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被后颈的钝痛拽醒的。
两个精灵守卫直接架着他的胳膊,甚至没有管他到底醒没醒。
越往里走,周围的嗡鸣声就越大,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转过最后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生命之树最核心的区域。
巨大的主干空腔像一座宏伟的教堂,穹顶足有几十米高,层层叠叠的木质纹理盘旋着向上收拢,汇聚到顶端的一团淡绿色光团里。
地面上刻着巨大的六出旋形魔法阵,纹路里流淌着液态的绿光,像血管一样缓缓搏动。
魔法阵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椭圆形的空仓一样的结构,完全由扭曲的树藤编织而成,看上去既像中式恐怖的棺椁,又像西方科幻电影的休眠仓。
阿兰蒂尔站在魔法阵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祭祀长袍。
他背对着入口,仰头看着穹顶的光团,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他脚边站着小小的身影。
薇瑞娜。
小姑娘穿着一身洁白的亚麻长裙,头发用白色的花环编起来。
她看见林锋被架进来,眼睛一亮,还踮着脚挥了挥手。
“人类先生!”
她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轻轻的回响。
“阿兰蒂尔!”林锋猛地挣了一下,守卫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胳膊,“你TM的要干什么?”
阿兰蒂尔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疯了?!”林锋看向薇瑞娜,愤怒的嘶吼道“她是你女儿!你要用她献祭?”
薇瑞娜愣了一下,歪了歪头。
“可是,我是新圣女,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吧?而且父王说了,进去就像是睡觉……”
林锋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薇瑞娜,别信他!”他冲着薇瑞娜大喊,“你进去了会死的!”
“放肆!”
旁边的精灵魔法师厉声喝斥,上前一步,一拳狠狠扇在林锋脸上。
林锋嘴角渗出血来,依旧死死盯着薇瑞娜。
“别进去!听到没有!别去!”
薇瑞娜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有些茫然地看着阿兰蒂尔。
“父王……”
“别听他的。”阿兰蒂尔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动作温柔,“他是人类,不懂我们精灵族,对我们有误会很正常。他故意吓你的,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阿兰蒂尔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是国王,他不能死,瑟兰原本是下一任继承人,但是被击毙,雅梵娜被自己作为开战的借口除掉了……
所以,只能是薇瑞娜。
“父王……”
薇瑞娜仰着小脸,看着阿兰蒂尔的眼睛,“真的不会疼吗?”
“不会。”阿兰蒂尔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就像睡着了一样,醒了,就能看到瑟兰哥哥了。”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了,去吧。”
他轻轻推了推薇瑞娜的肩膀。
薇瑞娜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林锋。
她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魔法阵中央的空仓走去。
白裙子拖在木质的地板上,像一朵慢慢飘过去的云。
阿兰蒂尔站在原地,拳头攥紧,然后点了点头。
树藤缓缓打开,像绽开的豆荚,里面是柔软的木质内壁,散发着温暖的微光。
薇瑞娜爬了进去,躺好,还冲外面挥了挥手。
“我睡啦。”
下一秒,树藤合拢。
无数细密的藤蔓从内壁伸出来,像触须一样缠住她的四肢、身体。
随后缓缓升起,悬浮到魔法阵的正上方。
“施法!”
阿兰蒂尔猛地转身,声音拔高。
周围的精灵魔法师们齐齐举起法杖,口中念动古老的咒语。
巨大的魔法阵亮了起来。
绿色的光芒从纹路里喷涌而出,顺着藤蔓汇入休眠仓里。
整个大殿都被绿光映得通透,照明用的萤火虫被惊得四处乱飞,墙壁上的花朵纷纷绽放,又迅速枯萎。
——
薇瑞娜的意识像是掉进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软软的,香香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海里。
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棉花糖一样的白云,风里带着野花的甜香。
蝴蝶在花丛里飞,小兔子在脚边蹦来蹦去,远处的森林郁郁葱葱,河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哇……”
她小声赞叹着,蹲下来,伸手去摸一朵小黄花。
“好看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精灵男子站在那里,银发金瞳,面容温和,笑着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像春日的阳光。
“你是谁呀?”薇瑞娜歪着头问。
“我叫安格洛斯。”男子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初代的精灵王。也算是,你的老祖宗吧。”
“初代精灵王?”薇瑞娜眨了眨眼,“就是故事里,对付黑怪物的那个大英雄吗?”
“嗯,是我。”安格洛斯笑了笑,伸出手,掌心凭空开出一朵小小的太阳花,“送给你。”
薇瑞娜开心地接过来,举在眼前看。
“好厉害!”
她兴奋的拍着手。
“还有更厉害的呢。”
安格洛斯大笑着,大手一挥。
周围的花海瞬间变成了森林,小鹿从树林里跑出来,蹭了蹭薇瑞娜的手。
他又一挥手,天空中飞来一群彩色的鸟儿,停在枝头,唱起好听的歌。
薇瑞娜拍着手笑,开心得不得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地方。
安格洛斯蹲下来,看着薇瑞娜的眼睛,声音依旧温柔。
“薇瑞娜,你想让那些黑怪物,把大家都吃掉吗?”
“不想!”薇瑞娜立刻摇头,“黑怪物坏!”
“是啊,黑怪物很坏。”安格洛斯点点头,“它们会吃掉小花,吃掉小鹿,吃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命。”
薇瑞娜的脸吓得苍白。
“那……那怎么办呀?”
“需要有人站出来,保护大家。”
安格洛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我们森罗王族,生来就有这个使命。用我们的血脉,帮助生命之树开始祭祀,吸取知识,进行计算,推演,从而寻找把黑怪物战胜的方法。”
“薇瑞娜,你愿意,为了大家,付出一点点吗?”
安格洛斯的声音依旧很温柔。
薇瑞娜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美丽的景象。
随后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愿意!”
“好孩子。”安格洛斯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那就,闭上眼睛吧。”
薇瑞娜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
下一秒。
温暖的花海消失了。
风一下子变得刺骨。
天空变成了漆黑的颜色,乌云翻涌,巨大的黑洞挂在天上,像是溃烂的伤口。
脚下的土地裂开,黑色的汁液涌出来,所过之处,花草全部枯萎,变成灰黑色的粉末。
小鹿倒在地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很快就变成了一具骷髅。彩色的鸟儿从天上掉下来,羽毛脱落,皮肉融化,摔在地上,变成一滩黑水。
无数奇形怪状的侵蚀体从黑洞里涌出来,铺天盖地,像是潮水一样漫过来。它们挥舞着节肢,发出刺耳的尖叫,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
“啊——!”
薇瑞娜吓得尖叫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摔倒在地。
她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要怕?”
安格洛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
眼前的男子再也没有了温柔的笑容。
他站在黑色的风里,白袍猎猎作响。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东西。”
“薇瑞娜,森罗王族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喂养生命之树。只有这样,才能开启祭祀。”
“你刚才说,你愿意的。”
“我、我……”薇瑞娜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哗哗地流,“我不要了……我要回家……我要父王……”
“晚了。”
安格洛斯伸出手。
那只手不再是温暖的肤色,变成了木质的纹理,像树根一样,狠狠抓向她。
“既然答应了,就该履行使命。”
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她,无数绿色的光点从她的意识里被抽离,朝着天上的光团飞去。
同时,灼烧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那是生命之树的消化液,正在从外到内,脱噬她的肉体。
“好疼……”
薇瑞娜声音带着哭腔,肉体在抽搐,在颤抖,神经在本能的,做最后的挣扎。
“我不要使命了……放开我……我还不想死!”
“坚强点。”安格洛斯的声音毫无温度,“森罗王族,不能喊疼。”
“这是你的宿命。”
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整个人都被扔进了火里。
皮肤在融化,肌肉在分解,骨头在吱吱作响。
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她想起了林锋……
“你会死的!”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父王骗了她。
所有人都骗了她。
“不要……”
她最后动了动嘴唇,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灼烧的痛楚。
然后,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