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千叶街头没什么车。
阿斯顿马丁的引擎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显得有些过于招摇,李珂单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结衣。
白色连衣裙。
说实话,这丫头换衣服的速度快得有点离谱了,自己在楼下等的时候还以为她至少要磨蹭个半小时,结果不到十分钟人就飘下来了。栞阿姨站在玄关处看着自己,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拐走自家白菜的野猪,但又带着点“年轻人好好玩”的纵容。
“那个……李君。”
“恩?”
“我们真的去看电影么?这个时间点的话,应该只有深夜场了吧。”
结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就是深夜场啊,白天不是说了么,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国了,今晚要是不抓紧点时间,你哥我可就真成鸽子王了。”
李珂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商业区的一条辅路。说是商业区,但这个点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一间亮着霓虹灯的电影院还在营业。
把车停好以后,两人走到了售票窗口前。
值班的是个看起来比他们还困的大学生,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才勉强撑开眼皮。
“两位,看什么片子?”
李珂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电子屏幕,排片表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部电影。这种深夜场果然指望不上什么大制作,左边是一部叫《爆裂刑警:最终追击》的动作片,海报上画着个肌肉男拿着两把枪在火光里摆pose;右边是一部《夏日之恋》,海报是两个人在夕阳下撑着伞的背影,粉粉嫩嫩的,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来两张《爆裂刑警》吧,最后面那场。”
李珂敲了敲玻璃台面。
“诶?!”
旁边的结衣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大到那个值班大学生都彻底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李珂低头看着她。
“那个……动作片什么的,太吵了吧,而且大半夜看那种打打杀杀的,回去会做噩梦的啦。”
“哈?做噩梦?你都是高中生了还怕这个?”李珂觉得好笑,“打斗场面解压懂不懂,你老哥我最近压力大得很,就需要看点拳拳到肉的东西释放一下。听我的,动作片绝对爽。”
“不要。”
结衣摇了摇头,伸出手按在了售票窗口的台面上。
“我要看《夏日之恋》。”
李珂愣住了。
认识这丫头这么久,她在侍奉部里基本就是个和事佬的角色,雪乃说什么她虽然会反驳但最后往往会顺着气氛走,八幡提出什么自爆方案她也只是急得跳脚却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现在倒好,看个电影跟我杠上了?
“我说由比滨同学,大半夜的看爱情片,你不觉得瘆得慌么?万一里面有什么狗血剧情,比如男主绝症女主车祸之类的,看完你还能睡得着?”
“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
结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电影院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为什么非要动作片啊,第一次和李君一起看电影,我想记住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日子。动作片的话,男生们平时也会一起去看的吧,但是爱情片……只有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珂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套“男人就该看爆炸和飙车”的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靠。
犯规了啊。
这种台词是谁教你的?你这JK的杀伤力是不是有点超标了?
李珂转过头去,对着售票口的大学生摆了摆手,“行吧,两张《夏日之恋》,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
大学生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在机器上戳了几下,吐出两张票递了出来。
结衣接过票的时候,脸上立马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才那股子不退让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总是跟在别人身后附和的由比滨结衣。
但李珂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结衣,是真的在用力争取着什么。
啧,罪孽深重啊李珂。
人家在当女主角,你在倒计时。
明天天一亮,芙蕾雅就会打开传送门,他就要滚回那个连电都没有的第四层哈撒城去跟一群邪教徒斗智斗勇了。这两个小时的“普通人”体验卡,用起来怎么这么让人胃疼呢。
检票进场。
深夜场的影厅空荡荡的,一眼扫过去,除了前两排有一对抱在一起啃脖子的现充情侣之外,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李珂领着结衣往最后一排走。这家电影院的最后一排是那种加宽的情侣座,两个座位之间没有扶手,整个就是一张双人沙发。
结衣在看到座位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坐啊,愣着干嘛。”
李珂一屁股坐了下去,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这破车开着虽然帅,但底盘太低,坐久了腰疼,还是这沙发舒服。
结衣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坐下,但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抱着刚才在门口买的那桶大号爆米花,抱在胸前,那架势简直就像是斯巴达三百勇士举着盾牌准备迎接波斯人的箭雨。
“你抱那么紧干嘛,爆米花又不会长腿跑了。”
“没、没有啦,就是有点冷。”
“影厅空调开得太足了吧。”李珂随口说了一句,也没多想。
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开始放那些无聊的贴片广告,结衣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至少十公分的距离。
“那个,李君。”
“恩?”
“这个座位好软哦。”
“恩,确实。”
“李君以前经常来看深夜场么?”
“没有,谁大半夜跑来看电影啊,要不是某人非要看这部粉红色的玩意儿,我现在应该在公寓里打游戏。”
“诶——嫌弃我了么?”
“看电影。”
李珂指了指刚刚亮起龙标的大银幕。
“哦。”
结衣乖乖闭上了嘴,从怀里那颗“盾牌”上抓了两粒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李珂叹了口气,把注意力投向银幕。
电影的开局很经典,男女主角在海边相遇,然后因为某种弱智的误会互相看不顺眼。这种套路他在穿越前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属于那种看了开头就能猜到结尾的工业糖精。
不过,身边有个JK陪着看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大概过了三分钟。
“李君。”
“……又怎么了。”
“你觉得男主角会喜欢女主角么?”
“这才开场五分钟,他要是现在就喜欢上了,后面一个半小时演什么?演他们结婚生孩子么?”
“也是哦。”
又安静了两分钟。
“李君。”
“由比滨同学,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出去和前面那对现充坐在一起。”
“呜,好过分。我就是想问,你要不要吃爆米花。”
结衣把怀里的桶往前推了推。
李珂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结衣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连带着整桶爆米花都晃了一下,几颗玉米花掉在了地毯上。
“抱歉……”
“没事,吃你的。”
李珂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甜腻的焦糖味在口腔里散开。
太甜了。
不适合成年人。
银幕上的剧情开始推进,男女主被迫分到了一个小组去完成某个暑期作业,背景音乐响起了那种黏糊糊的钢琴曲。
李珂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右侧倾斜了一下。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明天的事情。
第四层的线索不能断。祭祀日那天故意放出异端言论,已经引起了那个戴兜帽男人的注意,小米说过那个被辞退的姐姐穿着黑袍、戴着黑色交叉挂件,这明显就是西方系神明在底层的传教士配置。如果自己不赶紧回去接上线,那条鱼可能就跑回深海里了。
还有雪乃的事。
主神答应过,只要完成这个任务,离场的时候可以带雪乃走。但带去哪?带回现实世界?还是让她跟着自己去下一个位面?那丫头自尊心那么强,要是知道自己是靠着和神明做交易才换来的自由,估计能当场用眼神把自己冻成冰雕。
至于结衣……
李珂偏过头看了一眼。
结衣正盯着银幕,侧脸被投影的光打得忽明忽暗。她没有再说话了,也没有再吃爆米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因为剧情里的笑点弯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自己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赴一场浪漫的夜约,是在努力抓住告白之后的一点点特权。
李珂收回视线,盯着银幕上正在雨中奔跑的男主角。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不是因为焦糖爆米花吃多了,而是那种属于27岁成年人的、无法理直气壮面对高中生纯粹感情的恶心感。
明明是个来嗑CP的旁观者,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贪得无厌的混蛋了?既想要雪乃的线,又舍不得结衣的笑,甚至连蕊儿那个笨蛋辅助神,APP上测出来的99%匹配度,自己看到的时候心跳都漏了一拍。
渣得明明白白啊李珂。
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雨中的奔跑声、钢琴的伴奏声、还有前排那对情侣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全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了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眼皮越来越沉。
不对,我可是花了钱买票进来的,虽然是由比滨选的片子,但好歹也是老子掏的钱。
不能睡。
李珂努力睁大眼睛,但银幕上男女主拥抱的画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摇篮,把他整个人往里拽。
意识断开连接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很轻。
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气。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君……李君?”
有人在推他的胳膊。
李珂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影厅的照明灯已经全部打开了。大银幕黑着,上面滚动着长长的字幕表。
前排那对现充已经不见了,整个影厅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在过道里扫地。
而自己的右肩上,结衣正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刚把自己的头从他肩膀上挪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啊……”
李珂揉了揉眼睛,脖子酸痛得要命。
靠,还真睡着了。
27岁的灵魂也扛不住熬夜加精神内耗的双重打击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靠着你的,就是……就是电影后半段太感人了,我没忍住眼泪,然后不知道怎么就……”
结衣手忙脚乱地解释着,手里的爆米花桶早就空了,被她捏得变了形。
“行了行了,我又没怪你。”李珂站起身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电影演完了?”
“恩……已经结束了十分钟了。我一直不敢叫醒你,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累?我这是被你选的那部催眠神作给放倒了。什么《夏日之恋》,干脆叫《夏日安眠药》算了。”
李珂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
距离天亮,距离芙蕾雅来接人,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走吧,散场了。”
两人走出影厅,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电影院厚重的玻璃大门。
夏夜的晚风扑面而来。
没有空调的冷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热的、夹杂着柏油马路余温的气息。远处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结衣走在李珂的左侧,低着头,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李珂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电影结尾的剧情。其实他没看完,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男女主解开误会然后在夕阳下接吻了。
“那个,李君。”
“恩?”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去堤岸那边吹吹风吧,这鬼天气热得我想跳进东京湾里游两圈。”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夜班出租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结衣的脚步慢了下来。
李珂走了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她站在斑马线的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了?脚崴了?”
“没有……”
结衣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电影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是……觉得这样走下去,好像很快就要到天亮了。”
李珂沉默了一秒。
“天亮不好么?太阳出来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
结衣咬了咬下唇,突然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抓住了李珂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心全是汗。
李珂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李君说明天一早就要回国了。”
“是啊,机票都订好了。”
“那……在这之前,我可以牵着你么?”
她没有直接去牵手,而是握着他的手腕,像是在等待某种许可。
李珂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要是拒绝,那就真不是男人了。不,就算拒绝了也不是不行,毕竟自己本来就在倒计时,少一点羁绊就少一点麻烦。
但他还是反转手掌,反握住了结衣的手指。
“走吧,大小姐,再磨蹭下去天就真的亮了。”
结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光芒甚至比街边的路灯还要刺眼。她用力点了点头,手指收紧,牢牢地扣住了李珂的手掌。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穿过了几个街区,朝着千叶市郊外的河川堤岸走去。
这里不是什么著名的约会圣地,只是一条普通的防洪河道。水泥砌成的斜坡一直延伸到水面,堤坝顶端是一条供人散步和骑车的小路。
白天这里会有大爷大妈遛狗,但现在,除了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什么都没有。
李珂拉着结衣在堤坝的斜坡上坐了下来。
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天吸收的热量,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一股温热。
河水在脚下缓慢地流淌着,水面上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
结衣把裙子拢好,学着李珂的样子盘腿坐下,但很快就放弃了,改成双腿并拢侧放着。
“呼——”
李珂吐出一口气,仰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只能勉强看到月亮的轮廓。
“李君,你在想什么?”
结衣靠了过来,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僵硬,就是很自然地贴了上来。
“在想明天该吃什么。听说国内的川菜馆子最近出了新品,什么藤椒牛蛙之类的,馋死我了。”
“诶?李君满脑子都是吃的么?我还以为你会想一些更深奥的事情呢。”
“深奥的事情轮得到我想么?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有钱的开朗的留学生而已。”
李珂自嘲地笑了笑。
普通。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真讽刺。
普通的高中生会在脑子里计算第四层贫民窟的邪教势力分布图么?普通的高中生会因为同时吊着三个女人的感情线而在深夜的堤坝上胃酸倒流么?
“李君一点都不普通哦。”
结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从转学过来的第一天起,李君就很奇怪。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懂,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帮户部同学解决海老名同学的事情也好,游乐园里突然不见踪影也好,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在萤火虫公园的那天晚上,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装作没听清。”
李珂的手指动了一下。
“由比滨,翻旧账可不是好习惯。”
“我没有翻旧账。”结衣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我只是想说,不管李君在隐藏什么,不管李君觉得自己有多复杂,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个会在阳台上叼着棒棒糖发愁的李君。”
李珂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阳台叼棒棒糖?”
“啊!”结衣猛地捂住嘴,脸瞬间涨得通红,“那、那个是小町告诉我的!小町说八幡看到了,然后发信息吐槽你的!”
“八幡那个大嘴巴……不对,是老八的妹妹大嘴巴。这群人怎么天天盯着我的私生活啊。”
李珂无奈地扶额。
“所以你看,李君根本藏不住秘密的。”结衣放下手,笑得眉眼弯弯,“就像现在,李君明明在笑,但眼睛里却在着急。”
“着急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李君好像在赶时间。就好像……沙漏快要漏完了一样。”
李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他妈是个恐怖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而是松开了牵着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根从平冢静那里抢来的烟。
叼在嘴里,没点火。
“李君抽烟了?”
“没,戒了。咬着玩的,解压。”
其实是女士烟,劲儿太小了,抽起来跟吸空气似的。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能搞到一包荷花就好了。
“静老师给你的么?”
结衣突然问道。
李珂差点把嘴里的烟咽下去。
“你这是什么福尔摩斯附体?”
“因为李君身上的香水味变了哦。虽然有洗衣液的味道,但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烟草和某种成熟女性用的香水混合的味道。静老师今天下午来找过你对吧?”
李珂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
“由比滨,你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我不要当侦探,我只想当……”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而是把头转向了河面。
李珂知道她想说什么。
只想当你女朋友。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了,因为在萤火虫公园已经被挡回来过一次。第二次再说出来,连现在这种并肩坐在堤坝上的资格都会失去。
她太懂察言观色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结衣。”
李珂第一次在私下里省略了她的姓氏。
结衣的肩膀抖了一下,转过头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什么都不去想。不想明天,不想学校,不想雪乃,也不想什么回国。”
李珂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女士烟叼回嘴里,向后仰倒在水泥斜坡上,双手枕在脑后。
“就当我是个普通人。你也当个普通的、陪男朋友看了一场烂片然后坐在河边乘凉的高中女生。行不行?”
结衣看着他躺平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男朋友……”
“口误,男同学。别抠字眼啊。”
“不。”
结衣突然俯下身来。
李珂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握住,只是将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滑了进去,然后慢慢收紧。
十指交扣。
“我不接受口误。”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河水的流淌声盖过。
“李君说我是普通人,那现在的结衣,就是普通的、喜欢着李君的由比滨结衣。不管你明天要去哪里,不管你心里在倒数什么,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条堤坝上,李君是我的。”
李珂没有抽回手。
他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暗红色夜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是人类少女的体温。36.5度左右。
而明天他要去的第四层,那里的风是冷的,人是麻木的,连神明的神力都被削成了废铁。
他闭上眼睛。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个叼着未点燃的女士烟、被JK十指紧扣躺在防洪堤坝上的,27岁的普通人。
李珂睁开了眼。
结衣没有再看他。
她保持着十指交扣的姿势,把脸转向了河面。堤坝下的水流声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拖着沉重的步子走。
“李君。”
“恩。”
“你会不会有一天,就突然不见了?”
语气太平静了。没有哭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就像在问明天早上便利店的面包会不会卖完一样平常。
李珂叼着烟的牙齿咬合了一下。
“我前几天看了一部老电影。里面有个男人也是,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笑,对妻子笑,对孩子笑。然后有一天他去买了包烟,就没回来。”
结衣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没松开。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每次看到李君笑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个笑容,是准备要走的人才有的。”
李珂张了张嘴。
喉咙里卡着一团东西。不是痰,不是胃酸,是某种更具体、更硬的质量。他想说“怎么可能”,想说“你想多了由比滨同学你最近悬疑剧看多了吧”,想说他只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手指僵硬得发麻。不是因为夜风冷,是因为二十七岁的灵魂太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他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后要背着一个塞满压缩饼干和战术手电的登山包离开千叶市,知道那趟远门没有返程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活着站回这个堤坝上。
撒谎很容易。他对老八撒过,对小町撒过,对平冢静撒过。27岁的大人早就练就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淡本领。
但对着一个把手指嵌进你骨缝里的16岁女孩,这谎话重得像铅块。
沉默拉得很长。河水拍打水泥护坡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时间。
结衣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水面反射的零星路灯光斑,维持着那个姿势,安静地等。
李珂松开了她的手。
结衣的肩膀塌下去一点,但没有出声。
他把嘴里的女士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撑着斜坡坐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钝响。他没管,直接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外套脱了下来。
带起一阵风。外套兜头罩在结衣的肩膀上。
布料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以及那股混杂着洗衣液和女士烟的味道。
结衣缩了一下脖子,伸手去推他的胳膊。
“你自己不冷么。”
“二十七——呃,十七岁男高中生的火力你想象不到。热得很。”
李珂把她推拒的手按回去,顺势把外套拢紧了一点。领口蹭过她的锁骨,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里被深色的外套压住了一半。
他重新坐下来,这次离她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
“不会。”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低,被河风吹散了一半。但结衣听懂了。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验证这两个字的真伪。她只是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隔着那层带有别人体温的布料,往他肩膀的方向靠了靠。
李珂目视前方。
防洪堤的水泥斜坡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下游的水流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落叶,撞击在消波块上,发出沉闷的、不间断的碎裂声。远处的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车道,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红色的尾灯拖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很快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外套上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转移。
从他的皮肤,渗透进棉线,再渗透进她单薄的白色裙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