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执事来派活,说今天去城南市集摆摊。
李珂蹲在通铺边上问卖什么,执事吐出一个词:“圣水。”
“掺多少?”
“老规矩。”
李珂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里面已经装满了,灰白色的液体晃了一下。
桶壁上有一圈干掉的印子,是上次装到哪儿留下来的。他伸手指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
“这桶谁洗的。”
“你洗。”执事说。
他盯着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到底掺了几成水,因为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卧槽,这活儿干一天能换几碗圣餐?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账,算完觉得亏得慌。
上面那位要是知道我拿他的水出来摆地摊,会不会再把我翻过来“看”一遍?
执事交代了三条规矩:不许说自己的名字,不许跟人吵架,钱一文不少交回来。
说完第三条的时候,执事特意看了李珂一眼。
城南市集吵成一片,地上全是烂菜叶和鱼鳞,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新到的盐。
他背着桶走了一路,两只袖子全湿了,水顺着手肘往下滴。摊位是教团固定的那一块,靠东头第二根柱子,地上还留着上一回的油渍。
桶放下,插好木牌,蹲在桶后面。木牌上写着“圣水 三文一碗”,字是执事写的,那个“圣”字少了一横。
隔壁是卖鱼的大娘,四十多岁,围裙上全是鳞片,一边拍苍蝇一边跟他搭话。
“小伙子,你这水能干啥。”
“能看见东西。”
“看见啥。”
“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那不就是蒙人嘛。”大娘把一条死鱼翻了个面。
“三文钱,蒙得便宜。”李珂往木桶上一靠。
开张头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站着看了半天木牌,问这水能不能让她看见她家老头子。
“能。”
“看见什么了。”
“他在那儿坐着。”
“坐着干什么。”
“抽旱烟。”
老太太掏了三文钱,手有点抖,走的时候还回头说了句谢谢。
第二个是个中年人,问能不能看见下个月的粮价。
“能。”
“涨还是落。”
“涨。”
“涨几成。”
“那你得再买一碗。”
“你这不是骗人吗。”
“三文钱看得见涨落,看不见几成。几成得加钱。”
中年人骂了一句就走,走出去五步又回来,买了第二碗。
第三个是隔壁大娘本人,蹲在自己鱼摊后面喊:“小伙子,给我也来一碗,我想看看今天这鱼卖得完不卖得完。”
“这个不用看,肯定卖不完。”
大娘抄起一条鱼就要扔他。
一个收摊租的老头拎着布袋过来,伸手要两文。李珂说教团的摊子也要交。老头说教团的也得交,上个月就没交,这个月不能赖。
李珂从鞋底摸出两文钱递过去。老头拿牙咬了咬,走了。
“你钱藏鞋里?”大娘问。
“凉快。”
大娘把一条小鲫鱼扔过来:“吃。”
“不吃。”
“为啥。”
“吃了就得说钱哪来的。”
大娘看了他一会儿,把鱼收回去自己啃了:“你这人活得真细。”
中午市集最挤的时候,大娘一边刮鱼鳞一边问:“你们教团那个水,真有人信。”
“信的人不少。”
“信了能怎么着。”
“信了就跟我说的一样。”
大娘笑了一声,把鱼鳞刮得啪啪响:“你们这些念过字的,嘴都能翻。”
芙蕾雅从人堆里挤过来的时候,李珂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了身赶集妇人的粗布衣服,但太干净了——衣服上一个补丁都没有,头发一根不乱,站在一堆烂菜叶中间,扎眼得很。
还有鞋。昨天市集下过雨,地上全是泥,来往的人鞋帮上全糊着泥。她的鞋是干净的。
李珂看了一眼,没再看。
芙蕾雅先围着摊子转了一圈,打量了一番木桶,然后“哟”了一声。那个腔调李珂熟得不能再熟。
“这水怎么是浑的?”
“浑的才灵。”李珂头都没抬。
“你这桶底有泥啊。”
“泥是沉下去的,灵的都在上面飘着。”
“还卖三文?隔壁卖醋的才两文!”
“那你买醋去。”
芙蕾雅瞪了他一眼,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这水能看见什么?能看见我早上吃的什么吗?”
“你早上没吃。”李珂说。
她愣了一下。确实没吃,急着过来,客栈的早饭连端都没端。
旁边的大娘听了一会儿,突然插了一嘴:“你媳妇真会算账。”
“我不是他媳妇,我是他姐。”芙蕾雅几乎是抢着把这句话说出来的,语速快到连气都没换。
大娘拉长了音调:“哦——姐。”
那个“哦”字拖得极长,然后芙蕾雅转过身去翻鱼,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姐就姐”。
“你们家哪儿的。”大娘又问。
“南边。”她说。
“南边哪儿。”
“再往南。”
李珂接了一句:“南边靠海。”
“靠海好啊。”大娘说,“靠海的人会算账。”
这话她没听懂,看了李珂一眼。他摇了下头,示意别问。
芙蕾雅赌气似的把木牌抢过去,站到摊子前面开始吆喝:“圣水三文一碗——喝了能看见你媳妇把钱藏在哪儿!”
李珂想拦,没拦住。半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
喊了不到一刻钟,真有人来买。一个瘦男人挤过来,掏了三文钱,问真能看见。
“能。”她说得斩钉截铁。
那男人端着碗喝了一口,闭眼站了一会儿,睁开眼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心不诚。”
男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珂,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喊:“你俩这摊子开不长!”
“他说得对。”李珂说。
“你刚才那句喊得挺好。”
“哪句。”
“喝了能看见你媳妇把钱藏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笑自己,抬手就要打。
“我说的是别人的媳妇。”她说。
“哦。”
那个“哦”跟大娘刚才说“姐”的时候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她的脸又沉下去了。
趁着没人注意,她把手按在桶沿上,压着嗓子说:“我给你把水弄甜一点,甜的好卖。”
李珂来不及拦。桶里的水晃了一下,紧接着整桶泛起一股铁锈味,就像生锈的铁钉在脏水里泡了三天。
她自己都闻到了,往后退了一步。李珂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直接吐在地上。
他把那只手从桶沿上按下去,咬着牙说:“这桶钱从你那份扣。”
“我哪份?”
“你吃我的那份。”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最后这桶水倒给了旁边路过的一条土狗,狗凑过去闻了一下,夹着尾巴走了。大娘笑得直拍大腿。
“你们姐弟俩真是一个德行。”大娘说,“一个掺水,一个下药。”
“那不是药。”
“那是什么。”
“……甜的。”她说,说完自己也不信。
李珂趁乱把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饼里,递过去:“姐,你的饼。”
她顺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饼是要带回去的。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把嘴里的嚼完咽了下去:“不好吃。”
“那你吐出来。”
“吐出来更亏。”她说。
太阳偏西,市集散了。芙蕾雅蹲下来,把铜板一个一个数清楚,在他手心里分了三摞。
一分不差,最后全推回他怀里。
“二十九文,你交二十七,剩下两文自己留着。”
“执事会数。”
“他数得出少两文,数不出你没吃午饭。”
大娘收摊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姐对你是真好。”
这回芙蕾雅没反驳,只“嗯”了一声,然后自己也不太高兴了。
她把最后一块木牌收进桶里,蹲在那儿没起来。
“走了。”李珂说。
“等一下。”她说,然后也没说等什么,就那么蹲着。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把桶拎起来塞给他,桶底还剩一点水,晃了一下。
“我走南边。”她说。
“嗯。”
她往南走了几步,又回头:“桶别晃,晃了洒。”
“知道了。”
她这才走了。走出去挺远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他有没有晃桶。
傍晚回教团,李珂绕到作坊后院。一排木盆排开,莉塔蹲在最边上的那个盆前洗法器,袖子卷到了手肘。
石台上放着一件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木头台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印,是长年放盆留下来的。围裙压在水印上,四个角对得很齐,边上还压了一块石头。
他蹲在旁边搓一块破布找话说:“洗的是什么?”
“碗。”
“洗多少?”
“洗完为止。”那份客气是对任何一个杂役都会有的那种客气,没有敌意,也没有兴趣。
她搓着碗沿,忽然说了一句:“这围裙得叠,不叠要挨说。”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跟自己说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好像有个弟弟。”
停了一下,她补了两个字:“不确定。”
李珂没接话,继续搓手里的布。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从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儿。”
“再北边。”
她“哦”了一声,不追问了,好像这个答案跟别的答案对她来说都一样,不重要。
把一只碗举起来,对着西边的光看碗沿,又放回水里。
“这个有口子。”她说,“有口子的要挑出来。”
“挑出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让挑。”
洗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的手怎么了。”
李珂低头看,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搓布搓出来的。
“搓的。”
“哦。”她说完又低头洗,好像问过这一句就够了。
洗着洗着,莉塔忽然停下手,抬头看着他。
“你身上有门那边的味道。”
说完她先愣住了,眨了一下眼睛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门。”李珂说。
“没有,我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洗,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从后院出去的时候,巷子里灰蹲在墙根底下。
“她还记得叠围裙。”李珂说。
灰没出声,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把断了两个齿的旧木梳。
那木梳就是从铺底下翻走的那把。他递出去一半,又收了回来。
“再等等。”他说。
“柴房后面那间屋子,你知道么。”李珂问。
灰抬起头,那一眼比刚才久。
“知道。”
“里面是什么。”
“别去。”
“她给的。”
灰没说话,手停在木梳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去。”
走廊上,莉塔从后面赶上来,把一样东西塞进李珂手里。是一把铜钥匙。
“柴房后面那间,锁着的。别让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里面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完全不像刚洗了一下午碗的人。
夜里侧屋点着油灯,李珂把名册剩下的部分抄完。手上全是墨,他搓了搓手指,搓下来一层黑。
规律是他抄到一半才看出来的: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越小地位越低,低到某个数就会被划掉。
划掉的名字旁边都标着日期,而且那些日期全都是同一天。
他抄名字的时候还发现一件事:这些名字大多写得很丑,一笔一画挤成一团,是自己写的。后面那个数字却写得很整齐,全都是一个人的笔迹。
翻到灰的签名,数字很小,被划了两道,不是一道,旁边没有写日期。
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用手指把纸角压平。
接着往下翻,找到了莉塔的名字。数字更低,旁边写着一个“降”字,没有被划掉。
他想起白天莉塔说的那句“我好像有个弟弟”。
再往前翻,有一页被撕走了。撕口很齐,不是扯的,是用刀裁的。裁掉的那一页前后编号是连着的,中间少了五个。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往纸上写。
念名单这件事每晚都做。念的是第二天要“验”的人,念到的人第二天就不在后院了。李珂抄了这么多天,听过几十个名字被念过去,一次都没人问过念到的人去哪儿了。
门外忽然有人开始念名单。念到“七”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一下,说:“不合格,送上去。”
七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衣角。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孩子昨天还问他窗户外面是什么。
手环从袖子里褪出来一点,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就照着心里想的那样想了一遍:让他看见点东西。
袖子里那圈东西热了一下,像一块被手心捂热的石头。
七的眼睛忽然直了,抬起头看着半空,说了一句:“那儿有窗。”
念名单的人愣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
“窗,还有水。”七说。
念名单的人回过头,朝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水浸过的深色印子。
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再看一期。”
手环掉了一格。三格变成了两格。
掉的瞬间他自己感觉到了。手环从温热变成凉的,像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圈东西。凉的,摸着跟铁没什么两样。
七回过头看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小孩笑。
“哥哥,我看见了。”
“看见就好。”李珂把手环重新推回袖子里。
“窗后面是什么。”七又问。
“还是墙。”
“哦。”七说,“那我明天再看。”
芙蕾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侧屋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她从客栈的坐标过来的,裙角上还沾着市集的泥。
一眼就看见了手环的变化:“少了一格。”
“用了一点。”
没发火,走过来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拧得他“嘶”了一声。
“你连问都不问我。”
“问了你会让我用吗?”
“不会。”
她看见桌上的铜钥匙,拿起来看了看:“哪来的。”
“捡的。”
“捡的。”她重复了一遍,把钥匙放回桌上,“你这人真会捡东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半个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进他手里。
“吃。”
他咬了一口。是市集上那种糖饼,凉的,糖已经凝成一块。
“明天还去摆摊吗。”她问。
“不去了,一个月一次。”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还去。”
她“嗯”了一声,把自己那半块也吃完了。
他把名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上面的空缺。
“这个月四十三个。”他说。
“什么四十三个?”芙蕾雅嚼着饼问。
“没什么。”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了,拍拍手上的糖渣:“你这灯该添油了,快灭了。”
“没钱。”
“卖了那么多圣水还没钱。”
“二十七文是教团的。”
“那你那两文呢。”
“补摊租了。”
她看了他两秒,把手指上的糖渣在裙子上蹭了蹭,说:“明天我给你带油。”
“不用。”
“我说带就带。”
他回通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七的铺位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草是新换的,但人不在。
门槛边上放着一碗圣餐,一口没动过,表面结了一层皮。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弯腰把碗端起来,放在了七的铺位边上。
草是新换的,还带着点潮气。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一个坑。
通铺里有人翻了个身。李珂问了一句:“七呢。”
“上去了。”那人说,说完就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翻了个身,补了一句:“夜里有人在门口叫的。说上面还要再看一眼。”
他把那把铜钥匙揣进怀里,金属贴着胸口,是凉的。
躺下,翻身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