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没有日历。这一天是几号，他自己记的。
一月一日。李珂在石床上躺了很久，久到醒过来两次，又睡过去两次。起来之后他拿布把床面擦了一遍。石头是冷的，布也是冷的，擦完和没擦一样。
坡口有风。
他走到边缘往下看，灰还在冒，很慢。他没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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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日，落点在两条街外。路面上的雪化了一半，剩下一半结成了冰碴。
鞋底踩上去打滑，他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便利店的灯亮着，门口堆着纸箱，上面写着“初卖”。
上次在那儿买了两个铜锣烧的那家店就在前面。他看了一眼招牌，没进去。
拐过第二个路口，公寓楼的影子压过来。
冬天的下午三点，天已经快黑了。在天上待了几天，回来还是得自己走回去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黑暗里摸到门牌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关了几天的味道涌出来。不是臭，是什么东西放久了不流动的那种闷味。暖气是关着的，他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管道里响了一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铁管。窗户玻璃上有一层水汽干掉后留下的印子，白的，一道一道的，看不清外面的楼。
厨房的冰箱嗡嗡响着。
他拉开门，冷气扑在脸上。里面有三样东西：六个鸡蛋码在格子里，一盒纳豆压在旁边，半棵白菜用保鲜膜裹着，叶子有点蔫。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条。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了。
“白菜先吃。鸡蛋六个。米在下面。”
字写得很大，最后那个“面”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便条的边缘。他把冰箱门关上了。
又拉开。又关上。
便条还在。他站在冰箱前面，手还搭在门把上。三天前她出门的时候，这张纸就贴在这儿了。那时候她在，他没觉得这张纸有什么。
现在人不在了，纸还在。他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按平。
按了一下没粘住，又按了一下。水壶接了水，放在灶台上打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等水开的时候他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手背上，指节发红。右手掌心有一块红印。
按在那块布上留下的，边缘不规则，搓了两下没搓掉。水龙头关了。
他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几秒，甩了甩手。这块印子会退。
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退掉以后，就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有过什么。
厨房里水壶响了。哨音很尖，穿透了整间屋子。
他走过去关掉火。蒸汽从壶嘴喷出来，打在天花板上散开。屋子里有了声音之后，才像个屋子。杯子洗过了，倒满热水，捧在手里。
暖气管道开始发出连续的咕噜声，地板有一点温度了。他在桌边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三月十九。七十六天。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热水的温度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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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楼道里有脚步声。不是走，是有东西在地上拖。门没锁。
把手往下压，门开了。蕊儿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袋子，左边那个透明，能看见芹菜叶子；右边那个不透明，鼓鼓囊囊的。
“楼下那家的狗又生了。”
“……”
“这次五只。”
她换了鞋，把两个袋子放在地上。
“狗在哪儿生的。”
“楼梯间。纸箱子底下。”她把鞋踢到一边，“房东拿了个旧毛巾垫上，结果那只**不认，一直扒。”
“后来呢。”
“后来我把毛巾换成我的一件旧T恤。”
“它认了。”
“认了。”她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狗比人好说话。”
“你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
“中午？”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你一个人待了一下午。”
他把两个袋子往墙边挪了挪。
“嗯。跟墙比赛谁更安静，我赢了。”
“神经病。”
右边的袋子被她踢到一边，左边的提起来往厨房走。
“我以为你明天才到。”
“计划变了。”
“你也不说一声。”冰箱门拉开，她弯腰往里塞芹菜，“手机呢。”
“没电了。”
“你不会充吗。”
“充电线在上次那个包里，包在你那儿。”
她直起腰，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冰箱。
“你怎么没吃。”
“吃什么。”
“白菜。”她指着最下层那半棵蔫了的菜，“我三十号放的，今天二号了。三天你不吃饭的吗。”
“吃了。便利店饭团。”
“几个。”
“你查账呢。”
“我问你吃了几个饭团。”
“三个。”
“三个饭团顶三天，你是骆驼吗。”
“骆驼不吃白菜。”
她从冰箱里把那半棵白菜拿出来，剥掉外面两层黄的叶子，扔进垃圾桶。
“箱子呢。”
“什么箱子。”
“你的。”
“在屋里。”她说，“没开。”
“为什么不开。”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往外冒，她把门推上了一点。
“开了就得收拾。不收拾它就是个箱子，一收拾就是回来了。”
“那你不收拾。”
“我这不是在收拾你吗。”
“我不用收拾。”
“你比箱子麻烦。”
她弯腰把袋子里的芹菜抽出来，抖掉根上的土。
“那边怎么样了。”
“停住了。”
“停住了？”
“到三月。”
“哦。”
芹菜被洗干净了，水珠甩在台面上。她没再问。
“你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红印在水汽里显得更红了。
“按的。”
“按什么按成这样。”
“按一块布。”
“布能把人按成这样？你拿脸按的吧。”
“拿脸按的那叫撞墙，不叫按布。”
她看了两秒那只手。转身去拿砧板。
“疼不疼。”
“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丑死了。”
“那戴手套。”
“冬天戴手套捂痱子，你是不是傻。”
菜刀落在砧板上，切芹菜的声音很脆。口袋里的东西被她掏出来，啪地拍在餐桌上。
一块布。边上缺了一角，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
“这个坏了。”
“嗯。”
“还能用吗。”
“不能了。”
刀停了。她没有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布被重新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了她裤子口袋里。
动作很快。
“我去洗个手。”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洗手间传过来。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刚才那里放着那块布。
“洗手要洗多久。”
“洗到你把桌子擦了为止。”
抹布在水槽底下。他抽出来拧干，把桌面上滴的水渍抹掉。
客厅里她拉出一个帆布袋，开始往外掏东西。洗衣液、卷纸、一包湿巾、两袋垃圾袋。
“你搬家呢。”
“你那洗衣液上周就见底了。”
“我兑了水。”
“兑水有什么用。洗衣服还是洗瓶子。”
“洗良心。良心上过得去就行。”
卷纸被码在柜子下面，一层一层摞得很齐。
“假批了。”她说。
“嗯。”
“你就‘嗯’？”
“恭喜。”
“跟上次的语气一模一样，你是不是练过。”
“练了。对着镜子练了三百遍，最后选了最真诚的一种。”
“最不真诚的一种吧。”
“真不真诚取决于听的人。”
“那听的人现在是什么感受。”
“感受是——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看那边。”
“看那边”三个字出来，她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抽屉被她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次。
“那就别看了。”她说，“吃饭。”
她把最后那袋垃圾袋塞进抽屉，用力推了一下，抽屉卡住了。
“你抽屉里放了什么东西。”
“筷子。”
“谁家筷子能卡住抽屉。”
“我家。因为穷，买的是加长版。”
抽屉被拽出来重新推了一次。这回进去了。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
“做饭了。”
“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能让你闭嘴的东西。”
“那我挺期待的。毕竟我这人话多，需要特效药。”
锅烧热了。油倒下去的声音滋啦一响，整个厨房的味道就变了。
不是焦糊味。是正常的、炒菜该有的油烟气。
“盐在哪儿。”
“你左手边第二个罐子。”
“这个？”
“那是糖。”
“你把盐和糖放一起是想毒死谁。”
“毒死问我盐在哪的人。”
一勺盐撒进锅里。
翻炒的声音盖过了暖气片的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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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碗米饭，一盘炒芹菜，一碗纳豆拌白菜汤。
“吃。”
“这么客气。”
“不吃倒了。”
筷子夹了一口芹菜。熟了，有咸味，嚼得动。
热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块。
他这才想起来，这几天吃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热的。比那顿黑乎乎的东西强了一万倍。
“怎么样。”
“活着的感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这道菜能让人确认自己还活着。”
“谁做的。”
“一个不用吃饭的人。”
“不用吃饭还做饭。”
“所以他做的东西，他自己一口没动。”
她扒了一口饭，没接这句。
“你那个同学呢。”
“哪个。”
“会做饭的那个。”
“不会做饭的我认识好几个，会做饭的就你一个。你还不如直接报名字省点字数。”
“少贫。问你话呢。”
“没见。”
“回来也没去找？”
“找什么。人家又不欠我饭。”
纳豆汤的味道很重。喝下去胃里热了一块。
“吃完你洗碗。”
“行。”
“不许用水冲冲就算了。要用洗洁精。”
“我知道怎么用洗洁精。”
“你上次洗完的盘子摸着滑手。”
“那是手感好。”
“那是没冲干净。”
碗空了。芹菜还剩两根。
他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碗底溅起来。
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沫。第一个碗转了两圈，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海绵擦过第二个碗的内壁，水流顺着瓷面淌下去，打着旋流进下水口。第三个碗拿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上一小块缺口。
不扎手，但能摸出来。他把这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架子上，缺口朝里。水龙头关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站在厨房门口。客厅的灯亮着。塑料袋已经空了，买回来的东西在桌上摊开：芹菜、一块豆腐、一袋米、两包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她蹲在桌边，把米袋子往墙根推。推一下，挪半寸，再推一下。
“哥。”
“嗯。”
“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没定。”
“没定还出去。”
“就是因为没定才出去。”
他把抹布挂回架子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