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珂同学家里有点事,回国了。归期不定。”
平冢静把粉笔头丢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靠在讲台边上看着底下那群学生。
“所以这段时间他不在,你们该干嘛干嘛,别一天天的跑来职员室问东问西的,我很忙的知不知道。”
说完她就出去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结衣坐在座位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课桌上,指甲抠着大拇指的指腹。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小声议论了。
前座的那个男生转过头来问了句“李珂君怎么突然回去了啊”,结衣立马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声音比平时大了半个调子:“那个,李君家里确实有急事的!之前他就跟我提过一嘴,说可能随时要回去一趟处理一下,所以很正常的啦!大家不用担心的哦!”
她这话说得太快了。快到连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八幡都抬起了眼皮看了她一眼。
结衣自己也意识到了,赶紧闭上嘴,低头把桌上的课本翻开,翻到一半发现拿倒了,又手忙脚乱地转过来。
旁边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种眼神结衣太熟悉了。
解释得太用力,别人反而会觉得你在藏东西。可是她能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要回去的,那天夜里在堤岸上他就说得很清楚了——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自己总不能让班上的同学觉得他是跑路了吧。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他本来就是中国人,只是在这边念书而已。
生日之前那一次也是这样,蕊儿酱在班里说“爸爸在国内有事情,哥哥连夜坐飞机回去了”,说两三天就能回来。
结果那一走是两个星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后人是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
再往前,他还有过一走就是一整年的时候。
结衣把课本翻正,手指按在纸页上。这次平冢老师连“两三天”都没提,只说归期不定。
上午第二节课是国语。平冢静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结衣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
平冢老师应该知道他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吧——那天夜里送她回家的那辆车,就是平冢老师的。
可是她在讲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就像在说今天食堂换了菜单一样。
是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还是大到大人都懒得跟小孩解释了呢。
结衣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死皮,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视线不自觉地往左边飘。雪乃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文库本,封面对着结衣这边。
从上课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雪乃的姿势一点都没变过。没有翻页的动作,手指也没有动。
结衣看不清她在看哪一行,或者说,根本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字。
下课铃响了。雪乃合上书,站起来,拿上水杯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坐回原位,又把书翻开,还是那一页。
午休的时候结衣没有去小卖部。她去了侍奉部的部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八幡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在睡觉。
结衣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出便当盒,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玉子烧发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雪乃走进来,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书上,看着正前方。
没有人说话。以前这个时候,就算李君不在,蕊儿也会在部室里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或者比企谷君会阴阳怪气地吐槽两句什么社会现象。
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由比滨。”
八幡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死鱼眼半睁着看着她。
“啊,比企谷君,怎么了?”结衣赶紧放下筷子。
“你觉得他是回国了么。”
八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的。结衣愣了一下。
“诶?什么?”
“回国。”八幡说,“上次回去两个星期,这回平冢老师说归期不定。你就没想过——”
“想过什么?”
八幡看了她两秒,把话咽回去了。
“没什么。”
“话说一半最讨厌了。”结衣把筷子放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这次可能更久吧。”
八幡没否认。
“我也怕这个。”结衣低头去夹那块玉子烧,夹了两次都没夹稳,“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一定会回来’,说得特别重。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后来躺床上越想越怕。他要是真的一定会回来,干嘛要说得那么重啊。”
八幡没接话。
“算了。”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把椅子腿重新落回地面,“当我没问。反正你也帮不上忙,脸别垮成那样,跟便秘三天一样,看着怪难受的。”
“比企谷君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诶!”结衣鼓起了脸颊,但底气明显不足。
她转头看了一眼雪乃,想从那边得到一点支援或者打断这个话题。
但雪乃依然保持着双手交叠放在书页上的姿势,视线落在书本的右下角,根本没理他们。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结衣收拾东西准备去部室,刚出教室门就看见走廊那头围着一小圈人。
蕊儿站在人堆中间,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盾牌。
“小蕊儿,你哥哥是不是不念了啊?”“我听人说李珂回中国了,是真的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三四个女生一人一句,蕊儿被问得脑袋来回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哥、哥哥他去很远的地方……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终于抓住一个空隙,声音又急又亮,“是那种,不去不行的事情!”
“什么事情啊?”
“……不能说。”蕊儿的表情很严肃,“哥哥说不能告诉别人。”
这句话一出,围着的人反而更好奇了。有人笑说“这么神秘啊”,有人凑近了问“那要多久”。
蕊儿被“多久”这两个字问住了。她咬着嘴唇,手指头在书包带子上掰来掰去,像是在心里算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那边……那边的时间跟这边不太一样。”
“什么时间不一样?”问话的女生愣了一下。
蕊儿自己也愣了。
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一点一点红上来,抱着书包往后退了半步。
哥哥说过很多次,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讲。
可是刚才那句已经讲出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就是……坐飞机的时候!”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声音比刚才还急:“飞机要飞好久好久,飞过去,时间就变了!”
“哦——时差啊。”
“对!时差!”蕊儿的脑袋点得快掉下来了,“就是时差!”
围着的几个女生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觉得她讲得有意思,不是要为难她。
有一个还学着她的语气说了句“飞过去时间就变了”,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另一个还在追问。
结衣就是在这时候挤进去的。她其实已经在旁边站了一小会儿,本来打算等这堆人自己散掉,可看见蕊儿抱着书包往后缩,还是没忍住。
她伸手把蕊儿从人堆里拽出来,抓着胳膊往自己身后一带。
“结衣姐姐——”
“走了。”结衣朝那几个女生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不好意思啊,我们有事。”
“等一下嘛,就问一句,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你问平冢老师去。”结衣头也没回,“老师都说了归期不定,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她这话说得又轻又快,还带着笑,围着的人被堵了一句,也不好再拦,笑了一阵就散了。
走的时候还有人小声嘀咕“问老师就问老师嘛”。
走廊空了以后,结衣才松开手。她低头看着蕊儿,蕊儿的脸上还红着,一直红到耳朵尖。
“蕊儿酱。”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不一样’——”结衣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问那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蕊儿讲的那些她本来也听不懂,多半就是随口说的。她蹲下来,把蕊儿被挤歪的领子理平。
“以后别人再问你,你就说不知道。”她说,“就说哥哥只讲了会回来,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蕊儿抿着嘴看她。
“听见没有。你越解释,他们越要问。”这一点结衣今天刚刚亲身体会过。
早上在教室里她抢着说“李君家里确实有急事”的时候,自己也清楚那句话讲多了。
“今天算你自己圆回来,要是圆不回来呢,他们能追到部室去。”
“我自己圆回来的。”蕊儿小声重复了一遍,好像有点得意,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得意什么呀。”结衣捏了一下她的脸,站起来。
“走吧,去部室。”她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结衣姐姐不担心吗?”
结衣停下脚步。
“担心啊。”她回过头,笑了一下,“上次他说两三天就回来,走了两个星期。这回他连几天都没说。”
蕊儿的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了好几圈。
“不过——”结衣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他这个人,答应过的事情一般都会做到。上次也是一声不响地就回来了,还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所以你也别跟着我瞎想,啊。”
“嗯。”蕊儿很用力地点头。
她走在前面,走得比平时快一点。蕊儿抱着书包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已经没人了。
放学后的部室空得让人心慌。
八幡第一个走的。他背起包,拉开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蕊儿在半小时前就被结衣哄着喝了一罐果汁,现在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可丽饼”、“哥哥是个大笨蛋”之类的碎语。
结衣本来想留下来陪雪乃,但她看了看时间,想到妈妈栞可能还在等自己回去吃晚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书包。
“雪之下同学,那我也先回去了哦。蕊儿酱就……”
“让她睡吧。醒了我会联系你来接。”雪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从书上抬起来。
“那……明天见。”
“嗯。”
结衣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部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雪乃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又坐了十分钟。十分钟里,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第三十七页的第一行第二个字上。
那是一个“的”字。她看了它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把书合上了。
动作很轻,但在这个空间里听起来却很清晰。
蕊儿在桌子上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没有醒。
雪乃把书放回书包里。接着她的手伸向书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纸板的信封。
信封的边角有些锋利,划过指腹的时候有一点刺痛感。她把它抽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今天早上出门前,管家橘爷递过来的。
当时她正在玄关换鞋,橘爷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双手捧着这个白色的信封,腰弯成了标准的四十五度。
“大小姐,夫人吩咐,请您今天务必查阅。”
雪乃没有拆开,直接塞进了书包的最下面。
现在她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A4大小的资料纸。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种粗糙的质感。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五官端正,眼神里带着那种大家族子弟特有的矜持和傲慢。
照片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排版文字。姓名,年龄,学历,家族产业背景,个人履历。
每一项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的绩点和具体到哪个月份的实习经历。
这就是所谓的相亲对象。他说过这件事交给他。
现在看来,他没能拦住这张纸出现在自己的书包里。
雪乃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滑过那些冰冷的铅字,一直滑到了最底部的备注栏。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很熟悉。
不是母亲的笔迹,母亲写字习惯用行楷,而这行字用的是随意的连笔,收尾的地方带着一个向上挑的弧度。
【注:此人选经由阳乃筛选推荐,双方家庭已初步接洽。】
雪乃的手指停在了“阳乃”这两个字上。
指甲掐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姐姐。
为什么会是姐姐。那个总是在自己试图挣脱的时候笑着按住自己肩膀的人,那个把所有事情当成有趣的游戏来玩弄的人,这次连这种事都要插手么。
雪乃闭上眼睛。
想起的全是一堆没什么用的细节——他在部室里把脚跷在桌面上,被她说了三次还是照跷;吃棒棒糖要把纸棍咬扁;在商场外面跟她说“这件事交给我”的时候手插在兜里,一点也不像有把握的样子。
他说过几天就回来。可他没说,如果回不来,他打算怎么办。
她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备注上。
挂钟指向五点四十分。蕊儿在梦里喊了一声哥哥,声音含混不清。
雪乃把那张资料纸重新折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一分不差地对齐,塞回了信封里。
然后把信封放回了书包的最底层。
她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蕊儿,还有部室角落里那个空着的座位。
椅背上搭着一件男式校服外套,是他前天嫌热脱下来忘记带走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隔了两天,一直没被回复。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看了两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关灯,锁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