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柴房的门是被踹开的。老板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竹扫帚,指着李珂的鼻子骂。
她嗓门极大,每句话都砸在墙皮上往回弹。
“三天到了!老娘说到做到!”
“你们欠我三天的房钱,少一个铜板我把你骨头拆了卖!”
“今天不搬就把你们的破烂全扔街上去,让野狗叼走!”
小米扒着门框看她妈,嘴里还叼着半块饼,眼睛在几个大人脸上来回转。
她认出李珂,把饼从嘴里拿出来,小声叫了句哥哥,被她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缩回去了。
李珂没什么东西可扔,就一个破包和昨晚换下来的粗布衣服,堆在脚边连个包袱皮都没裹。
他蹲下去从包里摸出几枚铜板,数了两遍,放在窗台上推过去。
“就这些。够一天。”
老板娘抓起铜板一个一个在手里掂,掂完塞进围裙口袋,扫帚往地上一戳。
“一天。明天早上我要看见这屋子空出来。”
灰缩在墙角没出声,他一夜没怎么睡,听见动静也只是把膝盖往胸口收了收,整个人团成一个结。
巷口传来脚步声。教团来了个黑衣执事,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染坊门口点名。
昨天夜祷过关的三个新人去领差事。那个瘦子也在,腿还瘸着,走一步歪一下,但人站得直。
执事低头看纸,念到那个假名的时候,朝柴房这边偏了偏头。
他没多看他们,只说了句跟上,转身就走。
李珂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回头看了灰一眼。
灰送他到巷口就停住了,不往前走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塌着。
“你进去以后别认我。”灰说这话的时候喘了一下,中间断了半秒,“他们认得我这张脸。榨过的人他们不会再用,看见我在你旁边,你就露了。”
李珂问为什么非要摘这么干净。
灰说:“我不摘……你连门都进不去。我签过字的名册还在里面,执事翻一页就能对上。”
他说完这句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背影很快被巷子的墙挡住。
李珂知道他是把自己从这个局里生生剜出去了,为了让李珂能顶替他的位置钻进去。这买卖划算得让人想骂娘。
染坊院子侧面有间屋子,推开门一股陈墨味,里面有桌子、有柜子、有几块干裂的砚台。
管杂务的黑衣执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根炭笔,敲了敲桌面问谁会写字。
瘦子摇头,另一个昨天刚过关的中年女人也摇头。李珂说会。
执事把炭笔扔给他,指了指桌上铺着的一张废纸。
李珂捡起来,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他报的那个假名。
笔画硬邦邦的,没有顿挫,工地上写施工日志练出来的那套狗爬字。
执事凑过来看了半天,眉头皱着。
“以前干什么的?”
“算账的。”
执事把废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留下。抄录。”
差事两样:登记新来的求道者,把草稿誊到正式名册上。
李珂问了一句晚上睡哪,执事拿炭笔朝后院点了点,说杂役住后院通铺,今晚搬过来,省得在外头花钱。
说完他就坐在旁边的木箱上不说话了,只盯着。
第一个来登记的求道者是个老太太,弓着背,开口报了自己的名字。执事抬手打断她。
“不用记名字。进了教团就没有名字。”
老太太愣了一下,还想张嘴,执事的眼睛已经瞪过来了。
“闭嘴。报编号。”
老太太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嘴里吐出两个字。
“十七。”
李珂低头蘸了蘸墨。砚台干了,他把笔尖放到舌头上舔了两下,润开干结的墨渣,一边在心里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一边在纸上写下“十七”。
数字代替人名,活人变成账本上的一行格子,这套流程他在工地上见得太多了,甲方结账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只看工程量不看你是谁。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着不肯动。
执事让他报编号,他不肯,说自己有名字。
“我有名字,凭什么报号。”
执事没说话,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在桌面上。
男人的额头磕在木头边缘,闷响了一声。
“报。”
男人挣扎了几下,脖子被压得没法转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
“十八。”
李珂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填,字迹丑但快。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过号:十七、十八。
工地上他记钢筋型号比记人名快,这种活干久了,数字会在脑子里自己排队。
执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问题,起身出去了,留他一个人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
屋里只剩他,他往前翻了几页,看前面抄好的记录。
字迹是另一个人的,比他还潦草,笔画拉着细长的尾巴。
最后一条记到“四十一”,后面的字只写了一半,一竖拖出纸边就断了。
这一页之后再没有字,新的一页是从他开始的。
他坐在桌前,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写字的人现在在哪,但他没问。问这种问题的人容易被记住。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人进来喊他,说后面缺水,让他送两罐过去。
他拎起陶罐穿过染坊后院,用肩膀顶开作坊的门。
石砌的房间,没有窗,中间摆着一张石台。
台上躺着一个男人,还活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天花板,嘴唇一直在动。
他把罐子放在门边,走近两步,听见那嘴唇里有一点气声,像在数数,又像在叫一个名字,断断续续的,听不出字。
一个穿粗布围裙的信徒站在台边,围裙上全是黑褐色的污渍,手里拿着一根铜针,比筷子粗一点,末端有个小凹槽。
他从男人后颈某个位置扎进去,抽出来,底下接一只小陶碗,碗沿缺了个口。
黑色的浓液体顺着针槽一滴一滴落进碗里。落一滴,那个男人的眼睛眨一下。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也没有人在旁边祈祷,整个屋子里只有液体砸在陶碗底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到不出为止。
人还是活的,胸口还在起伏,但里面空了。皮完整,骨头在,果肉没了。
两个人从外面进来抬人,进门的时候还在聊闲话。
走在前面的那个说:“今天第八个了。”后面那个接了一句:“上面要得多,昨天就送了六个。”语气跟工地上报今天搬了几袋水泥一模一样。
“过来搭把手。”前面那个冲李珂喊,“抬脚那头。”
李珂走过去弯腰托住脚踝。抬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喘,胸腔隔着布料一动一动的,震着他的手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人抬出门,出门右拐,走廊尽头有人接过去,抬上一辆板车。
李珂松手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眼睛还在眨,只是比刚才慢了很多。
他回作坊把两罐水倒进水缸,看见那个信徒正拿着本子记数,凑过去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信徒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三十一。”
“三十一?”
“编号。他不肯报,我们给的。”信徒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名字不管用,编号好记。”
李珂没接话,目光扫过靠墙的三排陶罐。罐子上刻着线,一道、两道、三道。
他问:“刻三道的给谁?”
“祭司。一道掺水多,给普通信徒;两道少点,给求道者。”
他又问最里面那块破布上的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没有刻痕,干干净净的。
“这个给谁?”
信徒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
“不给谁。”
然后就不说了。
李珂没再问,但盯着他手里的本子。那人翻开新的一页,对着上面写的数,重新核对陶碗里的量。
“这个数字是什么?”
“能出多少。”
“取完了人呢?”
“抬出去。”
李珂拎起空罐子往外走。出了作坊他没直接回侧屋,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他靠着墙,脑子里开始算账。账本上写着多少,就取多少,一滴不剩。
一个人身上能取出多少滴,一天能榨几个,一周能供多少人喝,掺水的比例是多少。养、筛、榨、卖,一条链。
先给人喝低浓度的,让他能“看见”,能看见的人等级高,等级高的人出的东西纯,纯的就被榨出来往更上面送。
这套算法他太熟了。以前在工地上算混凝土方量就是这么算的,几车沙几车石子配多少水泥,现在换成几滴黑的配几瓢水。
熟到恶心。胃里翻了一下,那股酸水顶到嗓子眼,被他硬咽回去了。
他在墙根又站了一会儿,才拎起两个空罐子往回走。
日落前杂役集合,十几个人蹲在院子里等着发圣餐。
执事站在台阶上,挨个看了一圈,开口说了句:“每人一碗,喝完干活。”
低浓度,刻一道那种罐子里舀出来的。轮到李珂,他伸手接过碗,低头一看,愣了。
别人碗里的水是灰黄泛紫的,他这碗是清的。
他端起来闻了一下,铁锈味还在,但碗壁上贴着一圈细细的黑,正好聚在他左手握着的位置。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环。
手腕上那个主神给的破玩意儿在发力,把残渣往边上逼,凝了一圈。这东西不是在保护他,是在暴露他。
要是被管事的看出来他喝的跟别人不一样,当场就得死。
他把碗送到嘴边先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的时候,铁锈味和那股化学甜都在,但只有味道,没有分量,像喝了一口泡过铁钉的水。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灌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抽搐,不呕吐,不头晕,连点恶心感都没补上。
旁边的杂役已经开始发作了。一个老头喝完直接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抠进肉里。
一个女的端着空碗,转过身对着墙壁笑,笑声很碎,一段一段的。
还有个瘦子,就是早上一起过来的那个,喝完蹲下去吐,吐出来的全是清水。
发碗的执事转过头看了李珂一眼,视线钉在他脸上,数了三秒。
李珂立刻把碗底剩的那点举起来,伸出舌头舔了一圈碗沿,故意咳了两声,弯下腰撑着膝盖干呕了一下,装出一副难受得要吐的样子。执事收回视线,去看下一个人了。
李珂用手背擦了擦嘴,心里开始记账。这件事以后每天都会碰到,每次发圣餐都是一次过鬼门关,被看出来就是死。
他端着空碗送到门口那只大桶里,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抓喉咙的老头已经躺在地上了。
两个杂役架着他的胳膊往后院拖,老头脚后跟在地上磨出两道印子,人还在抽,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他们拖的方向不是大门,是作坊那条走廊。
李珂停下脚步看了两眼,转身走开。还没走回侧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信徒凑了过来,穿着灰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指,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哥哥,你能看见,是不是以后就能上去了?”语速很快,东一句西一句的。
李珂低头看着他。
“上去干什么?”
小孩说:“上去就不用干活了,上面有窗户。”
“哥哥你看见的是什么?”七追着他问,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李珂反问他:“你想看吗?”
七点头点得很用力:“想,看了就能上去。”
李珂张开嘴。他想说的是“看了就离被榨不远了”。
这几个字顶在舌尖上,他又把它们咽回去了。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孩掰着手指头说:“七。我是第七个被捡回来的,前面的都没了。”
李珂没接话。他把“七”记住了,没写在纸上,就放在脑子里。
工地上记型号记惯了,一个编号进去能待很久。
他抬手在小孩脑袋上按了一下,说回去干活吧,然后自己先走开了。
傍晚他去城墙西侧的水渠边,芙蕾雅在那儿等他。
他靠着墙根坐下来,把作坊里看见的事讲给她听。
不控诉,不加形容词,就讲流程。讲铜针怎么扎,讲陶碗怎么接,讲一滴眨一次眼,讲刻一道两道三道的罐子,讲他在脑子里算出来的那条链条。
他讲,她听。讲到那个没有刻痕的玻璃瓶时,她忽然开口打断:“多大的瓶子?”
“拇指那么大。摆在最里面的布上,谁也不碰。”
她把眼睛垂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别碰。”
“碰了怎么样?”
“上面会知道有人碰过。”
李珂看了她一眼,把这个“上面”记在心里,没往下问,把剩下的话讲完。
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渠里的水流过去好几趟,哗啦啦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然后她说:“他们以前不是这么做的。”声音很低,句子很短。
李珂转头看她。
“以前怎么做?”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水面。
“别问了。问多了我就得回去。”
他大概猜到了。她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说多了就得往上报,报了她就得走,走了就护不住他了。
她把手指伸进水里,指尖挨到水面,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力擦干。那只手本来伸的方向不是水渠。
李珂看懂了,没拆穿,把视线挪回水面上。
天黑以后他回了侧屋。
后院那间通铺他去看了,没有窗,十几个人挤在草铺上,汗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有人打呼,声音像锯条拉在湿木头上,有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含混不清,喊了两声就停了。
他把包扔在一个空位上占着,没躺下,又回了侧屋。
桌上那盏油灯的芯子烧得只剩一小截。他把名册摊开接着往下抄。
手腕早就酸了,写出来的字越来越难看,横平竖直都保不住。
抄到一半他想起那个小孩,就往前翻,一页一页找,在快到末尾的地方翻到了“七”。
后面跟着一个很小的数字,小得几乎要贴在装订线上。
他看了两秒就明白那是什么了——作坊里那个人后面写着多少就取多少,七后面写着的,是他值多少。
他把名册翻回去,接着往下抄。抄完一页,手指顺着纸边捋下去,摸到中间有一段厚度不对。
他翻开那一处。夹在里面的另外几页纸更薄、更白,字迹整齐,跟前面那些狗爬字完全不是一路。
这几页不是登记,是清单——一行一行写着“二级辅助神·某某”“三级辅助神·某某”“四级·某某”。
有的名字被人用横线划掉了,划掉的旁边写着日期。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后一行没有划掉。
“三级辅助神·蕊”。
这个字他认得。前面那些名字笔画挤在一起,他一个也认不出,只有这一个字是方方正正的,一横一竖都跟他从小写的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芯子烧到了头,火苗矮下去,纸面暗了一层。
他把名册合上,指腹在那行字的位置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