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阵地的一处帐篷里,林锋半靠铁架组成的病床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军毯随意搭在腿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
右手举着个高脚玻璃杯,杯里是后勤刚送过来的冰镇矿泉水。
他学着之前在柏林宴会上见过那些高官的样子,手腕轻轻转动,慢悠悠晃着杯里的水,晃出几圈细碎的涟漪,然后凑到嘴边,抿一小口,眉头微蹙,像是在品鉴82年的拉菲。
“啧,差点意思。”
他放下杯子,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一旁的曼施坦因一身笔挺的元帅常服,手里夹着一叠作战文件,看着林锋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鼻子都快气歪了。
“你小子倒是会享受,全军上下都在忙着清缴残敌、统计伤亡、还有核爆辐射评估,你这玩意威力怎么这么大啊,知道让我们有多头疼吗?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拿矿泉水当红酒品。”
“哎呀,小曼,好歹也是鬼门关走一遭,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总得休息一下吧。”
林锋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对着曼施坦因“再帮我拿倒一点,谢谢啊。”
曼施坦因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自己堂堂陆军元帅,成了这小子的勤务兵了?
他作势抬起手,巴掌悬在林锋头顶,作势要拍下去: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林锋赶紧捂住脑袋,往床里缩了缩,一脸理直气壮。
“我现在可是伤员!你可别忘了,上面可是让你好好照顾好我哦!”
“你小子。”
曼施坦因没好气地放下手,然后趁林锋不注意的时候,指尖曲起,对着他额头使劲弹了个脑瓜崩。
“哎呦卧槽!”林锋疼的龇牙咧嘴。
”让你小子贫!哪有你这么摆谱的,”
曼施坦因翻了个白眼,从自己的水杯里往高脚杯里面倒了点水递过去。
“核爆评估报告出来了,森罗王都核心区彻底抹平,生命之树主体全部气化,辐射范围控制在预计之内,外围部队已经做好了防化准备。看架势阿兰蒂尔他们估计是死的连渣都没有了。”
林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那肯定啊,他要是能在核爆中活下来,那才是真见鬼了。”
曼施坦因坐回椅子上,翻了翻文件,“还有,柏林那边的嘉奖令已经下来了,你应该会晋升陆军少将了,估计命令就这几天了。”
“哎呦,还有意外之喜。”林锋看着眼前衣架上挂着的军服。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和将军无缘了。”
曼施坦因知道他心里有怨气。
毕竟好歹是德意志共和国的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国家发展的重要推手,到头来现在就一个上校军衔,是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看着林锋缠着绷带的肩膀,有些不是滋味,只能转移话题:
“下次不许这么莽撞了。你看你,这次被抓去献祭,但凡出差错,你就成了树肥了。”
“这不是没事嘛,再说了,差点儿嗝屁的次数多了,也不差这一次。”林锋笑了笑,语气轻松。
“再说了,我这一趟也没白去,我现在脑子里有不少东西,没准后面会派上用场,也算是稳赚不赔了。”
曼施坦因摇摇头,刚想说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曼施坦因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
农娜站在门口,一身灰绿色的苏军制服,外面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果篮,里面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森罗王国的果实。
这种曾只有“高贵”的精灵才能吃的果子,现在正和苹果橘子放在一起。
农娜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耳尖有点红,看见屋里还有曼施坦因,脚步顿了一下,微微颔首:“元帅阁下。”
曼施坦因眼睛一眯,看着门口的农娜,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坏笑。
“咳咳咳,农娜同志啊,我突然想起来古德里安那家伙找我打牌,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冲林锋挤了挤眼睛。
林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曼施坦因哈哈一笑,冲农娜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儿文件看完了,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林锋刚醒没多久,别聊太久,让他多休息。”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通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农娜拎着果篮走过来,目光落在林锋左肩的绷带上,眼神软了几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伤口还疼吗?医生怎么说?”
“没事,只是皮外伤,”
林锋笑了笑,顺势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点凉,和一般女孩子的手截然不同,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有些粗糙:“养几天就好了。倒是你,怎么跑过来了?”
“战局基本稳定了,苏军部队换防,今天我轮休。”
农娜任由他握着:“听说你醒了,就过来看看。”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滴落在床单上,声音带着重逢的喜悦和后怕的悲伤:“那天以后……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林锋心里一阵绞痛。
他能想象得到,眼前这个执着的少女,在自己被绑架以后,每天都是什么状态,那种看着远处,每天期待又绝望的,等着消息的样子。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将语气放得很柔:“对不起,小农娜,让你担心了。”
农娜摇了摇头。她不是个擅长表达的女孩。
所有的担心、害怕、庆幸,都藏在沉默里。
林锋看着她。
阳光从通风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她深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打起仗来比男人还凶的苏军姑娘,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眉眼柔和,和那个抱着机枪冲锋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想起在地牢里、在祭祀台上、在意识世界里,那些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瞬间。
脑子里闪过的,除了那些老伙计,就是她的脸。
以前的他不敢给承诺。
他是穿越者,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说不定哪天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这个时代战火纷飞,今天还并肩作战,明天可能就阴阳相隔。
他怕自己给了希望,最后又让人失望。
可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现在,这份心意是真的。
林锋知道自己,也不能再等了。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农娜,”林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语气郑重起来,“之前出发的时候,我应该承诺过,如果活着回来……就应该给你一个答复了。”
农娜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盛着光,直直地盯着他。
“我以前不敢,或者说,更多的是不能。”
林锋看着她蓝宝石一般闪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的,我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很莫名其妙,也许哪一天又会突然离开。而且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战争从来没停过,我天天在前线晃悠,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我不敢给你承诺,怕最后兑现不了,对你不公平。”
他的嘴角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但是这次我想通了。农娜,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的心思我都懂,之前我逼着自己装不懂,是我不对。”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农娜,做我的女朋友,可以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农娜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
眼眶红了,脸色也红了。
但是本该暧昧的气氛,突然又被打断了。
农娜从原本隐约可见的兴奋,慢慢变成了皱眉,然后脸色沉了一点:“仅仅是女朋友?”
“啊?”
林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当初说的可是娶她啊。
林锋赶紧解释,模样窘迫:“……这不是德军条例里,现役军官不准和外籍人员私自通婚嘛,审批特别麻烦。不过我问过了,最高统帅部现在正在调整条例……”
“等条例改了,审批下来了,我就娶你……可以吗?”
农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搂住林锋,声音带着小女孩才有的,特有的依赖和兴奋。
“行……不过,林锋同志……”
她微笑着伸出手,从果篮里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
饱满的苹果直接被她捏得裂开,果肉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锋,把捏碎的苹果放回果盘里,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要是敢骗我,”她的脸色变得“和蔼可亲”,气势让人不寒而栗,“你的下场可就跟这个苹果一样哦。”
林锋看着那堆碎果肉,咽了口唾沫,仿佛某个地方幻痛起来了。
他赶紧点头,脸色煞白:
“放心!一言为定!绝对不算话!……不对,绝对算数!”
“那就好……”农娜哼了一声,然后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
清香散开,冲淡了屋里的消毒水味。
林锋享受着农娜的投喂,忍不住哼起了歌。
“哎呦妈呀,这才是穿越者应有的待遇嘛!”
突然,农娜的骑在自己的身上,然后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金属质感,闪着冷光。
是一副苏军制式的警用手铐。
林锋被突如其来的姿势整得脸上发热,然后下意识的问道:“你拿这个干什么?”
农娜没说话,上前一步,抓起他没受伤的右手手腕。
“咔哒。”
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手铐的一端铐在他手腕上,另一端锁在了铁架床侧面的金属扶手上。
林锋彻底懵了。
“不是,农娜,你这是干什么?”他晃了晃手腕,手铐牢牢锁着,根本挣不开,“快给我解开!”
“谁让你让我伤心,担心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林锋同志需要一些惩罚。”
农娜看着林锋,嘴角勾起计划得逞的坏笑,平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我再给你解开。”
说完,她拿起旁边沙发上的棉麻枕巾,对折了两下。
“你还想干什么?”林锋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往后缩了缩,“别闹啊农娜!”
农娜没理他。
她微微俯身,伸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枕巾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遮住了所有光线。
她在他脑后系了个结,手指在胸口划过。
她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反省。”气息拂过耳廓,随着眼前的漆黑被感官放大,林锋觉得全身酥麻。
然后,林锋听见脚步声走向门口。
“咔哒。”
门开了,又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铐在铁架床上,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农娜?”
林锋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靠!真走了?”
他又晃了晃手腕,手铐和金属扶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耳边只有通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引擎声。
他苦笑了一声。
我这怎么又成阶下囚了。
他本来还想喊人,转念一想,堂堂上校,被人铐在休息室里蒙着眼睛,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要是曼施坦因那个家伙进来,没准还以为自己是搞什么特殊玩法。
算了,农娜又不是不讲道理,只是偶尔有一些小任性,反正她应该闹够了就会回来解开。
林锋索性靠在床上,耐心等着。
心里倒是没多少生气的感觉,反而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然林锋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没有这种方面的癖好。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门外没有动静。
又过了十几分钟。
还是没人回来。
林锋有点坐不住了。
不会真把他扔这儿一下午吧?
就在他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
“咔哒。”
门,轻轻开了。
有脚步声走了进来。
很轻,至少有三个女孩。
林锋心里一动。
“农娜?是你吗?”他开口问道,“别闹了,快给我解开,我错了还不行吗。”
没人应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是枪管。
林锋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林上校,好久不见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冰冷且机械,就像一个严谨的齿轮。
林锋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是时代太久远了他有些没有印象了。
“姐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一个稚嫩且温柔的女孩声音传来,用的是日语。
这个声音……
林锋的记忆瞬间被打开,他挤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
“西住真穗,西住美穗,没想到你们居然来了。”
枪口抵得更紧了。
西住真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上校果然好记性。”
“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林锋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1932年,华夏东北,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