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的河川堤岸,风已经有点凉了。
结衣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声慢慢变得匀称起来。李珂低头看了一眼,这丫头是真的困了,但手指还死死扣着他的,像是在怕他突然抽手跑掉一样。
“喂,由比滨。”李珂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该走了,再吹下去明天你得感冒。”
“唔……”结衣哼唧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再坐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你刚才说的一会儿已经是三个一会儿了。”
李珂叹了口气,稍微用了点力气把手抽出来。结衣的手指松开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眼睛直接睁开了,瞳孔里全是慌。
“李君!”
“在呢,没跑。”李珂把薄外套从她肩上扯下来抖了抖灰,重新给她裹严实了,“车停在上面路边,走过去两分钟,走吧。”
结衣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确实在自己面前,才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李珂活动了一下脚踝。阿斯顿马丁就停在堤岸上面的辅道边,平冢静借车的时候虽然嘴毒,但油箱是加满的。
拉开副驾驶的门,结衣钻了进去。李珂绕到驾驶座坐下,插钥匙点火。V12发动机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显得有点过于嚣张了,他赶紧把转速压下来。
“静姐的车就是不一样,开出去回头率百分之两百。”李珂自言自语了一句,挂挡起步。
车速压得很低,三十码都不到。凌晨的千叶市郊连个鬼影都没有,红绿灯都在闪着黄灯。李珂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
结衣正努力把眼睛睁大,但眼皮一直在打架。脑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叫你。”
“不行。”结衣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眼睛,“我睡着了的话,李君会不会偷偷把车开走啊。”
“哈?我偷开走干嘛,去自首么?”
“就是……感觉李君会干出这种事。”结衣嘟着嘴,“趁别人睡着的时候,然后就不见了。”
李珂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这丫头的直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开挂了吧。我是真的要去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地方啊,虽然不是回国,但也差不多是不见了的范畴了。
贼老天,位面法则是不是给她加了什么雷达buff啊。
“放心,我不走。”李珂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就算要走,也得先把这辆车还给平冢老师吧,不然她能把我皮扒了。”
“嘿嘿,也是哦,静老师的车好贵的。”
结衣笑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下去。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过她的脸。
“那个……李君。”
“恩?”
“等你回来……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风吹散的。李珂转过头的时候,结衣已经彻底睡过去了。脑袋歪向车窗那边,但因为系着安全带,又弹了回来,最后靠在座椅头枕的边缘,嘴巴张着一点点,睡得毫无防备。
话倒是说完啊,什么东西啊。
李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没出声。他把车速又降了一点,二十码,跟乌龟爬似的。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声。
李珂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等你回来。
回哪儿啊?第四层哈撒城那个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贫民区酒馆里的麦酒喝起来跟马尿似的。小米那个童工还在等我回去带消息呢,那个戴兜帽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搞清楚。
而且,雪乃那边怎么办。主神开出的条件是完成和蕊儿有关的任务,才能带走雪乃。要是任务搞砸了呢?芙蕾雅说过,如果雪乃知道真相后无法接受,她会抹去雪乃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抹除记忆。
这四个字听起来真他妈操蛋。
还有结衣。这姑娘刚告白完,自己就编了个“回国”的理由跑路。虽然现在在送她回家,但这算什么?临走前的施舍么?
啧。
李珂咬了咬牙,摸了一下口袋,想掏根棒棒糖出来咬着,但摸了个空。忘了,今天出门急,没带。
想抽烟。
女士烟不够劲儿,想抽荷花。但现在车上有个睡着的JK,抽个屁。
算了,开车吧。
十五分钟后,阿斯顿马丁拐进了由比滨家所在的街道。李珂把车停在离她家门口还有五十米的路边,熄了火。
不能停太近,V12的声音太大了,万一吵醒栞阿姨就麻烦了。虽然之前打过招呼,但凌晨三点开着跑车送人家女儿回来,怎么解释都有点问题。
“由比滨,到了。”李珂推了推她的肩膀。
结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李珂。
“诶……已经到了么?”
“恩,下车吧,我送你到门口。”
结衣解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笨,弄了半天没按开。李珂探过身去帮她按了一下卡扣,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结衣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李珂立马缩了回去。
要死,差点犯错误。
“谢、谢谢李君。”结衣的脸红得在路灯下都能看出来。
两人下了车,李珂走在前面,结衣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他那件薄外套的下摆。
五十米的距离,没说话。
走到由比滨家的院门前,李珂停住了脚步。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不仅是亮着,门也是开了一条缝的。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玄关的水泥地上。
李珂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都凌晨三点了,栞阿姨不会一直没睡吧?
结衣也看到了那道光,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抓着外套下摆的手猛地收紧。
门被拉开了。
渡边栞站在玄关里,穿着居家的便服,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盘起来,而是散在肩膀上。她没有看结衣,也没有看李珂,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
“妈妈……”结衣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心虚。
栞没有责备,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也没有问为什么坐着一辆没见过的豪车回来。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说了一句。
“回来就好。”
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李珂听得出来,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这是一个母亲在深夜里等了几个小时之后,看到女儿平安出现时唯一能说的话。
栞的目光移到了李珂身上。
李珂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在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半夜拐带女高中生的不良青年。
“李同学,谢谢你送结衣回来。”栞微微低了一下头。
“没事,应该的,阿姨您早点休息吧。”李珂挠了挠后脑勺。
栞看着李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上次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她就看出了一些端倪,后来泳池的事情更是让她对这个男生有了一种复杂的认知。他知道遥的事情,他能做到那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现在,他又在凌晨三点把自己的女儿送回来。
“李同学,”栞突然开口,“结衣这孩子,有时候会很任性。如果她做了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请你多担待。”
“妈!你说什么呢!”结衣急了,脸涨得通红。
李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不困扰,阿姨。由比滨她……挺好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挺好是挺好,但我马上要去蹲监狱了啊,还是中世纪那种。
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进门的空间。
“快进去吧,洗个澡早点睡。”
结衣转头看着李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栞就在旁边,她最终只是把那件薄外套叠好,递给了李珂。
“外套……谢谢李君。那个,路上小心。”
“恩,进去了。”李珂接过外套,甩在手臂上。
结衣转身走进了玄关,在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珂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
门合上了。
玄关的灯灭了。
李珂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吐出一口气。
行吧,这剧情算是过了。接下来该处理我自己的烂摊子了。
他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芙蕾雅的。
点开一看,是一串坐标,外加一句话:「天亮前开门,别迟到。」
连个表情包都不发,美神大人的架子真大。
李珂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还得把车还给平冢静,钥匙得放在老地方,短信得编好。
“平冢老师,车停在公寓楼下了,钥匙放在了信箱上面。今晚多谢了,改天请你吃川菜。”
打完发送。
屏幕还没暗下去,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弹出来。
“注意安全,弟弟君。”
七个字。没有问号,没有追问,没有“你到底去干什么”或者“几点能回来”。
李珂盯着屏幕上的白底黑字。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猜到了什么。或者说,从他把车借走又在这个时间点发短信开始,那个当老师的女人就已经把线头理清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
一个字都没多打。
李珂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至于平冢静明天早上看到这条短信会不会直接杀过来,那就是明天的事情了。反正老子都要去第四层了,有本事你追到哈撒城来砍我啊。
不过说起来,静姐借车的时候那副样子,啧啧,不会真以为我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不许伤害女孩子”,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呢。
哎,头疼。
李珂坐进驾驶室,重新点火。这次他没压转速了,一脚油门踩下去,阿斯顿马丁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窜了出去。
四十分钟后,李珂把车停在了自己公寓楼下的阴影里。
拔钥匙,熄火,下车。
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冷,薄外套刚才还给结衣了,现在他只穿了件短袖。
走进公寓大门,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三楼,不算高。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李珂的动作僵了一下。
蕊儿坐在沙发上,双腿盘着,怀里抱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顶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
电视没开,桌上放着一袋拆开的薯片,碎渣掉了一沙发。
“……你没睡?”李珂把门关好,换上拖鞋。
“哥哥你大半夜跑出去,我怎么睡得着啊。”蕊儿嘟着嘴,把抱枕扔到一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了过来。
“我不是说了去处理点事情么。”
“处理事情需要穿这么少回来么?外套呢?”蕊儿上下打量着他,“哥哥你把外套给谁了?不会是结衣姐姐吧?”
“你管那么多干嘛,小孩子家家的少熬夜,会长不高的。”
“我可是神诶!神才不会因为熬夜长不高!”蕊儿气鼓鼓地反驳,但很快又瘪了下去,“哥哥,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李珂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不少。
“芙蕾雅跟你说的?”
“芙姐姐没说具体时间,但是我看哥哥你今晚的状态不对劲啊。而且,”蕊儿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你的手机刚才亮了一下,我看到了坐标信息哦。”
“你这辅助神的技能全点在偷窥上了是吧。”
李珂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蕊儿立马凑了过来,挨着他坐下。
“哥哥,你要去第四层了对不对?就是那个连电都没有的破地方。”
“知道还问。”
“可是……”蕊儿的手指搅在一起,“那个地方很危险的吧,芙姐姐虽然说她是美神,但是去了那里神力也会受限制的。哥哥你只是个凡人诶,虽然有手环,但是……”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跟个老妈子似的。”李珂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去几天而已,查清楚那个黑衣人怎么回事就回来了。你不是还要晋升么,帮我把这事儿办妥了,主神那边自然给你记功。”
“我才不要什么功劳呢。”蕊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珂没听清,也没在意。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算时间。
芙蕾雅说天亮前开门。千叶这边夏天天亮得早,五点左右天边就该泛白了。现在是四点多,还有一个小时不到。
“哥哥。”
“恩?”
蕊儿突然站了起来,跑回了她的房间。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给你。”
她把那个小布包塞进了李珂的手里。
李珂低头一看,是个护身符。布料有些粗糙,针脚也不算整齐,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勉强能认出是个“安”字。
“这啥?”
“护身符啦!”蕊儿挺起胸膛,“我可是熬了两个晚上才缝好的!里面塞了哥哥那件旧T恤剪下来的布条,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片。”
她把下巴抬得老高,双手叉腰。
“就是……缝的时候手心一直发烫,我还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呢。反正才不是什么奇怪的力量。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我就是随便做做,你爱要不要。”
李珂捏着那个丑不拉几的护身符,有点想笑。
堂堂神王的女儿,三级辅助神,缝个护身符缝成这样,这也太丢神界的脸了吧。
“你这针脚,狗啃的么?”
“哥哥!不要嫌弃啊!嫌弃的话我还给你了!”蕊儿伸手就要抢。
李珂把手抬高,躲了过去。
“送出手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他把护身符塞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拍了拍,“行吧,心意我领了。不过下次别熬夜搞这些有的没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诶?有黑眼圈么?”蕊儿立马捂住眼睛,跑到玄关的镜子前去照。
“骗你的,没有。”
“哥哥你又骗人!”
李珂笑了笑,站起身来。
“行了,我要准备走了。芙蕾雅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客厅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没有声音,没有强光,就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空间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一道一人高的裂缝凭空出现,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裂缝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撑开。
芙蕾雅跨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缎带束在脑后。没有了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神气场,倒像是个赶早班飞机的职场女性。
“时间刚刚好。”芙蕾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四十分。珂弟弟,准备好了么?”
“别叫我珂弟弟,听着怪别扭的。”李珂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蕊儿跑过来,拉着芙蕾雅的衣角:“芙姐姐,哥哥要去多久啊?”
芙蕾雅低头看着妹妹,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好说。那边的情况和我们之前去的时候可能不一样了,兜帽男的出现意味着西方系的渗透比预想的深。不过放心,我会看好他的。”
“我可怜的妹妹,怎么就因为这个男人的任性而破除了限制了呢。”芙蕾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蕊儿的头。
“喂,什么叫我的任性,这是主神安排的任务好吧。”李珂抗议道。
“主神安排的,和你执行的,有什么区别么?”芙蕾雅瞥了他一眼。
得,说不过你。
李珂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公寓。茶几上还有蕊儿吃剩的薯片,沙发垫子有些凌乱,阳台的门没关严,晨风吹动着窗帘。
再过十个月,自己就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到时候,结衣怎么办?雪乃怎么办?还有这妮子,蕊儿要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还会像现在这样粘着自己么?
一夫一妻制这种现代文明的产物,在穿越者面前果然就是个笑话。但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贪心是要付出代价的,成年人的世界哪有什么全都要。
“发什么呆呢?”芙蕾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传送门维持不了太久,这边的空间法则排斥很强。”
“来了。”
李珂走向那道金色的裂缝。
“哥哥!”
蕊儿的声音很尖。
他停下来。转身。
走回来两步。
蹲下。视线跟这丫头平齐。
蕊儿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指尖碰到他的袖口,捏住了那一小块布料。一秒后松开。手指缩回身侧。
“我一定会回来。”
李珂说。
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几个小时前在河堤上,他对结衣说了差不多的东西。那是假的。成年人熟练的敷衍,用来堵住女孩的眼泪,保质期到太阳升起为止。
这句不是。
这是二十七岁的灵魂给出的东西。不经过大脑修辞,没加任何修饰词,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蕊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说话算话。”
“嗯。”
“把门锁好,别给陌生人开门。”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在我眼里你就是。”
李珂转过身,一步跨进了传送门。
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风声大作,眼前的景象被拉扯成无数条细长的光线。
他感觉到芙蕾雅跟在后面进来了。
裂缝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最后一眼,他看到蕊儿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客厅里的光线暗下来,只剩阳台透进来的那点灰白色晨光。
蕊儿一个人站在玄关。
拖鞋歪在脚边,她没穿。
她摊开左手,手心里躺着另一个护身符。针脚一样歪扭,布料一样粗糙,绣着一样的“安”字。
一对。一只刚才塞进了那个男人的口袋,这一只从拿出来之后就一直攥在手心里,汗把布面洇出了一块深色印记。
她把掌心合拢,握紧。抬头对着空气。
“谁稀罕等你啊。”
三个字。声音很小。
墙上的挂钟秒针跳了一格。
滴答。
窗外的千叶市亮了起来。远处有早班电车碾过铁轨的声音传过来。
蕊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转过身,走向沙发,把那袋拆开的薯片重新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