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灰

作者:朝仓 音梦 更新时间:2026/10/24 0:30:03 字数:8121

咳嗽声停了。

李珂没有马上动,后背贴着那半截土墙,把呼吸压到最浅。芙蕾雅站在他身侧,风衣下摆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但她本人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过了大概十秒。或者二十秒。在这种地方,时间感会被无限拉长。

“咳……”

又响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尾音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粘在气管上,被硬生生扯下来一样。

活的。

而且离得不远。就在尸体堆后面那片黑漆漆的区域里。

李珂伸手摸向腰间,拔出了战术手电。大拇指按在开关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光会引来东西。

在这个连井水都被人投了毒、尸体都要摆成特定造型的鬼地方,大晚上突然亮起一道强光,跟举着个喇叭喊“我在这儿快来弄死我”没什么区别。接头点废了,安全部门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现在冒出来的这个声音,到底是漏网之鱼还是钓鱼的饵,谁也说不准。

但不能就这么干耗着。耗到天亮,万一那边是个快断气的,等太阳一出来就凉透了,线索也就跟着凉透了。

李珂把手电筒握在左手里,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整个包住了手电筒的灯头。

掌心贴着玻璃镜片,指缝并拢,不留空隙。

“啪。”

他按下了开关。

光线在掌心里炸开,温度瞬间传到了皮肤上。但光没有漏出去,全被肉掌堵在了里面。他慢慢松开食指和中指之间的一条缝,不到两毫米宽。

一道极细的光线从指缝里挤了出来,打在泥地上,像根针。

这就够了。

李珂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重心压低,脚尖先着地,一步一步往尸体堆的方向挪。芙蕾雅跟在他身后,脚步没有任何声音,一级神走烂泥地跟走红毯似的,连个水坑都不会踩出响声。

绕过第一具尸体。

这具是最外围的,左手随便搭在身侧,衣服皱巴巴的,像个喝多了倒在路边的醉汉。

绕过第二具。第三具。

越往里走,地上的尸体摆得越规矩。双臂张开的角度越来越精确,衣摆被拉得平平整整,甚至连头发都被顺到了脑后。

李珂脑子里闪过白天看到的那些屋子。灶上还摆着锅,桌上留着半碗没吃完的饭,门口晾着衣服。但现在躺在地上的不是名字,是人。

那道指缝里漏出的光柱扫过一排排朝西的脸。闭着眼睛的,睁着眼睛的,嘴巴微张的。没有表情,或者说死亡把所有的表情都抹平了。

光柱继续往里推。

推到了最里面的那一具。

李珂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这一具,和前面所有的都不一样。

前面的尸体,哪怕是摆得再整齐的,也只是“摆放”。但这具不是。这具的姿势已经不能用整齐来形容了,它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对称。双臂张开的角度绝对是经过测量的,指尖和躯干形成的十字形完美得让人反胃。衣角不仅被拉平,甚至被塞进了泥土里固定住。

而最关键的是——

胸口在起伏。

极其微弱的幅度。如果不是那道细如发丝的光正好打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布料随着呼吸顶起一点点,再塌下去一点点。频率很慢,慢得像是一台快要耗尽电池的老钟。

活的。

就是这具摆得最整齐的“尸体”。

“芙姐。”李珂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声,“最里面那个,有气儿。”

芙蕾雅往前迈了一步,视线越过李珂的肩膀落在那具躯体上。她不需要手电筒,黑夜对她来说跟白昼没有区别。

“我看到了。”她说,“四十岁上下。男性。生命体征非常弱,但还没有断。”

李珂蹲了下来。右手的指缝依然夹着那道光,左手把剩下的光彻底捂住,只留一点漫反射照亮眼前的区域。

他看清了那张脸。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上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下巴上全是杂乱的胡茬,但头皮被剃得很干净,或者说,是被薅干净的,有几块地方还留着毛囊出血后的红点。

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袍,材质粗糙,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很厉害。袍子的内侧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李珂没有去翻,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个人的手。

双手平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手指张开。但那些手指在不规律地抽搐着。不是那种濒死的痉挛,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抖动,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扯着他的关节,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掉。

李珂把手电筒彻底关掉,塞回腰间。现在距离够近了,不需要光源也能看清轮廓。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搭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皮肤冰凉。但底下有跳动。很弱,间隔很长,但确实在跳。

“喂。”李珂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但在寂静的废墟里,这几声脆响显得格外清晰。“醒醒。能听见我说话么?”

没反应。

李珂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拍了两下:“老哥,别睡了,这儿可不是什么星级酒店,地上凉。”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皮抽动了一下。

接着,缝隙裂开了。

没有焦距的眼球暴露在空气里,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眼球在眼眶里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才勉强对焦在李珂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嘶哑。

李珂立刻转身,从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抽出水囊。拧开盖子,凑到那人嘴边。

那人没张嘴。他往后缩。肩膀撞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圣餐……”

他反复说。

“我不喝了……我不喝了……”

手挡在脸前面。手指痉挛着弯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李珂停住动作。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水囊收回来,仰起脖子,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废墟里很清晰。他把水囊晃了晃,里面发出沉闷的水声。

“看清楚了。”李珂抹了一把嘴,“白水,没加料。操,老子还能毒死你不成。”

那人盯着水囊。眼球布满血丝。

过了五秒。他扑上来抢。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两只手死死抱住水囊,往嘴里倒。灌得太急,水呛进气管,他开始咳。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抖。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他用另一只手去接。手掌摊开,接不住。手抖得像筛子,水全漏在指缝里,淌进泥地。

他还在喝。还在咳。

然后断线了。

不是慢慢松开的。是突然失去所有力量,像被拔掉了电源插头。两只手同时垂下去,砸在地上。水囊脱手,剩下的水泼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泥土。

人不动了。眼睛半睁着,没焦距。

隔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他重新睁眼。视线找到李珂,伸手抓住李珂的袖子。力气很大。

“执事大人。”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稿。“名册……我这个月已经交了。第七号的份……也补上了。”

“我不是。”李珂说。

他不松手。抓得更紧。“交了。都交了。您查过……您查过的。”

“我说了我不是。”

“名册……”

“你再看看我是谁。”

第三遍。他手上的劲终于卸了。松开袖子。然后坐在那里,愣着。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李珂的脸。很久没说话。

李珂没接这个话头。他把水囊收回包里,开始检查对方的身体状况。

黑袍下面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刀口,没有钝器击打的淤青。但当李珂的手按到对方胸骨的位置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

骨头是完整的。肌肉也没有萎缩。但这个人的身体内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挖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缺失。就像是一个气球,外皮还在,但里面的气被抽干了,按下去就是一个瘪坑,弹不回来。

“芙姐,你来看看。”李珂往后退了半步。

芙蕾雅走上前来。她没有蹲下,只是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神力探查。

光芒只持续了几秒钟便收敛了。芙蕾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开口时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神格还在。”

“哈?”李珂愣了一下,“第四层的人还有神格?不是说两纪元前就被削光了么?”

“有残留。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芙蕾雅看着那个男人,“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在于它的状态。”

“什么状态?”

“没有被破坏。”芙蕾雅说,“如果是被打碎的,碎片会在体内游离,造成经脉断裂和脏器损伤。但他体内的经络是完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一个能让凡人听懂的比喻。

“像果子。”

“啊?”

“一颗熟透的果子。皮是完整的,核也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是果肉被榨干了。汁液被提取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维持着原本的形状。”

李珂听懂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瘫在泥地里、手指还在无意识抽搐的男人。

神性被抽干了。

不是暴力摧毁,是精加工。有人在系统性地、温和地、把这个人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丁点神格给“吸”了出去。

这算什么?榨汁机么?西方系的神明跑到第四层来搞果汁加工厂?

贼老天,搁这儿玩我呢。本来以为只是个邪教拉人头的破事,结果背后还藏着这种工业化流水线级别的操作?

李珂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吸入的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腐臭味,呛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绷带。虽然这人身上没有外伤,但他的手腕和脚踝处有很深的勒痕,皮肉被磨破了,正在往外渗黄水。

“忍着点。”李珂把绷带撕开,开始给他清理伤口。

卷起左边袖子的时候,李珂的手顿了一下。

小臂内侧有一排孔。细密,间距均匀。边缘是旧疤,发白,硬化。像被同一根东西反复插进去又拔出来。

李珂数了一下。九个。

孔口周围没有发炎。皮肤平整。说明插得很准,没偏过。是有章法的。

“这是什么。”李珂问。

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接口。”他说。“每次……都要从这里进。”

停了一下。

“第九次的时候……他们说我的不够了。”

男人的手又开始抖了。抖得极其剧烈,连带着小臂都在震颤。李珂按住他的手腕,试图固定住,但那股抖动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虚弱之人能发出的力气。

“按不住就别按了……”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连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滞涩感,“习惯……了。他们抽的时候……也会抖。控制不住。”

“他们是谁?”李珂一边缠绷带一边问。

“教团……”男人吐出这两个字,胸腔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响,“我是……执事。以前是。”

“以前是执事,现在怎么躺在这儿跟大哥们一起摆造型了?”

“因为……榨干了。”男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块木板,“没用了。就……扔出来了。和他们一起。”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

“按浓度排的……”他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李珂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浓度?”

“神性的……浓度。越靠里面……越少。被抽得……越干净。摆得……越整齐。是对神的……敬畏。哪怕……是残渣,也要……体面地还给大地。”

李珂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原来如此。

白天他就看出了这个规律,越往里越整齐,但一直想不通是按什么排序的。地位?死亡先后?都不是。是剩余神性的浓度。

最外面那个随手一扔的醉汉姿势,是因为他体内的神性残留最多,不够“纯粹”,所以不配被精心摆放。而最里面这个连衣角都要塞进土里固定的男人,是因为他被榨得最干净,成了一具完美的、符合教团审美的“空壳”。

操。

这帮人是不是有病啊。杀人还要讲究艺术感,搞个强迫症出来是吧。

李珂在心里骂了一句。

包扎完毕。他把绷带的尾端打了个结,拍了拍手。

“行了,你现在算是个体面的空壳了。”

男人没有回应这句吐槽。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珂的身后。

准确地说,是盯着芙蕾雅风衣领口下方露出的那个金属搭扣。

那个搭扣是十字形的。

普通的衣服配件而已。但在此刻这个男人的眼里,它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配件。

男人的身体突然像通了高压电一样弹了起来。

不是坐起来,是整个上半身直接弹离了地面,双手撑在泥地里,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爬向了芙蕾雅的方向。

“你干什么?”李珂一把揪住他黑袍的后领,试图把他拽回来。

没用。这人的力气大得离谱,脖子上的青筋全部爆了出来,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十字形的搭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主……赞美……十字架……”

他挣脱了李珂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芙蕾雅面前。

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浆。

“叩拜……执事……叩拜……”

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磕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很快就磕出了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芙蕾雅没有退后。她低着头,看着脚边这个疯狂叩拜的男人。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流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他已经失去理智了。”芙蕾雅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条件反射。长年累月的仪式刻在了神经里,看到交叉的形状就会触发。神性被抽空之后,大脑失去了压制本能的能力,这些被植入的程序就成了唯一驱动他身体的东西。”

李珂站了起来,看着那个把头磕得砰砰响的男人,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窜上来。

这算啥?巴甫洛夫的狗?不对,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流口水是为了吃肉。这哥们看到个十字就去磕头,图啥?图脑震荡么?

“喂,差不多得了啊。”李珂走过去,一脚踢开了他面前的泥坑,挡住了他磕头的路线,“再磕下去你那本来就不富裕的脑容量就要归零了。”

男人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贴在李珂的鞋面上,浑身还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疯狂的劲头才慢慢从他身体里褪去。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涣散,然后逐渐聚焦。

他看了看李珂的鞋,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泥血,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行为完全没有记忆。

然后他安静下来了。

不再发抖。不再看地上的泥。视线越过李珂的肩膀,落在后面。

落在芙蕾雅身上。

盯了很久。十秒。二十秒。

他撑着地面,把膝盖挪过去。跪下去。不是磕头那种跪。是规规矩矩的,脊背挺直,双手贴在大腿侧面。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

他叫了一声。

“您……是从上面来的吗。”

芙蕾雅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开。看向废墟的另一侧。

李珂站在中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节顶起一块布料的轮廓。

灰没有得到回答。

他自己低下头。额头快要碰到膝盖。

“上面的人……很久没下来了。”

说完这句,他没再开口。保持着跪姿,不再问了。

跪了大概半分钟,他自己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我……失态了。”手臂抖得像筛糠,试了三次都没成功,最后李珂伸手拽了他一把,才让他勉强靠在了一块碎石头上。

“你这失态的频率有点高啊。”李珂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等等,棒棒糖在凡界。

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指腹再次擦过了那个温热的布包。

护身符。

那股不讲道理的温度隔着布料传到了指尖。李珂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把它当成烟来抽了。

“你叫什么?”李珂问。

男人靠在石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滚动了两次,才挤出几个字。

“灰。”

“灰?真名还是代号?”

“没有真名了。进了教团,就没有真名了。抽干了以后,连代号都没了。就是灰。烧完剩下的东西。”

“行吧,灰先生。”李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你说你以前是执事。执事在你们那个什么教团里算多大的官?”

“不大。跑腿的。负责把新来的人带到祭坛,负责在清洗完之后整理现场。”

“整理现场?”李珂挑了挑眉,“比如,把死人摆成十字形,衣角塞进土里那种?”

灰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那是我的活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承认,但又没有力气撒谎,“按浓度排。最干净的放在最里面。这是规矩。如果不按规矩摆,祭司会生气的。祭司生气,就会有更多的人变成需要我来摆的东西。”

李珂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叫灰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本该是在某个公司里当个中层管理、每天为了房贷和孩子的补习班发愁的年纪。结果在这个见鬼的第四层,成了个邪教团的收尸人。专门负责把被榨干神性的同类摆成艺术品。

这剧情要是让霞之丘诗羽看到了,估计能连夜写出个十万字的致郁系轻小说,书名就叫《关于我在异世界当邪教收尸人这件事》。

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你们教团,在城里?”李珂问。

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城里。也不在城里。城里有门。但门后面是通道。通道通向地下。他们在地下建了东西。很大。机器。用来榨汁的机器。”

“榨汁机。”李珂揉了揉太阳穴,“你管抽取神格叫榨汁机。你们教团的高层挺懂生活啊。”

“我不懂。我只是个执事。我只负责搬运。搬进去,搬出来。”

“那你现在是被搬出来了。”

“嗯。被搬出来了。上周的事情。轮到我上祭坛了。他们说,执事服务了这么久,也该享受一下恩典了。我知道恩典是什么意思。就是躺在那个台子上,感觉身体里的东西被一根管子抽走。抽走的时候很冷。冷到骨头里。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里。和他们躺在一起。”

灰指了指旁边的尸体堆。

“但我还没死透。可能因为我体内的东西本来就少,他们懒得补一刀。或者,他们故意留我一个喘气的,让我看着他们是怎么被摆好的。惩罚我上次把第七号的手臂摆歪了五度。”

李珂听得牙酸。

这帮人是不是心理都有点大病。杀个人还要追究KPI和误差率是吧。

“你干了什么。”李珂蹲在他面前,语气很平。“值得他们这么整你?”

灰没抬头。

“我带人进来。”他说。“很多人。”

停顿。

“带进来之后……就跟我没关系了。我以为……跟我没关系。”

“带到哪儿去?”

灰的语速突然变了。变快。一个字赶着一个字,像在背书。

“带到祭坛。登记。领袍子。第一次圣餐。然后——”

卡住了。

像磁带绞死在转轴里。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的光点,聚在瞳孔中央。

“有一个……”

他张开嘴。喉咙震动了一下。

“莉——”

断了。

嘴还张着。那个口型停在半空。眼睛里的光灭了。眼神空掉。十几秒。喉咙里只有气音进出,像破洞的风箱。

“莉什么?”李珂追问。

灰眨了一下眼。光没回来。茫然地看着李珂。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在抖。一直抖。

“灰。”芙蕾雅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当她出声的时候,灰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那是一种长期处于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才有的反应。

“你的神格,是怎么被提取的?”芙蕾雅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过程,但你记得感觉。告诉我感觉。”

灰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抖了。

“像喝水。但是是反过来的。不是水进到嗓子里,是嗓子里的水被吸出去了。吸得很慢。一点一点的。你能感觉到它在离开你的身体。顺着一条管子往上走。走到一个很亮的地方。然后就没有了。身体变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但飘不起来。因为骨头很重。灵魂没有了重量,骨头就变成了铁。”

芙蕾雅听完,转头看向李珂。

“是提取阵列。”她用只有李珂能听清的声音说,“不是单个神明的手法。是阵法。用阵法强行剥离残留的神性。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精细操作,至少需要三个以上的祭司同时主持,并且需要大量的能量源作为驱动。”

“大量能量源?这破地方哪来的能量源?”李珂同样压低声音。

芙蕾雅没有回答。但她的视线扫过了那片十字形的尸体堆。

李珂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后背突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十七具尸体。

整整齐齐。

“你不会是想说……”

“我没说什么。”芙蕾雅打断了他,“我只是在看。”

李珂咬了咬牙。

妈的,这剧情越来越阴间了。本来以为只是潜入调查,现在看来,这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心一百倍。

李珂把嗓子压得更低。

“他还能撑多久。”

芙蕾雅站在两步外。没回头。

“三天。”她说。“也许五天。他的身体在往回缩。凡人的那部分撑不住。”

李珂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灰一眼。

灰靠在那块碎石头上,正试图把掉在地上的绷带卷捡起来。手伸出去三次,都没够到。第四次摸到了边缘,捏不住,又滑开了。

李珂蹲下去,把绷带卷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灰,我问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灰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堆的余烬。

“你们也是被扔出来的?”灰突然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死寂。

“还是说……你们是想进去的?”

李珂眯起了眼睛。

这哥们虽然脑子被抽得不太灵光了,但直觉倒是挺敏锐。

“如果我们想进去呢?”李珂反问。

灰没有马上说话。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在晃。他试图把手压在腿下面止住抖动,但没用。

“进不去的。”灰说,“正门被封了。祭祀日之后,城门换了一批人。挂着黑十字的可以进,没有的会被按在墙上搜。就算进去了,也找不到路。入口每天都在换。只有祭司知道今天该敲哪块砖。”

“听起来安保系统还挺高级的,比总武高学生会查违禁品还严格。”李珂嘟囔了一句。

“你在说什么?”灰没听懂。

“没啥,自言自语。你就告诉我,你想不想活?”

灰愣住了。

“活?”

“对,活。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泥地里等着被野狗啃,也不是回去继续给你那个什么祭司摆尸体。是真真切切地活下去。虽然神格没了,但至少还能喘气,还能吃口热乎饭。想不想?”

灰看着李珂。看了很久。

久到李珂以为他又断线了的时候,他突然动了。

那只一直在剧烈颤抖的右手,猛地抬了起来。

速度快得惊人。

一把抓住了李珂的手腕。

李珂没有躲。

不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而是因为这只手抓上来的力度,根本不像是濒死之人能拥有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指甲掐进了皮肤里。

隔着手环。

主神特制的手环贴着手腕,冰凉的金属触感和灰滚烫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环没有发光,也没有触发任何防御机制,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两人接触的皮肤之间。

灰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亮,而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属于求生本能的聚焦。

“带我进去。”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也不再断断续续。这四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

“我知道怎么进。”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认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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