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罗王都,生命之树的树冠层里,月光透过层叠的树叶筛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树脂的清香和花朵的甜香,萤火虫慢悠悠地飞着,像散落的星光。
林锋被两个精灵卫兵押着,走在走廊上。
左右各站了一个身着藤甲的精灵守卫,与其说是押解,倒不如说是“陪同”。
毕竟在这九百多米高的生命之树里,他一个人类,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森罗的王宫。
整座王宫是让生命之树的枝干自然生长、扭曲、缠绕而成的。
墙壁是光滑的木质纹理,带着温润的光泽,走廊的扶手上开满了细碎的小白花。
比起人类那些用石头垒起来的冰冷宫殿,这里倒像是个巨大的温室。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处开阔的偏厅。
薇瑞娜小小的身影坐在厅中央的木墩上,晃着腿,看着外面的星空。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尖尖的鹿耳抖了抖,眼睛一下子亮了。
“人类先生!又见面了。”
她颠颠地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也来王都啦?”
“嗯,来看看。”林锋含糊地应了一句。
“那瑟兰哥哥呢?”薇瑞娜歪了歪头,左右看了看,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耳朵耷拉下来一点,“他怎么好久都不回来呀?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林锋当然知道瑟兰死在他的枪下。
可他没法对着这双天真的眼睛说出真相。
“不知道。”林锋避开她的目光。
薇瑞娜有点失落,低下头,手指搅着裙摆。
偏厅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兰蒂尔站在走廊的立柱后面,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融在树影里,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从他坐上精灵王的位置,从他开始学着算计一切、权衡所有利弊开始,他就再也没体会过薇瑞娜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
守卫催促着林锋离开。
在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人类先生!等瑟兰哥哥回来,我让他带你去森林里玩!”
林锋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
西树牢在生命之树的西侧枝干里,说是牢房,其实更像一间独立的树屋。
墙壁是天然的木质纹理,窗户开在树冠之间,能看见外面连绵的绿色林海。没有铁栏杆,没有锁链,只有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林锋背靠着粗糙的木墙,缓缓叹了口气。
他倒是不怎么怕死。
说起来,刚穿越到这个时间线的德国时,他还主动找过死。
那时候刚从现代穿越过去,一睁眼就是柏林的街头。
他跟着德国警察镇压过啤酒馆暴动,敢拿着一纸方案去找台尔曼,敢跟容克贵族们拍桌子,敢用公私合营将犹太资本家的企业收归国有,还参与过复兴军工,参与了华夏的北伐,参与了与苏联谈判,并且后续还作为教官出国抗战等等。
一个个人脸在他的面前闪过,经常抱怨开会的台尔曼,滔滔不绝的戈培尔,冷若冰霜的海因里希,经常加班的施佩尔,哭穷的曼施坦因,泡咖啡的汉斯,被丽莎缠身的霍夫曼,特种部队中坚韧不拔的斯科尔兹内,说着四川话的魏特曼,在普利斯被两个女人抱大腿的卡尔尤斯。
还有追求自己的少女农娜,古灵精怪的秦国古典少女白岚,苏维埃那个大胡子史达林,华夏的周主任,彭怀海,杜广廷……等等。
一张张脸,在他眼前闪过。
有严肃的,有笑的,有骂人的,有沉默的。
这些人,从最初的陌生人,慢慢变成了战友,变成了同伴。
他在这个世界,不再是孤零零的穿越者。
“呵呵呵……”
林锋低低地笑了一声,头靠在木墙上,看着窗外的树冠。
“有时间的话,真该跟你们好好聚一聚。”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场荒诞的梦,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
可真到了这一步,真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有这么多舍不得。
他正想着。
“咔哒。”
树牢的门开了。
一个精灵守卫站在门口,微微躬身。
“林锋先生,阿兰蒂尔陛下要见你。”
林锋挑了挑眉。
“见我?”
他还以为对方会把他关到祭祀大典那天,直接拉去献祭,突如其来的召见让林锋有些摸不着头脑。
“请。”守卫侧身让开一条路,没有上前押他,也没有绑绳子,真的就像是在邀请。
这是耍花招?还是另有目的?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索性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
从树牢往正殿走,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色就越震撼。
生命之树的主干粗得超乎想象,内部被掏空成巨大的殿堂,穹顶极高,抬头看去,层层叠叠的枝干交错,像是天然的拱顶。
无数萤火虫在穹顶下飞舞,星星点点的,把整个大殿照得如梦似幻。墙壁上生长着发光的藤蔓,缀满了各色的花朵。
地面是平整的木质地板,纹路天然形成美丽的花纹,沿着中央的通道,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王座。
那王座根本不是打造的,是生命之树最粗的一根主枝自然生长、盘旋而成的。
巨大的树根从王座两侧垂下来,像是天然的扶手。王座后面,淡绿色的生命能量像水流一样缓缓流动,汇聚成一团柔和的光团。
林锋一路走来,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地方,比他上辈子见过的国内的那些所谓5A级景区,好看多了。
简直像是童话里的世界。
只可惜,这童话世界真是越美丽,就越讽刺。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下脚步。王座上,坐着的就是阿兰蒂尔。
他看上去非常年轻,像是人类二十出头的年纪,银发金瞳,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一身墨绿色的王袍,袖口绣着金色的荆棘纹饰。
他靠在王座上,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林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锋知道,这家伙的年纪,恐怕比德国整个领导班子加起来都大。
“你就是林锋。”
阿兰蒂尔的声音顺着大殿的穹顶荡开,带着淡淡的回响。
“不然呢?”林锋耸了耸肩,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抬头看着他,“精灵王陛下特意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确认我是谁吧?”
阿兰蒂尔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和他们说的一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周围的精灵们躬身行礼,依次退了下去。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应该知道,你会被作为祭品吧。”阿兰蒂尔首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
“知道啊。”林锋点点头,一脸坦然,“我想过很多种死法,战死、被刺杀、老死在办公室里,唯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农家肥,喂给一棵树。”
他抬头看着阿兰蒂尔,冷笑着。
“怎么?精灵王陛下特意叫我来,是想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还是想看着我痛哭流涕求你饶命?”
阿兰蒂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他见过很多人类俘虏,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跪着求饶,有的咬舌自尽。但是敢坐在地上和他聊天的,这还是第一个。
“反正都要死了,摆那么多谱干嘛。”林锋耸耸肩,“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别告诉我,你是想跟我促膝长谈,聊聊人生理想。”
阿兰蒂尔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我是来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献祭的过程中,生命之树会吸收你的记忆,你的知识,你的一切。我希望你能放轻松,乖乖配合。这个过程不会痛苦,就像是睡一觉。”
林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我说精灵王陛下,你知不知道,在我们的世界里,有句话,叫反派死于话多?”
他抬头看着阿兰蒂尔。
“你是想跟我卖卖惨,说说你的苦衷,然后让我心甘情愿地赴死,用我的命,帮你们铺路?”
“差不多。”阿兰蒂尔没否认。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空气忽然泛起了涟漪。
像是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一圈圈荡开。
大殿里一切开始扭曲变形,一幅巨大的幻象,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缓缓展开。
——
那是一片破碎的天空。
巨大的黑色黑洞撕开云层,像是溃烂的伤口,边缘翻卷着暗红色的混沌。
无数奇形怪状的黑色生物从黑洞里涌出来,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各种节肢动物的混合体,无数条肢节在空中挥舞,所过之处,空气都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人类的魔法师,飞龙,精灵族,矮人,兽人,都在抵抗。但是所过之处,一切生命都被吞噬,只剩下灰烬和枯骨。
“这些东西,叫侵蚀体。它们来自世界之外,吞噬一切生命和能量。一旦它们冲进来,这个世界就完了。”阿兰蒂尔神色凝重的盯着这个他早已看过无数次的映像。
“我知道啊。”林锋没有意外。
“上古一战,各族联军惨败。”阿兰蒂尔挥了挥手,我们这些上古文明幸存者,就是只能各奔东西,寻找对抗的办法。”
“而生命之树,就是我们的底牌,我们要想办法吸纳所遇到的所有种族的智慧,将他们归类在一起,然后再进行推演,寻找可能抵抗侵蚀体的办法。”
阿兰蒂尔的眼神开始变得疯狂。
“上古战争之后,我们这些遗民的人口太少了,这个世界的魔法资源又过于匮乏,而这个世界本身来的种族,又没有经历过这种关乎文明存亡的大危机。”
“最初来到这里,有一个兽人族学者,也就是亚人嘴里的亚人王,他用人类基因为底,融合各种野兽的血脉,造出了亚人。”
“他们繁殖快,适应力强,能当战士,能当劳力,本来就是为了对抗侵蚀体造的。”
“至于你认识的那个血族小姑娘,埃克蕾西亚,那是最早期的实验失败品。血脉不稳定,力量强但反噬大,容易失控嗜血。像她那样能保持理智的,万中无一。大多要么疯了,要么早死。”
“我篡改条约,把他们贬为奴隶,就是为了集中所有资源供养生命之树,通过绝对的集权,把森罗大陆所有力量都拧成一股绳。只有这样,才能抢时间,赶在侵蚀体到来之前,寻找出路。”
林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埃克蕾西亚口中,那位神秘的父亲,恐怕就是当年的兽人族学者了。
“抵抗侵蚀体,这就是你所做的一切的目的?甚至为此不惜让瑟兰杀死雅梵娜创造开战借口?然后让薇瑞娜作为新的圣女?”林锋紧盯着阿兰蒂尔问道。
“我们森罗打潮云岛战役,后来又跟法兰克开战,确实都是为了抢资源,抢魔法水晶,给生命之树续命!”
阿兰蒂尔摊摊手,“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跟你们德国开战,可你们居然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技术。”
他看着林锋,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所以你们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所以你就抓了我,想通过献祭,把这些知识都拿走?”林锋冷冷地看着他。
“不然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抓你干什么?”
阿兰蒂尔笑了,“只要吸收了你,生命之树就能进化,我们精灵就能掌握你们的技术,来存续文明了。”
“你就这么有把握?”林锋突然笑了出来。
阿兰蒂尔挑了挑眉,“难道,你觉得你们的人能救你出去?”
“这里是森罗王都,是生命之树的核心。外面有层层防线,有防护罩。你们大铁鸟都试过了,这个防护罩是炸不开的。你们的陆军,还在几百公里外的丛林里慢慢磨。等他们打到王都,祭祀大典早就结束了。”
他俯视着林锋,嘴角带着嘲讽。
“除非……你们有能直接毁灭整个森罗的超级武器。不然,你们不可能在祭祀之前,打到这里来。”
林锋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或许……真的有呢?”
阿兰蒂尔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超级武器?”他摇了摇头,“你们的东西连生命之树的护盾都破不了,还能毁灭森罗大陆?”
他挥了挥手,大殿的门重新打开,守卫走了进来。
“带下去。”阿兰蒂尔淡淡地说,“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祭祀大典之前,他还得活着。”
“是。”守卫上前,示意林锋动身。
林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阿兰蒂尔:
“精灵王陛下,希望你能有充足的时间,能够转化我脑子的知识。”
“不然,你会亲眼看见,你引以为傲的生命之树,是怎么烧成灰烬的。”
阿兰蒂尔冷哼一声,看着林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