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只有灰一个人醒着。
李珂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昨晚铺的干草堆上,手里攥着那把断了两个齿的木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天还没亮透,哈撒城的清晨没有鸟叫,城墙根底下偶尔传来巡逻队的靴子声。
“一夜没睡?”李珂走过去蹲下来。
灰没抬头,嘴皮子动了一下。“昨晚……巷子里那个。”他喘了一口气,像喉咙里卡了东西,“是莉塔。我看见她了。但我不敢认。”
“为什么不敢认?你找的不就是她吗?”
“教团的人……被‘筛’过以后,”灰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句话中间要停下来喘两次,“会忘掉一些东西。忘多少,看运气。我……我不知道她忘了多少。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根木桩。”
李珂没说话。他想起昨晚巷子里莉塔回头的那两秒,视线越过自己落在灰身上,确实什么焦距都没有。
灰停住了。木梳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教我叠围裙。走的时候,连这个都没带。”他把木梳举起来看了一眼,又迅速塞进怀里,动作快得怕被人抢走。
“行了,先不说这个。”李珂打断他,“今天夜祷是什么情况,你把规矩讲清楚。”
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压住。
“今晚不一样。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东西,说出来的那些话,上面记住了。他们要你‘断根’。”
“断根?什么意思,让我去死?”
“不是死。是做一件事。”灰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今晚的夜祷,当众亵渎东方神像。朝它吐口水,把它砸倒,用黑十字划一道。做了,你就是自己人,永远进得去。不做……”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呢?你当年做过吗?”
灰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珂以为他又断线了。
“做过。”
就两个字。说完之后他闭上嘴,下巴抵在胸口上,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做?具体点,砸哪儿,用什么砸,有没有什么忌讳?”
“我说过。我做过了。”灰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做完以后,莉塔就走了。别的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他又开始喘,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李珂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行吧,问不出来就不问了,这哥们现在脑子里剩下的东西估计连个记事本都填不满。
“我去找芙蕾雅一趟,你在柴房待着别乱动,小米她妈只给三天,别给我惹事。”
灰没应声,手又伸进怀里摸那把木梳去了。
城墙西侧的水渠边,水流声很小,像是快干了。
芙蕾雅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后面,风衣领口竖着,挡住了一半的脸。
李珂从暗渠的出口翻上来,甩了甩手上的泥水,走过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芙蕾雅听完,没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水渠里的脏水,水面飘着一层油膜。
“装病。”她说。
“啊?”
“今晚进去之前,你装作喝了圣餐以后反噬发作,起不来床。或者装瞎,说昨晚看见的东西太亮了,伤了眼睛。只要你不走到祭坛前面,他们就没有理由逼你动手。”
李珂靠在水渠边的土墙上,掏了掏耳朵。
“芙姐,你是不是对这种地方有什么误解?我昨晚刚报了个全场最详细的神迹体验,羊皮卷上炭笔写的名字墨迹都没干透,今天你让我装瞎?我装瞎等于拿个大喇叭在地窖门口喊‘我是卧底快来抓我’。”
“那就装病。发烧,抽搐,随便什么都行。我可以给你一点神力引导你的体温——”
“不行。”李珂直接否了,“瘦成那样的一个男的都能过,哭得气都喘不上来的中年女人也能过,我一个大活人,昨晚表现得比祭司还激动,今天突然病了?你觉得那三个穿白袍兜帽的会信?还是觉得周围那四五十个黑袍子是傻子?”
“可是你知道你要砸的是什么吗?”芙蕾雅的声音低了下去,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知道啊,灰说了,东方系的神像。你们那边的东西嘛。”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水渠里的水流过一个石头缝,发出咕噜一声。
“那不是‘你们’的。”她说。然后她把脸转开,看向城墙的方向,“那是所有东方系信徒的。你砸下去,就不是演戏了。”
“我不砸,连演都没得演。我进来是为了查蕊儿的事是怎么漏到底下这四层的,不是为了在这儿当个好人牌坊。灰说了,不做永远进不去,进不去我就只能在这个破城里等死,顺便还得想办法把你跟小米一家安全送出去。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以前在第三层买衣服也好,在草原上走路也好,芙蕾雅说什么他基本都点头,顶多嘴上贫两句。
但这次他没退。他要往前钻,她要护着他别掉坑里,两个人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拧着的。
“你会暴露的。”芙蕾雅看着他,没眨眼。
“我要的就是暴露给该看的人看,但不能暴露给不该看的人看。我有分寸。”
“你没有。你连那个祭司念的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所以你得在外面帮我盯着。万一我演过头了,你负责把我捞出来。这不就是你跟我一起下来的原因吗?”
芙蕾雅没接话。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以后松不开的痉挛。
“今晚日落前,我在城外隔着距离用神力看。如果有不对,我会切断感知直接撤,你最好跟上。”
说完她转身顺着水渠往回走,背影在墙根的阴影里很快缩成一个点。
李珂站在原地骂了一句脏话,也知道自己刚才话说重了。
但没办法,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心疼一尊石头把命搭进去。
傍晚进地窖的时候,空气比昨晚闷。废弃染坊的院子里那一排倒扣的旧染缸还是原样摆着,掀开石板下三十多级台阶,底下的空间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
昨晚新人站着的位置空了出来,正中央让出一个圆圈。圆圈正中偏右的地方立着一个东西。
半人高的石像,女像,穿着东方系的宽袖衣纹,双手托着一杆秤,秤盘是空的。
脸被人凿平了,不是风化,是硬生生拿铁器敲掉的,凿痕很新,边缘还能看见白色的石粉。
底座是一整块粗加工的方石头,没打磨过。
三个新人站成一排。李珂在最左边,中间是一个瘦子,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
瘦子的膝盖一直在打颤,幅度不大,但裤管跟着晃;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没有声音,眼泪全滴在自己的鞋面上。
灰缩在后排一个旧染缸的阴影里,离他很远。但李珂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昨晚散场后灰在巷子口小声跟他说过一句:“做完就没人再问你从哪来。”
执事站在祭坛两侧,一共四个,胸口挂着黑十字。
教众站成一个半圈,差不多五十个人,全部黑袍蒙帽。
最里面一圈站着三个白衣,戴兜帽,脸藏在阴影里,和昨晚宣布“恩典”的是同一批人。
祭司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展开,念了一段词。
语速平稳,音调没有起伏,像在念公文。
李珂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听出了结构:开头点名,中间是某种宣告,结尾是指令。
不解释为什么要砸,不解释砸了意味着什么,只告诉你流程。
流程三样:啐,砸,划。朝脸上啐一口,把它砸倒,用黑十字的尖角在断口处划一道。
就这么简单。
瘦子第一个上。他往前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地上,旁边的执事伸手拽了他一把,没扶,只是把他推到石像正前方。
“啐。”执事说了一个字。
瘦子张开嘴,喉咙里滚了半天,一口痰吐了出来。没吐准,落在了自己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想去擦,又不敢弯腰。
执事没给他机会擦,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瘦子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石像的底座上,布料撕开的声音混着骨头撞石头的闷响。血从膝盖骨那里渗出来,洇湿了裤管。
“砸。”
瘦子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石像的底座。他的手太小了,指头扒不住石头边缘,抠了两下指甲劈了一个。
他换了个姿势,用肩膀去撞。撞了一下,石像晃了晃没倒。
又撞了一下,还是没倒。
后面的执事没再推他。周围的人也没出声。
第三次他用了全身力气往上拱,石像往后仰了一下,底座翘起来半寸,然后重重砸回去。
一只手臂从肩膀的位置断开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瘦子瘫在地上喘气,膝盖的血已经流到了脚踝。
女人第二个。她走到石像前面的时候还在哭,无声的那种。
祭司念完指令,她闭上眼睛,张嘴吐了一口。吐在了石像的底座上。
然后她伸出双手,推着石像的腰,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石像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捡起断臂,接过执事递来的黑十字,在断口上划了一道。
做完以后她跪在地上,起不来了。不是不想起来,是膝盖弯着就再也直不回去。
周围的教众只是看着。没人上前扶,也没人议论。
他们见惯了。每天都有人被推进来,每天有人跪着出不去。
轮到李珂了。他往前走的时候步子很稳,没有抖,也没有停顿,没走到石像正面,绕到了侧面。
这活儿他在工地上干过。拆承重墙、撬预制板,第一步永远是看重心。
这尊石像底座是一整块石头,没打磨过,说明是从神庙废墟里直接搬过来的毛坯。
上半身是女的,宽袖,手里还托着一杆秤,重量集中在中上部。
但底座后半截明显比前半截厚,重心偏后。
从正面推是最费力的。从右后方踹一脚,底座翘起来的瞬间重心会自己往后倒。
他绕到右侧后方,站定,目测了一下发力角度。
周围的教众开始有了动静。窃窃私语的声音从黑袍下面传出来,祭司抬起了头,兜帽下面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没人教过可以绕到后面去。前两人都老老实实站在正面。
李珂没理他们。他抬起右脚,鞋跟对准底座右后侧的边角,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用的是腰胯的力,不是小腿的蛮劲。
石像发出一声极沉的断裂音,底座直接从地面上拔了起来,整个向后翻倒。
头部先着地,磕在石板上一声响,然后顺着惯性滚了出去,一直滚出两米多远,撞到教众站成的半圈边缘才停下。
有个黑袍人往后躲了一步,没躲开,石头脑袋蹭着他的袍角停住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李珂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只被瘦子撞断的手臂。
断口粗糙,石头茬子扎手。旁边的执事递过来一枚黑十字,铁的,比看上去沉。
他接过来翻了个面,用尖角对着断口。
他开始在断口上划。不是什么仪式感的动作,就是干活。
像以前在工地拿錾子剔多余的混凝土一样,一道,两道,三道。
尖角嵌进石缝里往外拉,拉出一道白印。
石粉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鞋面上。
划得很难看,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划破了皮,石粉混着血丝粘在铁的尖上。
划了十几道以后,断口那一面已经被他刮出一层粉末状的坑洼。
他停下来,把断臂扔在地上。站起身,走到石像倒下的位置,低头看着那具没了脑袋、没了手臂的女体。
啐了一口。唾沫落在胸口的秤杆上,顺着石纹淌下去。
最后他把地上那些碎块——包括断臂、石粉、还有几块崩裂的底座残渣——用脚踢拢在一起,弯腰捡起来,一股脑扔进了祭坛旁边的火盆里。
石头砸在炭火上,火星溅出来几点,灭了。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面对人群。这时候全场才炸开。
不是欢呼,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突然泄洪的声音。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口音太重听不懂;有人用手拍地面,砰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后排几个黑袍人往前挤,被执事用胳膊挡回去。
三个白衣祭司中间那个站了起来,兜帽滑落一半,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祭司抬手。只抬了一下,地窖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拍地的、喊的、挤的,全部定住。
他走下来。白袍拖在地上,踩过石粉,踩过他刚才吐在石像上的那一摊,走到李珂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米。
“你为什么恨它。”
六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公文式的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不问“你做了什么”,不问“你怎么做到的”,只问这一句。
李珂看着他。兜帽的阴影挡住了祭司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钉在自己脸上。
“因为它让我跪了一辈子。”
这句话本来是他准备好的台词。标准答案,投名状式的口号,教团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但话出口的瞬间,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是真的。二十七年,在工地上给包工头赔笑脸,在生活里给各种各样的规矩低头,为了活下去把所有棱角磨平塞进别人画好的框里。
他跪过的东西跟这尊石头没有区别。都是凿好了形状让你往里钻的模子。
祭司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珂以为自己要被当场拖进侧门处理掉。
“你不是恨它。”祭司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你是认得它。”
李珂的后背彻底凉透了。汗从脊椎骨上方一路滑到腰眼。
祭司没有追问。没有让他解释什么叫“认得”。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整个地窖说了一个词。
听不懂,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过了。
李珂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个白袍的背影走回祭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穿白衣服的不蠢。
非常不蠢。以后得小心他。
能把一句口号听出底色的人,不好糊弄。
芙蕾雅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闭着眼睛。
神力铺开以后,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水底的石头。
她看不清脸,分不清哪个是李珂,只能看见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移动。
但她看见了那个动作。有一个人影蹲了下去,拿着什么东西在一块大石头上划。
一下,两下,很多下。动作特别稳,节奏均匀,没有犹豫也没有加速。
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百遍的手艺活。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掐得很深。掌心的皮肤被按出凹陷,痛感顺着神经传上去,她没有松手。
她想切断神力的连接。只需要收回感知,眼前的模糊画面就会消失,她就看不见那个人影还在继续划。
但她没有切。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影划完了,站起来,把什么东西扔进了一个发亮的容器里。
然后画面里的人群开始剧烈晃动,声音传不过来,但能感觉到震动。
直到画面里的人影开始散去,一个个走出地窖的范围,她才睁开眼睛。
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四个印。
指甲的形状,陷在肉里,泛白,正在慢慢充血变红。
她没有揉,也没有吹。把手重新缩回袖子里,转身往水渠的方向走。
散场以后,地窖外面那条窄巷子里全是人。
灰靠在墙角等他。脸色比昨天被抽干神格的时候还难看。
李珂走过去的时候,灰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拽了一下又松开。
“你做得太狠了。”灰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砂纸磨过。
“不狠怎么过关。”
“他们会记住你。你今天踹那一下,所有人都会记住。”
“我要的就是这个。”李珂把黑袍的下摆撩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石粉,“不被记住,我怎么往上爬?不往上爬我怎么查东西?你带我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灰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木梳,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旁边传来脚步声。那个瘦子从巷子里走过,一瘸一拐的,左腿不敢着力,膝盖那里的布被血粘在皮肉上了。
他经过李珂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敌意。
是怕。像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瘦子拖着腿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城外水渠边,芙蕾雅比他先到。她蹲在水渠边上,没站着,就那么蹲着,风衣下摆拖在泥地里。
李珂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洗。
水很凉,冰得骨节疼。手上有石粉,有刚才划断口时崩出来的小口子,血丝在水里散开,被水流冲走。
她一句话不说。李珂搓了搓手指,把指甲缝里的白石粉抠出来。
“这是我选的。”他先开口,眼睛看着水面,“不是你逼的。灰告诉我规矩,我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芙蕾雅没转头。李珂等了两秒,又说:“你要骂就骂,别憋着。你蹲在这里装哑巴比骂我还让人难受。”
她这才转过头来。眼睛红了。
不是哭过的那种,是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全充血了,衬得眼白格外明显。没有眼泪掉下来。
“主神大人不该让你做这种事。”
她的声音很低,句子很短。李珂的手停在水里。
他听着别扭,非常别扭。
他一直以为一级神是什么样的——高高在上,把凡人当棋子用,用完就扔,顶多在扔之前说一句辛苦了。
蕊儿的审判是这样,主神的交易也是这样,拿雪乃的记忆当筹码,拿他的肋骨当代罚,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结果现在蹲在他旁边的这个一级神,在为“一个凡人被逼着砸神像”这件事难受。
她说的不是“我不该让你做”,是“主神大人不该让你做”。
她在替那个把她派下来的人委屈,替那个坐在第一层迷雾里的主神抱歉。
这比他想的要天真得多。李珂没接话。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划石头的时候用力过猛,肌肉没缓过来。
他蹲在那里,看着水渠里的水流。忽然想起那天在客厅里,主神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脸色冷下来的样子。
“你充其量只是一个旁观者,知道么,小子。”
那句话说完不到一分钟,同一个人又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骨气”,然后把他丢进了这摊事里。
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为难一个凡人,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点头,也早就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一个只想让他当旁观者的神,把他扔进这种事里做什么。
他没往下想。想不出结论的事情就先搁着,这是他在工地上学到的习惯。
图纸看不懂的地方不要自己瞎猜,去问监理,监理不在就去问甲方,都不在就先干别的。
手腕上有一道划痕。刚才捡断臂的时候被石头茬子拉的,不长,但深,皮翻开了,血已经凝住变成了暗红色。
芙蕾雅伸出手,按在那道划痕上。
她的手指很凉,贴上去的时候李珂下意识想缩,忍住了。
掌心覆上来的瞬间有一股热意钻进皮肤底下,像温水冲刷伤口。两三秒后她把手拿开了。
划痕不见了。连疤痕都没留,皮肤平整得像没受过伤。
她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的泥,转身先走了。
李珂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腕。又摊开手掌看了看。
掌心里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白色石粉,卡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把手握起来,又松开,站起来,跟着她的背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