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部室里只有三个人。结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她反复解锁再锁屏。
雪乃在看文库本,翻页的速度和平时一样。
八幡趴在桌上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胳膊压着半张脸,一动不动。
平冢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车钥匙,另一只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那份签过字的请假单本来该归档了,她刚才特意去人事室的铁皮柜里把它翻了出来,纸张边缘有点卷,上面盖着教务处的收件章。她没有往沙发那边走,就站在门口。
走廊里还有学生在说话的声音,她把门带上了一半,挡住外面的动静。
她先扫了一圈屋子,视线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一秒,然后开口说:“李珂那边……还没消息。”
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又补了句:“他家里的事,急不来。”
八幡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
“老师,你这话跟播天气预报似的,听完还是不知道明天该不该带伞。”
雪乃头也不抬,翻过一页书,说了一句:“老师,您已经问了第三遍了。”
平冢静被这句堵得没接上话,顿了两秒才回:“我这不是怕你们不问嘛。”
雪乃没有再说话,目光停在书页上。平冢静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拇指搓了一下车钥匙的边缘。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替他圆。她去办公室问过了,那张请假单是她亲手签的字,理由栏里的“回国处理家事”四个字是她填的,“归期不定”也是她写上去的。
现在这几个字反过来堵着她的嘴。
她见过他撒谎的样子。那种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不躲、语速不快,甚至还会主动多给你两个细节让你觉得他坦荡——一般是在办正事。
所以她替他兜着,不是因为她知道他在干什么,是因为她判断得出他不是在瞎搞。但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
她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部室里有点刺耳。
“行了,你们继续活动吧,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叫“由比滨”,嘴已经张开了,喉咙动了一下,最后改成了两个字:“算了。”
她把门带上了。
部室散了以后结衣没走,一个人留在部室里坐着。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中国 事故。
跳出来一堆东西,她一条一条往下划。交通事故、工地塌方、工厂起火,全看了一遍,没有一个跟他沾得上边。
她把那几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中国 工地 事故。
出来的结果换了一批,大部分是地方新闻网站的转载,配着模糊的现场照片。她又换了关键词:中国 火灾 年轻人。
搜出来的页面更杂了,有打架斗殴的,有醉驾撞树的,她盯着那些陌生的名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病。人家回趟家而已,她在这儿搜什么呢。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又打了一行字:失踪 中国 日本人。
这次出来的条目少了很多,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条新闻网站的链接,标题里带着“失联”两个字。
她点进去,从头到尾看完,拉到页面最底下看了一眼发布日期。那是去年的事。
她退出那个网页,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找理由:我就是看看,看看又不犯法。
她关掉浏览器,打开航班查询的软件,把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航班号输进去。
这号码她记着,因为送机那天她拍了登机牌的照片。
当时她说“我要看着你上飞机”,其实是想把那张票根存下来。
她把相册里那张照片点开,用两根手指把登机牌放大,去看右下角的时间戳,确认了日期和起飞时间,然后又缩回去看系统里的状态。
落地记录正常,几点几分到的,哪条跑道降的,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不缺。
她盯着屏幕上“正常落地”四个字,脑子里冒出一句话:那你落地了,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给我。
她翻出和他的聊天框,往上拉。七天,一天一条,全是已送达未读,一个勾都没有变成两个。
第一天发的是“到了吗”,第二天是“到那边记得吃饭”,第三天开始就只剩“到了吗”,一模一样的三个字,连着发了五天。
中间她删过几次,打完字觉得太烦人了,长按删除,删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再一个字一个字打回去。
她又搜了一遍他的名字,加了个“千叶”,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掉的屏幕上倒出自己的脸,她对着那个脸笑了一下,心想我这是有病吧。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停着阳乃的车,老位置,没熄火。她自己靠在车门上,没坐进去。
看见雪乃走出来,她先抬手喊了一声:“小雪乃。”
然后才转过脸对着结衣笑。
“由比滨同学,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照顾人很累的吧。”
结衣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诶?有吗,可能是最近吃得少了一点……”
阳乃笑完,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去看雪乃的脸色。
雪乃正低头整理书包带子,没什么表情。
阳乃收回目光,又笑得跟刚才一模一样。结衣注意到了。
这一周五天,她见过阳乃四次。每次车都停在这个位置,有时候雪乃还没下课她就到了,坐在车里不出来,隔着玻璃看校门。
结衣心里想的是,雪之下家最近管得这么严么,天天派姐姐来接。
她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问了一句:“雪之下家最近是不是管得很严啊,我看您天天来接。”
阳乃偏了一下头,笑着说:“是啊,最近家里事多。”
她没有停顿,话头直接一转,身子往结衣这边倾了一点:“你们部活动还顺利吗?上次听小雪乃说你们在做委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结衣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下半句话被堵了回去,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答:“还、还好,就是平时的事情……”
“那就好。”阳乃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你这种人以后会过得挺好的。”
她这句话说得很认真,眼睛看着结衣,笑意却没减。
结衣听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像是被夸了,赶紧摆手说没有没有。阳乃转过头问雪乃:“今晚想吃什么?”
雪乃说:“随便。”
阳乃说:“那我决定了。”
然后又看向结衣:“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家做饭很好吃哦。”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真的在打量结衣,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那种挑刺的看,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结衣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摆手。
“啊,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还有事,得早点回去。”
阳乃点点头,没勉强。雪乃拉开后座的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结衣一眼。
那一眼有点想说对不起,但嘴唇没动,坐进去了。
阳乃绕到驾驶座那边,关上前面的车门。
车窗降下来一半,她隔着玻璃又探出头来,笑着问了一句:“对了,由比滨同学,李珂同学家里……是做什么的?”
结衣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她知道他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知道他有个妹妹叫蕊儿,知道他爱吃川菜,但他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说过。
“好像是……做生意的吧。”
她只能挤出这句。
阳乃“哦”了一声。她的眼睛在结衣脸上停了一秒,笑着点了点头,又往车里瞟了一眼——雪乃已经坐好了,正低头看手机。
“做生意好啊。”
她把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傍晚雪之下家的玄关里,管家橘爷递过来一个白色硬纸信封。
阳乃把车开进车库,从侧门先进去了,玄关这边只有橘爷一个人等着。
信封比上次那个薄,摸起来只有一张纸的分量。
封口处滴着一块火漆,暗红色的,上面压着雪之下家的家纹。
雪乃接过来,用拇指抠开火漆的边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通知,不是资料。
纸上印着时间:两周后的周六,下午一点。
地点是东京都内一家酒店的名字和楼层,连房间号都用黑色的宋体字印好了。她的视线移到陪同人一栏。
母亲的名字在上面,姐姐的名字在下面,都是印刷体的字,笔画粗细一模一样,不是手写上去的。
这份通知在发出来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连她会不会答应都没算进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当日请着正装”。
没有征询意见的措辞,没有“如有不便请告知”这种客套话,连个商量的缝隙都没留。
整张纸就是一句话:你去,你得去,你照着上面的做。
雪乃站在玄关把这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对折,再对折,塞回信封里。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没用的事,有个人把脚跷在部室的桌上被说了三次还是照跷,怎么骂都不放下来。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掐掉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拉门的声音,木框滑过轨道的动静隔了几道墙还是听得见。她没有回头。
母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停在两米外,只说了一句:“看到了?”
雪乃说:“看到了。”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远掉。雪乃没动,手里的信封被她捏出一个褶子。
她问橘爷:“姐姐知道了吗?”
橘爷低着头说:“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把信封塞进校服口袋里。
结衣没回家,绕去了李珂租的房子。敲门敲了十几下里面才应声。
开门的时候一股焦糊味直接扑到脸上,屋里有烟,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白气。
蕊儿拿着双筷子站在锅前面戳,锅底一层黑,面条坨成一团粘在上面。
“我想煮个面。”
她说,声音有点虚。结衣换了鞋走进去,先把火关了,拧开窗户的把手推开。
屋子里乱得不算厉害,就是有一股没人管的味道。
她往卧室看了一眼,床铺得挺整齐,枕头边上摆着一个布做的护身符,放得很正,边角都对齐了。结衣没见过这东西,多看了一眼。
蕊儿在她旁边站着,嘴里一直没停:“我一个人住没问题的,哥哥以前也常常不在家,我会自己洗衣服,洗衣机的按钮我都记住了,就是煮面这个火候不太好控制,水放多了会溢出来,放少了就会糊……”
她讲哥哥的时候语速变快,句子碎成一段一段的,中间还要喘口气才能接上下半句。
“那个是我做的。”蕊儿看了她一眼,明白她在看什么,随口提了一句,“我做了两个,一个给他带走了,这个是另一个。”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拿抹布擦灶台,声音小了一点:“哥哥说过会回来。他说过的话一般都算数的。”
蕊儿放下抹布,突然抬起头问:“哥哥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结衣摇头。
“没有。”
蕊儿“哦”了一声,转过身去开水龙头洗手。
“那他肯定是忙。”
结衣没接这句。蕊儿甩了甩手上的水,主动换了个话题:“你要不要看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
结衣说不用了,走过去把那个烧糊的锅端进水槽,挤了洗洁精用刷子刷,刷了两遍才把底下的黑炭刮干净。
然后重新烧水,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新的挂面扔进去。
蕊儿一直站在旁边,一会儿递漏勺,一会儿递盘子,嘴上没停过。
“结衣姐姐你明天几点来?”
“下午吧。”
“那哥哥回来那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机场接他?”
结衣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到时候再看。”
她打开冰箱找调料。冰箱里码着一排便利店的饭团,整整齐齐地竖着放,她数了一下,九个。
面煮好了,两个人蹲在小桌子边上吃,谁也没坐椅子。
蕊儿吃了两口说好吃,结衣说明天我来教你怎么煮面吧,蕊儿点头点得很用力。
从李珂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结衣在路口的便利店门口站着,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打的那条消息。
输入框里留着半句话:“你到底在”。后面空着,一直没发出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把光标挪到行尾,按退格键。
一个字,又一个字,光标往左移,字一个一个消失。
退到输入框全空了,她的手指停下来歇了一下,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她重新打字:“你要是忙就别回,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挺好。”
打完看了一遍,没改,按了发送。屏幕上那条消息跳出去,滑到对话框最下面,旁边还是只有一个勾。
她没有等回复,直接按了电源键锁屏,把手机塞进校服兜里,拉链拉到顶。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栞发来的消息。
她单手拉开拉链,掏出手机点开,回了一条:“马上到。”
发完之后她盯着路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了。
早上出门前栞交代过,今天晚上要吃咖喱,让她顺路买块咖喱块。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超市的招牌在下一个路口亮着。她改成跑,朝着超市的方向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