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米的姐姐

作者:朝仓 音梦 更新时间:2026/10/24 8:00:02 字数:9896

“后门在哪儿?”

李珂没有去掰灰掐在手腕上的手指。指甲已经嵌进皮肉里了,有点疼,但也就是被猫抓了一下的程度。他低头看着灰的眼睛,那双刚才还涣散得像两个破洞的瞳孔,现在聚着光。

不是那种热血漫男主觉醒的光,更像是在垃圾堆里翻到半个发霉面包的野狗的光。

“城南。”灰的声音还在抖,但咬字比刚才清楚了,“城墙根下面。排水的暗渠。不走城门。走水。”

“水有多深?”

“到小腿。有的地方到大腿。”

“味道呢?”

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很臭。”

“行吧,总比被祭司摆成十字形强。”李珂用空着的左手拍了拍灰的肩膀,“松手,我拉你起来。你这手劲儿再捏下去,我得先去第四层的骨科挂个号了。”

灰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松开之后,整条手臂像是突然失去了骨头支撑,软塌塌地砸回膝盖上。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气耗尽了,他又变回了那个连绷带卷都捡不起来的废人。

李珂甩了甩手腕,上面留着五个发白的指印,正慢慢充血变红。主神特制的手环依旧安静地贴着皮肤,什么反应都没有。

芙蕾雅走过来,站在灰的另一侧。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看着地上的男人。夜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领口那个十字形的搭扣在黑暗里反了一点光。

灰的视线扫过那个搭扣,身体本能地往下缩了缩,但这次没有扑上去叩拜。可能是实在没力气了。

“暗渠里有栅栏。”芙蕾雅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有一根是松的。”灰说,“从左边数第三根。往右推两寸,往上提。能过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李珂问。

“以前……带人进去的时候。有些人不愿意走正门。怕被登记。我就带他们走下面。水是冷的,但他们宁愿冷着,也不愿意被写进名册里。”

“然后你还是把他们送到了榨汁机上。”

灰没说话。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戳到了锁骨。

李珂叹了口气。算了,现在不是搞道德审判的时候。这哥们都被榨成渣了,再骂他也没意义。

“走吧。天黑好办事,等天亮了我们三个这副德行走在街上,不被当成邪教徒也得被当成流浪汉收容所的重点关注对象。”

李珂弯下腰,把灰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灰的身体轻得离谱,像是一具里面被掏空了的骨架外面裹了一层皮。但死沉。不是重量的沉,是那种完全没有肌肉张力、全靠别人拖着的死物感。

一半的路是拖过去的。

废墟离南城墙还有段距离。灰一开始还能勉强倒腾两步,走了不到五十米,两条腿就开始打结。李珂只能把他往上提了提,让他的脚尖擦着地面往前蹭。

芙蕾雅走在前面探路。她没有用任何神力照明,只是凭着视觉在黑暗里分辨地形。一级神的夜视能力在这种时候确实好用,至少不用摸黑踩进不知道是人粪还是动物尸体的坑里。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确实挺臭的。越靠近城墙,风里的那股味道就越浓。不是单纯的下水道的臭,里面夹杂着一种发甜的腐烂味,像是烂掉的苹果泡在铁锈水里发酵了一个月。

“到了。”芙蕾雅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堵黑压压的高墙。哈撒城的南墙,石块垒成的,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根底下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听着就不太干净。

洞口竖着一排铁栅栏,生锈的铁条有成年人小臂那么粗。

灰靠在李珂身上,喘得像个破风箱。“左……左边。第三根。”

李珂把他先靠放在墙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走过去。摸了摸,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铁锈掉了一手。他握住第三根铁条,往右推了两寸,卡了一下,再用力往上提。

铁条脱离了底部的凹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真有你的啊,灰先生。这种后门你都能记住。”李珂把那根铁条斜靠在旁边,腾出了一个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空隙。

“进去了。”灰说。声音很小。

李珂回头看了一眼芙蕾雅。她点了点头,风衣下摆一提,侧身钻了进去。动作很利落,没有碰到铁锈。

李珂转身回去捞起灰,先把他塞了进去,自己再侧着身子挤进去。铁条刮到了后背的衣服,划出一道口子。

啧,这可是从第三层买的衣服,还没穿热乎呢。

暗渠里的空间比想象的要宽敞一点。高度大概一米八,李珂不用弯腰就能站直,但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脚下是水。

确切地说,是某种介于液体和半固体之间的东西。

一脚踩下去,水没过了小腿肚。冰冷。不是那种冬天洗冷水澡的冷,是带着黏腻感的、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顺着毛孔往里钻的阴冷。

“呕……”

味道冲进来的瞬间,李珂差点没把晚饭吐出来。那股甜腐味在这里被放大了十倍。他赶紧用手肘捂住鼻子,但没用,味道是从喉咙眼直接灌进去的。

蕊儿缝的那个布护身符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有一点点温度。李珂下意识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才稍微稳住了呼吸。

“别大口喘气。”芙蕾雅在前面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好像这里的空气对她来说和外面的草原一样。“用嘴呼气,用鼻子吸气。浅一点。”

“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芙姐。”李珂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照做了。

灰被他架着,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李珂的左肩上。水流阻碍了脚步,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那种黏稠的液体里拔出来,再踩下去。

走到大概一百多米的时候,灰的腿彻底不动了。

“拖着我……”灰说,“我没力气抬腿了。”

李珂咬了咬牙,把他的身体往上提了提,改成半背半拖的姿势。灰的后背贴在李珂的胸口,衣服全湿了,分不清是暗渠里的脏水还是他出的冷汗。

“老哥,你最好别在这个时候断线啊。”李珂低声说,“你要是在这儿晕过去,我只能把你当滑板踩着走了。”

灰没回答。他的头耷拉着,下巴磕在李珂的小臂上。但胸口还在起伏。跳得很慢,但还在跳。

暗渠里没有光。完全的黑。只能靠着脚下水流的触感和墙壁的粗糙度来判断方向。芙蕾雅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听一下动静,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在这种地方,时间感是被水泡发了的,肿胀且模糊。

突然,芙蕾雅停了下来。

她抬起一只手,向后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李珂立刻停住脚步。脚下的水因为惯性晃荡了一下,拍在渠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怎么了?”他用气音问。

芙蕾雅没有说话。她指了指头顶。

头顶是厚实的石板和夯土,再往上,就是哈撒城的城墙。

然后李珂听见了。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整齐,带着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巡逻队。就在他们头顶的正上方,或者偏前一点的位置。

“贴墙。”李珂当机立断。

他把灰往渠壁上一按,自己也整个身体贴了上去。冰冷的石壁和黏腻的脏水同时挤压着他的后背和前胸。芙蕾雅也退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不到一米宽的角落里。

脚步声在上面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李珂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灰的心脏在自己手底下跳动,极慢,像是一个快要停摆的钟。咚……很久之后……咚。

暗渠里的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声音平时听着烦人,现在反而成了掩护。只要头顶的人不停下来仔细听,水流声足以盖住他们的呼吸。

但灰开始发抖了。

不是那种体力透支的抖,是神经性的痉挛。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上下颌骨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李珂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下面是冰凉的嘴唇和胡茬。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李珂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憋着。想活命就憋着。”

脚步声在头顶停了下来。

李珂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环贴着腕骨,冰凉的触感在此刻异常清晰。

上面的人在说话。隔着石板和土层,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声。像是在交接,或者在抱怨天气。

灰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连那种濒死的颤抖都停了。

十几秒。或者几十秒。

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往远处走的。越来越远,金属碰撞的声音逐渐被水流声吞没。直到彻底听不见。

李珂松开手。掌心里全是灰脸上的冷汗。

“呼……”他吐出一口气,肺里的空气像是带着一股铁锈味。“这安保力度,总武高的风纪委员看了都得流泪。”

芙蕾雅从墙上离开,整理了一下风衣。即使在这么黑的地方,李珂也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很从容。神明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确实让人有安全感。虽然他现在更想念平冢静那辆阿斯顿马丁的真皮座椅。

“继续走。”芙蕾雅说,“快到出口了。”

剩下的路程,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李珂几乎是把他夹在腋下,在水里趟过去的。大腿根以下全泡在那种不可名状的液体里,他已经放弃去感受裤腿的重量了。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灰蓝色的天光。从暗渠尽头的另一个洞口透进来。

“出口。”灰突然出声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出去……往左。巷子。窄的。”

李珂加快了点速度。水阻力太大,快也快不到哪去。

走到洞口,李珂先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城墙根的杂草丛。天还没亮,但最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有了一道极淡的青灰色。没有守卫,没有火把。排水口被一堆乱石和枯枝掩盖着,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墙根塌陷处。

他先把灰推了出去,自己爬出去,然后再拉芙蕾雅。

出来的瞬间,冷空气灌进肺里。和暗渠里的味道相比,外面的空气简直是甘泉。李珂大口喘了几下,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下半身的裤子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风一吹,冷得打颤。

“走。”灰趴在地上,用手指了指左边。

李珂把他拽起来,继续架着。三个人贴着城墙根的阴影,快速向左移动。

绕过一段倒塌的矮墙,一条窄巷出现在面前。真的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会肩膀撞肩膀的那种。灰熟门熟路地带他们钻了进去。

天没亮。但贫民区已经开始动了。

这不是那种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巷子里有人影在晃动。一个挑着扁担的男人低着头从他们对面走过来,扁担两头的水桶晃荡着,里面的水溅出来洒在泥地上。他没有抬头看李珂他们,只是自顾自地走着。

拐过一个弯,一股烟味飘过来。有人在生炉子。不是木柴的烟味,是烧某种劣质煤炭或者干粪便的味道。呛人。一个佝偻着背的女人蹲在墙根下,正拿着一把破蒲扇对着一个土坯砌的炉膛扇风。火星子在昏暗里一闪一闪的。

灰带着他们专挑最黑的地方走。哪里有灯——哪怕只是一个挂在屋檐下的破油灯——他就绕开。在这个区域,光源意味着视线,视线意味着麻烦。

巷子七拐八拐,李珂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但他记得灰之前说过,小米家的酒馆在贫民区。

芙蕾雅走在后面,脚步声几乎没有。李珂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风衣下摆居然没有沾上多少泥水。神明在这种时候的特权真是让人嫉妒。

终于,灰在一堵土墙前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

李珂左右看了看。这里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旁边有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剥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上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棍横插在两个铁环里。

“这是哪儿?”

“酒馆。后院。”灰喘了口气,“翻过去。柴房。在角落。”

李珂把灰放下来靠在墙上,自己先扒着墙头看了一眼。

墙不高,大概两米。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一些杂物和劈好的柴火。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高的木结构建筑,一楼有几个窗户,黑洞洞的。二楼有一个窗户透出极微弱的光。

酒馆的后院。

李珂翻身上了墙头,骑在上面,朝下面伸出手。芙蕾雅没要他拉,自己单手撑着墙头,轻巧地翻了上来。

“你先下去接他。”李珂指了指下面的柴房位置。

芙蕾雅跳了下去,落地无声。

李珂趴在墙头上,把灰像拎麻袋一样拎了起来。灰现在连配合翻墙的力气都没有了,完全是个死重。李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过墙头,然后慢慢放下去,芙蕾雅在下面接住。

他自己跳下去的时候,脚踝震得发麻。

院子里的泥地是硬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柴房在院子的西北角,是用几块破木板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连门都没有,只有一个挂着破麻布的入口。

李珂掀开麻布钻进去。里面全是柴火的霉味和灰尘。他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清理出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

“放这儿。”

两人把灰平放在地上。灰一沾地,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李珂靠在柴堆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上全是暗渠里的脏水和泥垢混在一起的东西,越抹越脏。

“总算进来了。”他压低声音说,“接下来怎么办?等天亮?”

“已经快亮了。”芙蕾雅站在柴房门口,透过麻布的缝隙往外看。天际线的青灰色正在变浅。

李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裤子湿透了,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上衣还算干爽,但也沾了不少泥。

他把湿透的外裤脱下来,拧了一把,拧出一滩黑水。然后把备用的粗布裤子套上。鞋子没法换,只能穿着那双还在滴水的靴子。上衣脱下来搭在柴堆上晾着,换上干的粗布衬衫。

换完之后,整个人轻了十斤。

芙蕾雅没有换衣服。那件风衣似乎有什么自动清洁的功能,依然干燥、整洁,连下摆都没有沾上泥。

灰躺在地上,眼睛闭着。李珂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很弱,但还在。

“他这样没事吧?”李珂问。

“死不了。至少今天死不了。”芙蕾雅说。

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明亮,而是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一点点洇开的灰白色。院子里的杂物开始显现出轮廓。劈柴的墩子,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把靠在墙角的破扫帚。

酒馆的主楼里传来了动静。

先是木板楼梯被踩压的“吱呀”声。然后是水泼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沙哑的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水缸见底了!我去井边打水!”

李珂精神一振。

小米。

那个在酒馆里端盘子、没有受教育权、提到“姐姐”时眼睛会亮一下的小女孩。

脚步声从前院绕了过来。通往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木桶走了出来。

小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她打着哈欠,提着木桶往后院的水井走。

经过柴房的时候,她停下了。

不是刻意停下的,而是木桶的边缘蹭到了柴房门口的破麻布,发出了“刺啦”一声。

小米低头去扯木桶。

李珂正好掀开麻布的一角,准备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

四目相对。

小米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开,刚要发出尖叫,李珂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同时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

“嘘。”

小米挣扎了一下。她的手里去攥着木桶的提手,想要砸过来。

“是我。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哥哥。”李珂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点。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满身泥污、胡子拉碴、从一个散发着霉味的柴房里钻出来——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小米停止了挣扎。她认出了李珂。或者说,认出了李珂手腕上那个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光的金属手环。

李珂松开手。

小米后退了一步,抱着木桶,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柴房里面躺着的灰,最后视线落在了站在阴影里的芙蕾雅身上。

“你们……怎么进来的?”小米的声音很小,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翻墙。”李珂老实交代,“借你家柴房躲一躲。天亮就走。”

“不行!我娘会打死我的!”小米急了,“而且祭祀日刚过,城里查得严,要是被发现了藏外人……”

“没人会发现。我们就待在这儿,不出声。”

“小米。”灰突然出声了。

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小米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她这才看清柴房里躺着的人的脸。

那张脸满是污垢和汗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像一具会呼吸的干尸。但小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不害怕了。

“叔叔?”小米歪着头,眉头皱了起来。

李珂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认识啊。”小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个叔叔以前和一个姐姐一起来过的。那个姐姐还教我怎么把盘子摞得更稳不会摔碎。”

李珂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以前。和一个姐姐。一起来过。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灰。

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里,此刻正倒映着小米的脸。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在重复着什么。

“莉……塔……”

李珂听清了。

不是“莉——”,是“莉塔”。

废墟里那个卡在喉咙里的半个名字,在这里补齐了。

“小米,”李珂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控制住了语速,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你说的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莉塔姐姐啊。”小米抱着木桶,像是在回忆,“穿黑色的衣服。但是和那些坏人穿的不一样。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黑黑的十字架。她总是笑。她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带我去城外面看草地。可是后来……后来她就被赶走了。娘说她说了不该说的话,会惹麻烦。”

李珂深吸了一口气。

穿黑衣。裹头巾。脖子挂黑色交叉挂件。说上层坏话。

前几天小米在柜台后面提到的那个被辞退的姐姐,和灰嘴里念叨的“莉塔”,是同一个人。

也是灰在被抽干神格、扔在死人堆里等死的时候,脑子里唯一剩下的那个名字。

“她被赶到哪里去了?”李珂问。

小米摇了摇头。“不知道。娘不让我问。娘说,被赶走的人就是不存在的人。问了会被割舌头的。”

李珂沉默了。

他站起身,膝盖有点发酸。暗渠里泡了太久,加上拖着灰走了那么远的路,体力消耗已经到了临界点。

灰还在看着小米。但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了。那种短暂的聚焦正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灰。”李珂叫了他一声。

灰的眼珠转了过来。很慢。

“你想不想见她?”李珂问。

灰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李珂蹲回他身边,把耳朵凑近。

“如果……能见到莉塔……”灰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停顿,像是在跨越深渊。“把她……带出来……”

“带出来?从哪儿带出来?”

“地下……她在地下……”灰的手指突然抓住了地上的泥土,指甲抠进土里,“我看到她了……最后一次带人的时候……她也在队伍里……我认出了她的鞋子……但她没认出我……我穿着袍子……戴着兜帽……”

李珂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莉塔不是被赶走了。她是被抓进了教团的地下。而灰,作为执事,亲手把包括她在内的新人们送上了祭坛。

所以他才会疯。所以他才会在被抽干之后还吊着一口气不肯死。所以那十七具尸体里,没有莉塔。

“你带了她进去。”李珂说。陈述句。

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泥土里。

“我不知道那是她……”他喃喃地说,“袍子……都是一样的……我只负责搬运……搬进去……搬出来……”

“行了,别念经了。”李珂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条件我接了。”李珂低头看着他,“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会把她带出来。但你现在得给我活着。你要是今天死在这柴房里,别说莉塔,连你自己都没人给你摆十字形了。”

灰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指松开了泥土。

小米抱着木桶,看看李珂,又看看地上的灰。

“哥哥,你们是好人吗?”她问。

李珂看着她。

好人?

一个穿越者,一个靠嗑CP和上帝视角活到现在的人,为了救一个动漫女主角跟主神做交易,跑到这个见鬼的第四层下水道里爬了半天,现在正蹲在一个贫民窟小女孩面前讨论怎么潜入邪教救人。

这配置怎么听都不像好人。

“不是。”李珂说,“但也不是坏人。顶多算是……来体验生活的。”

“体验什么生活?”

“体验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下去。”

小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们不能被我娘发现。她会拿扫帚打人的。我去打水了,你们别出声。”

她提着木桶,绕过柴房,朝院子角落的水井走去。水桶在石板路上磕碰出轻微的响声。

前院的门板响了一声。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外面推开了酒馆的后门,接着是木托盘磕在桌沿上的闷响。脚步声踩在院子的碎石地上,朝这边过来了。

李珂没动。他靠在柴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女人走过来。

老板娘。四十岁上下,头发用一根灰布条扎在脑后,围裙上有洗不掉的油渍。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装着半碗剩粥。大概是给小米准备的。

她先看见了李珂。

脚步停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肌肉绷紧了。前几天这个客人住过店,半夜翻墙出去,现在又出现在她的柴房门口。

李珂没解释。他从口袋里摸出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三十个。三天。住店一晚十个铜板,这是规矩。

老板娘看都没看那些铜板。

她的视线越过了李珂的肩膀,落在了柴房里面的地上。

那件黑袍。

虽然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和血污,但那种布料、那种剪裁,哈撒城贫民区只有一种人穿。

她端着碗的手垂了下来。粥洒了几滴在鞋面上。

“这身衣服,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没等李珂回答,她说了第二句:“是你。”

她把碗放在地上,转身抓起了门边靠着的竹扫帚。

扫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灰的肩膀上、背上、头上。干枯的竹枝断裂的声音在柴房里炸开。

灰没躲。他没力气躲,也没打算躲。他蜷缩在稻草堆里,承受着每一击,连闷哼都没有发出。

打了七下。也可能是八下。老板娘自己停了。

她的手在抖。扫帚从手里滑脱,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

灰动了动。他把脸从臂弯里转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老板娘。

“是我带她去的。”他说。

没有辩解。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不知道那是她”。就这一句话。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进了正屋。不到十秒钟,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旧木梳。齿断了两根,木纹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

她走到柴房门口,把木梳扔在了灰的面前。

“她的。”老板娘说,“走的时候连这个都没带。”

灰伸出手去捡。他的手指碰到梳子背面的时候,抖了一下,没抓住。梳子在泥地上翻了个面。他又伸手,指尖刚抠进断齿的缝隙,整条胳膊开始打摆子。梳子第二次掉回地上。

李珂蹲下身,把木梳捡起来,塞进灰的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灰握住了那把梳子。

他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震,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撑在地上的左手猛地一抽搐,手肘撞上了旁边放着的那碗凉透的稀粥。

粗陶碗翻倒,滚到地上,碎成了三块。

粥水洇进泥土里。

灰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抖着,死死攥着那把断齿的梳子。

小米走到一半就停下了。木桶放在脚边,她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发抖的男人。

“娘,”小米问,“姐姐是不是还活着。”

老板娘没有回答。

李珂站起身,走到小米面前,蹲下来。他和这个小女孩平视。

“我不知道。”李珂说,“我不骗你。”

小米看着他,没有追问。

老板娘转过身,面对李珂。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常年在油烟里浸泡出来的麻木。

“三天。”她说,“三天以后,不管他是死是活,你们都得走。”

李珂点了点头。

老板娘往外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背对着柴房。

“她走的那天,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叠得很整齐。”

说完她就进了正屋。门板在身后关上。没有回头,不等任何人回答。

小米把木桶提起来,看了柴房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往井台那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井台那边偶尔滴落的水声。

柴房里只剩三个人。

灰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张开嘴。

“后天……不对,明天晚上……有夜祷。”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锈,“两天一次。城南……废弃染坊。地窖里。”

“怎么去?”李珂问。

“不公开……门口认牌……不认人。”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执事的黑十字牌……可以带一个‘求道者’进去。”

他的手摸索着伸进黑袍的内袋。动作很慢,每扯动一下布料都要停顿喘气。他掏出一块东西,递向李珂。

铜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交叉的黑十字。边缘被指头攥出了包浆一样的油光,中间的图案倒是磨得发亮。

李珂接过来。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新人进去……要喝‘圣餐’。”灰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稀释过的……神力残渣,掺水。喝完能‘看见’的……才算合格。看得越清……等级越高。”

“看不见呢?”

“神性被抽走……扔出城。”灰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签过字。”

李珂没问他签了什么字。名册上的签名。不需要解释。

“教团分几层?”李珂问。

“信徒……穿灰袍。执事……黑衣。祭司……白衣,戴兜帽。”灰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胸腔里的空气出不来也进不去。

十几秒过去了。

李珂没有催。芙蕾雅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也没有出声。

灰再次开口时,跳到了别的事。

“地窖有三个出口……最里面那个通向下水道。如果出事……往那里跑。”

“上面呢?”李珂追问,“祭司之上是谁?”

灰闭上了嘴。

“灰。”

“没见过。”他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是吞了一块石头,“没见过的人……不能算知道。”

李珂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牌。

三条推理在他脑子里只用了两秒钟:他身上有主神手环,伪装成四级神的微光;灰说的“看见”十有八九是看神性;那他天然合格。

“合格不是好事。”

芙蕾雅开口了。她坐在暗处,一级神·美神此刻裹着一件从晾衣绳上顺来的粗布外套。她没有看李珂。她的视线落在柴房顶部的破洞上,那里能看到一小块第四层的夜空。

“合格会被往上送。”芙蕾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越往上越危险。而上面那一档,连他都没见过。”

李珂把铜牌翻了一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铜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脏兮兮的,眼窝深陷,看起来跟地上的灰差不了多少。

“条件。”灰突然说。

李珂看向他。

“如果能见到莉塔……”灰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把她带出来。”

“行。”李珂答应得很轻。一个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明天夜祷。”李珂说,“牌给我。我以执事身份带你进去。你是‘求道者’。门口查牌不查脸,对吧?”

灰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解袍子的扣子。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三次都没解开第一颗。李珂伸手替他解开,把那件黑袍脱下来,抖了抖,一股霉味扑上来。

“这件,明天归我。”李珂说。“你穿我的。”

“芙蕾雅留在外面接应。”李珂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女人,“如果我们没出来,或者出来的不是我们——”

“我知道该怎么做。”芙蕾雅打断了他。

李珂重新蹲回灰身边。“你能撑到明天吗?”

“能。”

灰只说了一个字。但他的肺里传出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李珂没有再问。他把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牌揣进兜里。

指腹擦过口袋深处那个温热的布护身符。粗糙的针脚,劣质的填充物,隔着两层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

院子里传来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

小米在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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