛上的百姓不愿意离开,他们是法兰克人在登陆作战中的核心支柱。
在岛屿上,法兰克人的防御和偷袭让精灵族防不胜防,终于耗到精灵族撑不住了。
长期远洋作战损耗太大,国内又有生命之树要维持,耗不起无休止的拉锯。
最终两国签订停战条约:森罗王国承认潮云岛归属法兰克帝国,法兰克则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长期向森罗王国供应魔法水晶。
而最近三年,情况变得更糟了。
生命之树对自然魔力的吸收速度越来越快,森罗大陆本土的魔法元素逐年稀薄,光靠天然再生已经难以为继。
精灵族高傲,封闭惯了,从不屑于和人类做贸易。
让高贵的精灵把自己的魔法造物卖给低贱的人类?在阿兰蒂尔看来,这是奇耻大辱。
没有贸易收入,想买更多的魔法水晶,就只能另寻出路。
恰在那时,已经手握军权、萌生反意的奥格斯,秘密找到了阿兰蒂尔。
他承诺事成之后,每年供给森罗王国的魔法水晶数量翻倍,价格再降两成。
而条件是,精灵族派出一支精锐雇佣兵,协助他平定内乱、巩固政权。并且,必须由圣女雅梵娜亲自统帅。
奥格斯说得冠冕堂皇,说仰慕圣女威名,精灵将士只服她的号令。
可谁都清楚,把精灵公主留在军中,就是攥住了森罗王国的人质。
阿兰蒂尔答应了。
为了生命之树,为了精灵族的永续,牺牲一个女儿的自由,算得了什么?
于是雅梵娜便带着三百佣兵,踏上了这片充满硝烟的人类大陆。
一待,就是三年。
只有每年祭祀大典前后,瑟兰会来接替她一段时间,她才能短暂地回到森罗,回到那片不染尘埃的生命之树下。
“传令下去,整队拔营,天亮后出发,前往东部边境。”雅梵娜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是!”侍卫长躬身退下。
帐篷里重新恢复安静。雅梵娜走到桌边,拿起那把伴随她多年的精灵长弓。
她指尖轻轻拂过弓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没有魔法的人类,究竟是怎么造出那些钢铁怪物的?
还有不需要魔法,却远比附魔箭矢更精准的单兵武器。
与此同时,法兰克帝国西南部的奥兰多港。
瑟兰踩着木质栈桥,踏上了法兰克的土地。
他白衣胜雪,容貌俊美,身后跟着二十名精灵侍卫,个个身姿挺拔,气质出尘,走在人声嘈杂的港口里,像一群误入凡尘的仙客,引得周围的平民纷纷侧目,却没人敢靠近。
刚下船的那一刻,瑟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港口里弥漫着咸鱼、汗水、焦油混合的刺鼻气味,脚下的木板沾着泥泞与污渍,周围的人类吵吵嚷嚷,粗鄙不堪。
粗鄙。
这是他对人类世界的第一印象。
若不是父王有令,要他来接替雅梵娜,他这辈子都不想踏足这种充满烟火浊气的地方。
“瑟兰王子殿下,欢迎来到法兰克。”一名法兰克少将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我是奥兰多港防务官,奉奥格斯统帅命令,负责接待您。”
瑟兰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必多礼。我问你,刚才港口外海面上,那些钢铁的飞行物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形制的东西”
那通体钢铁,嗡嗡作响怪异产物,深深印在了他的眼里。
对方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了一下:“王子殿下,那是德国的战斗机。他们是……从异世界来的国家。”
“异世界?”瑟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没有魔法驱动,全靠钢铁造物?”
“是。他们管这个叫科技。”那人点点头,语气复杂。
“他们能用钢铁造出跨海的巨舰、能飞天的铁鸟、还有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车……”
瑟兰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以为然的弧度。
奇技淫巧罢了。
人类就是这样,不钻研魔法本源,净搞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高贵的精灵自然魔法,才是天地间的正统力量。
他没再多问,只是淡淡道:“出发吧,先去城里休整,然后尽快去东部边境,我要和我姐姐交接。”
“殿下请。”
防务官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城内走。
奥兰多港是西南部的重镇,街道还算平整,两旁是砖石砌成的商铺,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平民们穿着粗布衣裳,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扛着货物的脚夫,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瑟兰走得很慢,刻意和周围的平民保持着距离。
他微微侧着身,生怕路过的平民身上的汗味、油烟味沾到自己的衣服上,指尖下意识地蜷缩着。
就像他父王说的,低贱种族的气息,会玷污精灵的纯净。
走着走着,意外突然发生。
一个扛着麻袋的少年脚步匆匆,拐弯的时候没留神,肩膀重重撞在了防务官的胳膊上。
麻袋里的粮食洒了一地,少年吓得脸色惨白,赶紧放下麻袋,连连弯腰鞠躬,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对不住将军!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少年声音发颤,吓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精灵侍卫都皱起了眉。
在森罗王国,低贱的亚人若是敢冲撞精灵王族,最轻也要打断一条腿。这种冒犯权威的行为,必须施以重罚,才能让贱民记住规矩。
瑟兰也停下脚步,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类的贵族,会怎么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贱民。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防务官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
“走路看着点!下次再冒冒失失的,就抓去关两天。滚吧。”
少年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赶紧趴在地上,捡拾着粮食,然后快速背起麻袋一溜烟跑了。
瑟兰皱眉,就这么算了?
冲撞了贵族将领,就只是骂一句?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我想问一下,你为何不重重责罚他?冒犯上位者的权威,就该让他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让其他贱民引以为戒。在我们森罗,这种行为,至少要砍掉一只手。”
防务官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诧异,随即摇了摇头:“王子殿下,没必要。他只是个平民,又不是故意的。真砍了手,他一家人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奥格斯统帅强调法令严明,有罪才罚,无心之失,惩戒几句就行了。总不能把人当牲口一样随意殴打处置对待吧,这也太野蛮了。”
瑟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凯勒这话,明着是说法兰克的规矩,但是不也是在说精灵族残暴?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对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几分抱怨继续说道:
“说起来,这还算好的。隔壁德国真是离谱,居然号称什么人人平等。说什么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在法律面前都一样。老百姓都能读书识字,都能参军从政,甚至还能担任官员。”
他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简直是胡闹!老百姓都识字了,都懂道理了,还怎么管?贵族的威严何在?统治者的地位何在?照他们这么搞,国家迟早乱套。”
瑟兰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但是内心也是鄙夷:人人平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像是精灵与亚人天生就有高低贵贱之分,人类贵族与平民也该有上下之别。
生来就分三六九等,这是天地定下的规矩。连规矩都要打破,不是胡闹是什么?
一群不懂秩序的粗鄙人类,靠着些奇技淫巧侥幸赢了几场仗,就敢妄谈什么人人平等。
可笑。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闹市区,朝着城中心的驿馆走去。
走了没多久,瑟兰忽然想起了正事,转头问道:“对了,雅梵娜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的战事很吃紧吗?”
防务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含糊:“呃……殿下放心,公主殿下安好。奥格斯陛下刚刚即位,最近确实不太平,德国部队调动频繁,战事紧张,公主殿下忙着布防,暂时抽不开身。过一段时间就能见到她了。”
瑟兰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对方的语气有点不对劲,像是在隐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