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缝里漏出来一线光。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那道缝，确认不是风吹开的，是有人故意留的。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个点不该有人来。
脚步声从拐角后面绕过来，停在他两步远的地方。
来人是光脚的，脚底踩在白石头上，声音很闷。
“今天过来吃饭。”
“谁说的。”
“里面说的。”
“里面哪个。”
那个人已经转身了，走了两步，才补上一句：
“他说，有事跟你说。”
说完就拐过弯，连脚步声都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走廊。
“有事跟你说”这五个字，比“吃饭”重。他在这里待了几天，主神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两百个字，从来没有主动找他说过什么。
神界的饭局不提前发菜单。这是规矩还是习惯，他到现在也没搞清楚。
他把门框上挂着的纸袋取下来，拎在手里。里面是蕊儿昨天带来的咸饼，还剩两块，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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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比殿里任何一个角落都小。灶台靠墙砌着，上面架着一口黑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矮桌摆在正中间，桌面有裂纹。
主神站在灶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很瘦，一条多余的纹路也没有。
锅里在煮东西。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把别的动静都压下去。
一把刀在砧板上走。切的是某种根茎类的东西，落刀很慢，每一刀之间的间隔不一样长。
切出来的块大小差很多。有一块大得能当枕头，紧挨着的下一片薄得透光。
切的人不停下来看，也不把大的挑出来重切。切完了，用刀背把那一堆推到一边，换了一样继续切。
砧板上有几道很深的刀痕，不是今天留下的。刀是旧的，刃口有一处缺，切到硬的东西会顿一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个人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做饭，看这个切法也知道。但他切得很稳，每一刀都落在自己刚才想好的位置上，只是想得不太准。
锅里的东西被搅了一下，勺底刮过锅底，声音很闷。
“你坐。”
“我来。”
“你坐着。”
他拉开矮桌旁边的垫子，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样：一个碟子里装的全黑的碎块，另一个碟子里的东西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
黑的那碟有一股焦味。另一碟连味道都没有。主神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端上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三样东西。三个碗。
主神把最后一个碟子摆正，碟子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他摆东西的方式跟摆石台上的钥匙一样，位置对得很准，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这个人在殿里站了多少年，手边从来没有第二样东西。今天桌上摆了三个碟子。
“吃。”他说。
他拿起筷子，等了一下。
“今天凡界过年。”
“嗯。”
“那就吃一顿。”
两根筷子长短不一样，粗的那根上面还有毛刺。
“你不吃。”
“我不吃。”
“那你做这个干什么。”
“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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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饭咬下去，嚼得动。牙齿合拢的时候，中间有一颗硬芯硌了一下牙床。夹生。
他没吐出来，嚼碎了咽下去。嗓子眼被那颗硬芯刮了一道。
第二口转向那碟看不出形状的菜。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舌头麻了半边。咸。
他多扒了一口饭去压。米饭的夹生这时候反而帮了忙，硬芯需要多嚼几下。
第三口冲着那碟全黑的去了。咬破焦壳之后，里面流出来的汁水是苦的，苦味顺着舌根爬到鼻腔。主神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不动筷子，不说话，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很稳。
“你这是第一次做。”
“嗯。”
“第一次就做成这样。”
“做成哪样。”
“你自己尝一口就知道。”
“我不用尝。”
“为什么。”
“我不用吃。”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那你怎么知道咸了。”
“你说咸了。”
“我要是不说呢。”
“那就不咸。”
他把那一口咽下去，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有别的吗。”
“什么。”
“能拌的东西。”他把碗往前推了一点，“这个太咸，光吃饭压不住。”
主神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没有。”
“那我自己去拿。”
“没有就是没有。”
他已经撑起一条腿，听完又坐回去了。
“你这个人做东西，自己不吃，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做它干什么。”
主神停了一下。
“人手做的东西，总得有人吃。”
“那以前那些呢。”
“以前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没有做过。”
他嘴里那口忘了嚼。
“那这顿是给谁做的。”
“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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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主神开口了。
“时间差不多了。”
他停住筷子。
“什么时间。”
“你那个学年。”
“还有三个月。”
“两个多月。”主神说，“三月十九。”
“然后呢。”
“然后我把报酬给你。”
“什么报酬。”
主神把一只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他手边。
“回神界，你可以带一个人。”
他把筷子放下了。
“带一个人。”
“对。”
“为什么。”
“你替我把底下的事办了。这是报酬。”
“办完了？”
“办完了。”
他低头看着碗。
“一个。”
“一个。”
“谁定的。”
“没有人定。”主神说，“神界不收凡人。带一个上来，是破例。破例只能破一次。”
“那我不选。”
“不选就没有。”
“什么叫没有。”
“没有报酬。”主神说，“你回你自己的时代。”
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两根并齐，架在碗口。
“我不回。”
“不回就是留下。”
“那就留下。”
主神看着他，没有马上接。
“你说得太快了。”
“快吗。”
“一个人做这种决定，要想三天。”主神说，“你想了三秒。”
“我想了半年。”
“半年里想过什么。”
“想过怎么跟她们说。”他说，“没想过怎么说。”
主神不接这句。
“留下不是一句话。”
“那是什么。”
“你把神籍交回来，从那天起你就是个凡人。生老病死，一样不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主神说，“你现在知道的是四个字。真到了那天，你会知道别的。”
他不接。
“她们怎么办。”
“她们本来就是凡人。”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心有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有想过后面的事。”主神说，“一个人活到八十岁，另一个人活到八十岁，这是最好的情况。中间有谁先走，剩下的人怎么办，你没有想过。”
“我十七。”他说，“还来得及。”
“你二十七。”主神说，“你一直在骗别人，别把自己也骗进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
“留下要什么。”
“把门停住。”
他抬头。
“停住就行。”
“停住就行。”
“不是补上。”
“补不上。”主神说，“我碰过两次，两次都掉了。你补了一次，撑了一晚。”
“一晚有什么用。”
“你填进去的东西还在。”主神说，“它没合上，但也没法再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那块红印还在，按的时候留下的，到现在没退。
“停住是什么标准。”
“到三月十九，不再宽。”
“三月十九之后呢。”
“之后是之后的事。”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
他没有说话。
“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就回你自己的时代。”主神说，“报酬没有，留下也没有。”
“做到了呢。”
“做到了，你留下。报酬怎么用，我不管。”
“我带几个都行。”
“回神界，是你的事。”
“那去别的地方呢。”
“那是另一回事。”
他坐在那里，看了桌上那碟黑菜很久。
“那我可以一个一个来。”
主神看着他。
“可以。”
“一个一个来，最后一个也留不住。”
“那就留到最后再说。”
主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那碗汤也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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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吃。锅里还有，没有人去盛。桌上有三个碗，两个空着，一个还剩半碗。
主神坐在对面，一直没动筷子。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那双手没有按过任何东西。上一次按，是两个月前，按了一下，掉了。
他低头继续吃。吃到后来，那碟黑的被他自己夹完了。焦壳贴在碟底，被刮得很干净。
他放下筷子，手放在桌沿上，没有起来。主神还坐着，他就坐着。
“盘子见底了。”
“看见了。”
“你这手艺练了多久。”
“第一次。”
“第一次就敢请客。”
“不是请客。”
“那是什么。”
主神把碗摞起来，一个压一个，最上面那个还沾着一粒米。
“是最后一顿。”
他没接这句。
“过了三月，我还能上来吗。”
“能。”
“那怎么就最后一顿。”
“上来是一回事。”主神说，“坐下来吃饭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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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被端起来，两只手扣在碗沿下面，指节用力，幅度很小。
“碗放着。”
“我洗。”
“你不会。”
“我会。”
“你洗不干净。”
他端着碗往外走了两步。水槽在屋子外面的一角。
“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假批了。”
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没有晃，水也没有洒。就是停在那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嗯。”
“怎么了。”
“没什么。”
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碗底，溅起来打湿了袖口。
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转两圈，指尖擦过内壁的弧度很小心。水是凉的。
“不烧点水？”
“不用。”
“凉水洗不干净油。”
“这个不油。”
第三个碗被冲干净，倒扣在旁边的石台上。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袖子还挽着，小臂上有水。
“我问一句。”
“问。”
“如果三月十九那天，我什么都不选呢。”
“那就按不选算。”
“不选算哪个。”
“算回去。”
“回哪儿。”
“回你来的地方。”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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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门口。走廊里还是那种照不出影子的白光。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锅还架在灶上，没洗。桌上有三个碗，两个空着，一个还剩半碗饭。
“后天就走。”
“嗯。”
背对着他的人没有回头。手还泡在水槽里。
“那只碎的。”
“嗯？”
“别扔。”
“留着干什么。”
“留着。”
走到门口，他没有马上跨出去。厨房那边的光从拐角后面漏出来一点，白得没有温度。
“那碗饭。”
“嗯。”
“下次少放盐。”
厨房里没有回应。水声断了，又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