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枪管抵在太阳穴上,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林锋看不见对方的脸,可那个声音像一把钥匙,一下撬开了尘封了多年的记忆。
“西住真穗,西住美穗,你们两个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西住真穗握枪的手猛地一颤。
她站在沙发前,一身黑森峰学院的装甲兵制服。
“你还记得。”她咬了咬下唇,努力维持着冷静。
“当然。”林锋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想知道的那段过去,我可以告诉你。”
——
1932年的深冬,奉天城外的阵地上,雪早就被炮火染成了灰黑色。
“轰——!”
一发岛国的大正4年式150mm重榴弹炮炮弹砸在指挥部不远处的掩蔽部顶上,厚厚的土层簌簌往下掉,尘土混着雪沫子糊了张柞林一脸。
他抹了把脸,原本光鲜亮丽的军大衣上沾满了泥灰,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戾气,对着电话听筒吼得嗓子都哑了:“顶住!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顶住!”
电话那头的枪声、喊杀声乱糟糟地传过来,还有士兵凄厉的惨叫。
在这个世界线里,华夏北伐之后完成了真正的统一。
靠着和德国、苏维埃的技术合作,勉强搭起了工业的架子,原本的军阀或者解散,或者收编,成为了华夏国民军。
可战争在1931年9月,一如既往的爆发了。
岛国蓄谋已久,海陆并进。
尽管华夏的军队没有再像原本历史上那样不抵抗,但是面对岛国绝对的海空优势,依旧被敌寇的铁蹄占领了部分国土。
华夏军队不得不后撤,依托战略纵深进行抵抗。
在张柞林面前,岛国的89式中战车排成阵列往前冲,掩护着步兵向前推进,掷弹筒的爆炸时不时在前线炸响。
“爸!”
张学梁掀着门帘冲进来,棉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头发上沾满了雪和土。
“前面鬼子的坦克又冲上来了!三营的反坦克炮炸了两门,弟兄们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
张柞林把电话一摔,指着他的鼻子骂:“退?退到哪儿去?把老子的家业拱手让给鬼子?老子可丢不起这个人!”
他走到掩体的观察口前,撩开挡布往外看。
远处的雪原上,十几辆涂着旭日旗的岛国坦克正缓缓推进,履带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印痕。
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弯着腰往前冲。
华夏军队的阵地上,机枪声断断续续的。
一个机枪手推开了死去的同袍,继续射击。然后一发92式步兵炮的炮弹坠落在这里,机枪被抛上了天空。
“剩下的炮呢,没暴露吧!”张柞林抹了把脸上的雪,“等鬼子坦克抵近了再打。”
张学梁点点头,拳头攥得咯咯响。
张柞林的目光扫过岛国侧翼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雪厚林密,看着平静。
“姓林的,”他低声念叨了一句,“你可别让老子失望。”
“告诉反坦克营,”张柞林收回目光,眼神一狠,“放鬼子坦克到三百米内再开火!瞄准了打,争取一轮敲掉他们一半!”
“是!”
张学梁转身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岛国的坦克集群不出意外的推进到了阵地前三百米。
隐藏在反斜面工事里的德制37mm反坦克炮齐齐开火。
炮口焰在雪地里炸开,穿甲弹带着尖啸飞出去,精准命中最前面的两辆岛国中战车。
“哐当”一声脆响。装甲被击穿,里面的弹药瞬间殉爆。
“轰——!”
两辆坦克变成了两个火球,炮塔都被炸飞了起来。
“打得好!”
阵地上响起一阵欢呼。
岛国军队显然没有预料到华夏军队还有反坦克炮,坦克被摧毁以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是这些关东军很快就重整阵型,试图进行冲锋。
华夏军队抓住机会对着冲上来的岛国步兵猛烈压制,让他们不得不后撤。
可岛国的攻势并没停,后面的坦克立刻调整炮口,对着反坦克炮阵地轰击。
岛国的炮击开始向这里进行覆盖。
张柞林一拳砸在观察口的木框上。毕竟装备差距,不是光靠勇气就能抹平的。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林锋的侧翼穿插。
——
北伐之后,德国派了一批军事顾问来华,协助组建装甲部队。
林锋就是这批顾问里最年轻的一个,带着奉军从法国引进的12辆雷诺FT-17轻型坦克,在东北重新训练了半年,编出了华夏国民军第一支成建制的战车连队。
这一次,就是他们的第一战。
他们的任务是从侧翼穿插,直插岛国指挥部,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
此时岛国军队侧翼,丘陵地带的雪林里。
十二辆雷诺FT-17轻型坦克正沿着林间小道缓缓前进。
坦克很小,炮塔是单人的,只有一门37mm短管炮,如果但凡换个德国二号的20mm机炮,林锋可能都会考虑用坦克打一次正面对抗,但是很遗憾,这个老旧的武器反装甲能力几乎为零。
林锋坐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上,身上裹着厚军大衣,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手里举着指挥旗,裤腿上沾满了雪泥。坦克的引擎盖上还坐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东北军步兵,手里端着中正式步枪和MP18冲锋枪,负责近距离掩护。
“林教,还有三公里就到鬼子侧后了!”
战车连连长商业昌从旁边的坦克里探出头,压低声音说道。
林锋点点头,把指挥旗往前一挥。
“战车前进!保持间距,注意两侧警戒!”
“收到!”
可谁曾想,前方的土路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辆卡车。
是一台岛国军队涂装的黄色福特V8卡车,速度极快,车轮溅起漫天雪泥。
两边都愣住了,卡车里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这片雪林里会冒出华夏的坦克部队。
“妈了个巴子的!是小鬼子!”商业昌大喊一声一声。
卡车的驾驶室里,穿着岛国军官制服的男人脸色煞白,猛打方向盘想掉头。
“开火!拦住他!”林锋当机立断,指挥旗往下一挥,“一号、二号车,拦截!给我干掉它!”
两辆雷诺FT-17立刻驶出队列,炮塔转向卡车。
一发37mm炮弹呼啸而出,但是擦了过去,但是商业昌的坦克炮则精准命中卡车的后斗。
卡车的后斗瞬间炸开,木板和货物四下飞溅,随后失去平衡,侧翻在路边。
——
此时的岛国前线指挥部。
石原莞尔正伏在地图前推演进攻路线,听见远处传来的炮击的爆炸声,眉头瞬间紧锁。
“发生什么事了?”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不悦。
传令兵赶紧鞠躬,头埋得很低:
“报告中佐阁下!爆炸声似乎是从东侧丘陵方向传来的!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东侧?”石原莞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东侧丘陵的位置,脸色更沉,“那边是后方补给线,怎么会有爆炸声?”
“遭了!是西住君!”一旁的村井清规脸色一变,然后看向石原莞尔:“西住君因为两个女儿高烧不退,一个小时前申请驾车去后方野战医院医治……”
“战争都开始了!谁给他批准的!”石原莞尔气得破口大骂。
“请假……是板垣征四郎阁下亲自批准的,说西住家是帝国装甲部队的核心世家,两位千金病情严重,特许离队。”村井清规小声说道。
“八嘎!”石原莞尔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斥:“战场之上,岂能因私废公!板垣那家伙简直是胡闹!”
他背着手在指挥部里踱了两步。
“传令!”他猛地停下脚步,厉声下令,“抽调第四中队,立刻前往东侧搜索!带上掷弹筒和轻机枪,一旦发现华夏人,就地歼灭!”
“嗨!”
士兵鞠躬领命,转身跑了出去。
——
林锋从炮塔上跳下来,拔出手枪,带着几名步兵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驾驶室已经变形,西住常夫被卡在驾驶座上,胸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浑身是血。
他看见华夏士兵围过来,他咬着牙,艰难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抬起手想要射击。
“砰!”
旁边的士兵反应极快,率先扣动扳机。
子弹精准命中西住常夫的胸口。
他浑身一颤,手里的手枪“当啷”掉在雪地里,鲜血从身后流淌。
商业昌跟着走过来,踹了一脚掉在地上的手枪,往副驾驶座扫了一眼,当场愣住了,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妈了个巴子的,林教官,你快过来看……”
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挤着两个小女孩。
大的看起来四五岁,小的才两三岁,都穿着厚厚的棉服,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显然是高烧不退,甚至已经神志不清了。
“林教官,这……这俩岛国小闺女还发着烧呢。”
林锋将两个女孩从驾驶室里面抱出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大一点那个女孩的额头。
林锋看着两个孩子紧闭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恨鬼子,历史上鬼子干的那些畜生事哪个华夏人不恨,更何况穿越后,他更是亲眼见到了鬼子欠下的累累血债。
但理智也告诉他,孩子是无辜的,如果放任不管,甚至直接杀害,那跟鬼子有啥区别。
沉默了几秒后,他做出了决定。
“商业昌,你带3号车,立刻把她们送去后方野战医院。”
此言一出,众多东北军士兵顿时十分惊诧。
“林教官!这俩可是岛国的崽子,我们凭什么救她们!”一名东北军神情激动,言语夹杂着一丝气愤,要不是林锋是他们的长官,威望很高,这名东北汉子直接就能骂上去。
“林长官,别怪弟兄们有意见,我们自己药都不够,还得救这俩小崽子……”商业昌有些局促:“何况咱们就十二辆坦克,型号还老,如果分走一辆,就更少一分战斗力!而且现在已经暴露了,鬼子肯定会派人过来……”
“我知道你们恨鬼子,我何尝不恨!但是鬼子造的那些孽,是这两个孩子干的吗,她们是无辜的。鬼子滥杀无辜,没有人性,我们难道也要学鬼子那样、拿无辜的孩子出气吗?”
林锋叹了一口,然后看着面前的东北军将士们:“要想报仇,就拿好你们的枪,去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抗鬼子,把他们赶出华夏,而不是把怒火撒在俩生病的孩子上,那是懦夫,是怂包,问问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知道了……林教官。”商业昌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招呼上三号车驾驶员:“你跟我走!把这俩丫头片子送到后方去!路上小心点!”
“是!”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女孩抱起来,裹在大衣里,送上了坦克。
坦克调转方向,朝着后方的雪林驶去,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林锋看向越来越远的3号车,他想起了在他原本的世界,有一位伟大的元帅,也做过同样的选择。
这件事后来流芳千古,表现了华夏人民胸怀宽广但又爱憎分明的美好品质。
林锋翻身上了坦克,指挥旗往前一指:“继续前进。”
——
岛国军队正面进攻受阻,对方的反坦克炮比预想的厉害,已经损失了四辆坦克。
“八嘎,华夏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德制反坦克炮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帮该死的德国佬绝对瞒报了出口装备的真正数量!”
正在石原莞尔思考的时候,华夏战车连队就和搜索过来的岛国的第四中队迎头撞上。
岛国军队本来以为只是小股游击队,远远看见雪地里冲出来的FT17,当场就懵了。
“坦克!是坦克!”
岛国士兵惊慌失措的喊声在风雪里散开。
在开战之初,华夏完全没有动用过装甲部队,让他们完全没有做好相应的准备。
慌乱之中,岛国士兵仓促举枪射击,三八式步枪的子弹打在雷诺坦克的装甲上,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自由射击!开火!”
雷诺的37mm炮弹砸进岛国队列里,炸得血肉横飞。
哪怕是这种老旧坦克,对轻步兵依旧是降维打击。
坦克身后的华夏步兵迅速下车,呈散兵线展开,MP18冲锋枪对着岛国猛烈扫射,中正式步枪精准点射。
经过德军训练的步坦协同,层层推进。
岛国这支部队本来就是临时抽调的搜索部队,根本没有反坦克武器,哪里挡得住装甲突击,很快开始节节败退。
岛国指挥部内。
“报告中佐阁下!东侧发现华夏人的装甲部队!数量不明,火力很强,第四中队顶不住了!”
石原莞尔脸色铁青。
“装甲部队?华夏人怎么会有装甲部队?”
他冲到观察口,举起望远镜往东侧看。
可风雪太大了,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移动的黑点,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数量,也看不出是什么型号的坦克。
“我们的战车呢?”
“中佐阁下,我们的战车还在前线……”
石原莞尔咬着牙,死死盯着东侧的方向。
根据特高科的情报,德国和苏维埃已经开始向华夏出口坦克了,如果是德国的三号坦克或者苏维埃的T-26,那么岛国的89式中战车很难有胜算。
而且敌情不明,贸然调预备队上去,很可能被一口吃掉。
侧翼一旦被突破,炮兵阵地和指挥部都危险了。
“传令!部队后撤五公里,依托第二道防线重新组织防御!”
“中佐阁下?!”村井清规愣住了,“我们兵力远多于华夏人,就这么撤了?”
“我们目前无法判断对方兵力规模。”石原莞尔冷冷道,“指挥部一旦被端,全线都会崩溃,后撤!保存有生力量,等风雪停了再反击!”
“嗨!”
正面进攻的岛国部队开始有序后撤,丢弃了不少重装备和物资。一台本来在试图抢修的89式中战车也被迫放弃,车组成员开始弃车。
张学梁举着望远镜,一脸惊喜:“爸!林教官得手了!”
张柞林盯着岛国撤退的队伍,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真他妈有两下子!”
他笑着松了一口气。
冲锋号响彻阵地,东北军士兵们跃出战壕,喊着杀声,朝着撤退的岛国追击而去。
——
林锋见岛国主力已经走远,才下令停止追击。
他站在炮塔上,看着岛国撤退的方向。
但是岛国军队的抵抗同样顽强,很多岛国士兵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冲击坦克。
两辆坦克因此损毁,八名士兵牺牲。
风雪还在落,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冰冷的装甲上。
——
林锋讲述结束,休息室里,依旧安静。
西住真穗手里的枪,还抵在林锋的太阳穴上。
可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后来,”林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场战争打完了,我找了人把你们姐妹俩送到了德国。我想着,战争是大人的事,跟你们没关系。在德国长大,或许能避开这些恩怨。”
“只是我还是没有想到,你们会选择黑森峰。”
西住真穗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德国的那些年,她们姐妹俩衣食无忧,上学、生活,所有的费用都有人匿名支付。有人照顾她们,保护她们,从来没让她们受过委屈。
但是一直帮助她们的人,也是参与了打死她父亲的人。
“我父亲……”她声音发颤,“他不是坏人。”
林锋平静地说,“可他参与的,是侵略战争。他踏上华夏的土地……那个情形,我很难有更好的选择。”
西住真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些年在德国,她看过很多书,也了解过那场战争的真相。
岛国是侵略者,而父亲是侵略军的一员。
他死在战场上,是战争的代价。
可那是她的父亲啊。
恩与仇,像两条毒蛇,缠在她的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她哽咽着问,“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们的。让我们死在雪地里,一了百了。”
林锋深吸一口气:“因为你们只是两个孩子。”
“战争的罪,不该算在你们头上。”
西住真穗握着枪的手在颤抖。
她只要手指轻轻一扣,就能杀了他,为父亲报仇。
可她扣不下去。
突然,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少女探出头来,看着被拷住的林锋,西住姐妹和逸见艾丽卡。笑了笑。
“看来西住家的大小姐很困扰啊。”米卡摇了摇头。
“不过你要是开枪的话,可就回不了头了。而且我想你的父亲,应该也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吧。”
“你懂什么!”西住真穗看向米卡,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因为你们的父亲还活着。”米卡笑着。
“你说什么!”西住真穗和西住美穗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芬兰少女。
西住美穗更是几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米卡……米卡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但是他一直没有做好面对你们的准备。”米卡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当初从德国到芬兰的火车上遇到他的。他说自己被后来的华夏军队救了,当时没有死,现在还加入了反战同盟。”
“他告诉我远远的见过你们,而他需要前往华夏,那个曾经犯下罪行的地方洗清自己的罪孽。”
西住真穗终于放下了枪,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咳咳咳……那个……”林锋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能不能帮忙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