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很轻，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结衣放下手机抬起头，雪乃翻书的手没停，八幡趴在桌上动都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色彩羽站在门边没往里走，两只手在身前抱着一个文件夹。
这张脸八幡见过。开学头一个星期她来过一次，抱着一摞要签字的表格，站在门口等了一中午，签完就走了。
后来才知道她是学生会新选的书记——一年级报名的就她一个，位子空着，老师把她按了上去。
“打扰了。”她先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没下文了。
结衣站起来：“一色同学？有什么事吗？”
彩羽把文件夹往胸口抱紧了一点，姿态低得过分：“那个……其实是学生会的联合活动，有些杂活想拜托前辈们帮忙。”
“什么杂活？”八幡趴着问了一句。
“就是做三块展板，还有把体育馆的器材清单点一遍，其实不算多的。”她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前辈们不愿意也没关系。”
“联合活动是什么。”结衣问。
“和初中部一起办的，每年一次。”她把文件夹翻开，指着一页，“去年是画展，今年老师说要加个体育馆开放日。”
“画展就三块板子。”
“比画展多一点。”她说，“板子要刷漆，刷完要晾一天，晾完还得搬进体育馆。”
“漆也归我们刷。”
“前辈不愿意的话我自己刷。”她立刻低头，“就是我手不稳，怕刷花了。”
“那为什么不找学生会其他人做？”八幡换了个姿势，死鱼眼盯着天花板。
“因为老师说要和侍奉部商量一下，我就想着来问问。”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老师解决？”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老师很忙……”
“一色同学，一年级还习惯吗？”结衣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习惯的。就是班上的同学好像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
“可能我太爱出风头了。”她说得很自然，“我自己也知道。”
八幡叹了一口气，从桌上撑起身子：“行吧。”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看出来了，还是答应了。拒绝一个演得这么努力的人，比替彩羽搬箱子累。
“真的吗？太好了！”她立刻抬起头，笑得很亮，“那我明天中午来可以吗？”
这句话问得比刚才所有话都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就是怕弄坏了前辈们的东西。”她又往后退了半步，“是我太麻烦大家了。”
“没事没事，我们明天有空。”结衣赶紧摆手。
“谢谢前辈！那箱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搬不动……”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箱子的大小，声音越来越小。
顺手把文件夹举起来挡在胸前。
结衣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塑料的，里面最多夹了十几张纸，可彩羽抱得很稳，两个手腕是平的，一点没往下沉。
彩羽抬头看过去。雪乃的视线也在那儿，然后就收回去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一下。”八幡把笔转了一圈，“这活儿一共几个人。”
“学生会有五个人。”她说，“但是部长要我盯着学习，副会长要准备辩论赛。”
“所以就剩你一个。”
“还有前辈们。”她说得很快。
八幡把笔放下了。“这活儿等于半个侍奉部。”
“前辈要是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他说，“我说的是这活儿等于半个侍奉部。”
“漆呢，谁出。”他又问。
“学生会出！我明天带来。”她说，“后天之前要弄好，那我先走了，谢谢前辈们！”
她鞠了个躬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走出三步才想起来回头又鞠了一个躬，然后人就没影了。
部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雪乃头也不抬地翻了页书。
“可是她真的很可怜啊。”结衣替她说了一句。
“可怜和真的，不冲突。”雪乃又翻了一页。
八幡不接这个话茬，把笔帽盖上，又拧开。
“对了，李珂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结衣忽然想起什么，坐回椅子上。
八幡抬眼看她。
“他说要帮八幡找个对象，算是赔罪。”
“不劳他费心。”八幡说。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他先把自个儿的事办明白。”
雪乃没抬头，但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结衣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八幡：“他说的是……一色同学那种？”
“别提了。”八幡把笔帽扣上，“刚被她说动，现在你又要给我安排她。”
“我没安排，我就是说他好像有这个意思。”
“那更别说了。”
“雪乃，晚上有空吗？”结衣转了话题。
“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吃个饭。”
“我晚上没事。”雪乃把书合上了。
结衣张着嘴，一时没说出话。她本来准备好了两套说法，第二套是被拒绝以后用的。
“几点。”雪乃问。
“啊？六点，车站前面那家。”
“嗯。”雪乃把书放进书包，动作跟平时一样快。
八幡抬头看了雪乃一眼，多看了两秒。
她的书包里还压着一份材料，明天要交，拉上拉链的时候按了两下。
六点差十分，结衣先到了，站在门口的号码机前面等人。
这家店周五晚上永远满座。门口挂着一个会震动的号码牌，广播每隔两分钟念一次号，念的号跟排队的号永远差着二十桌。
雪乃和八幡到的时候里面还是满的，三个人又在外头站了十几分钟。
结衣一直在说“快到了快到了”，八幡靠着墙不说话，雪乃站得笔直，像在等一趟不准时的公交。
刚坐下还没翻开菜单，旁边伸过来一个托盘。
“这家店今天只剩拼桌了。”平冢静端着托盘站在过道里。
托盘上放着一杯生啤和一份炸鸡。雪乃看了那杯啤酒一眼。
“老师下班了。”平冢静说。
“这是在学校外面。”雪乃说。
“所以才能喝。”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儿。”八幡问。
“吃饭。”平冢静说，“老师也是人。”
“您一个人？”
“一个人。”
“那您干嘛不去坐那边靠窗的位子。”八幡说。
“那边看不见你们。”平冢静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看不见你们仨怎么吃得这么少。”
“您家不是在西边。”
“这家店的炸鸡好吃。”平冢静把托盘放下，“而且今天打折。”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才想起来问了一句：“你们不介意吧？”
三个人都不好意思说不介意。位子是平冢静挑的，在过道边上，坐下来能看见整排桌子。
杯子里的啤酒已经下去一半了。
八幡翻到套餐那一页，手指在最便宜的那一格停住，说这个。
“你每次都点这个。”结衣说。
“这个有汤。”
“有汤的多了。”
“这个有汤还便宜。”
结衣指着菜单上一份写着“两人份”的东西，说点这个大家分。雪乃点了一份热的汤面，说了两遍“不要葱”。
服务员拿着本子过来，看了一眼桌子：“两位吗？”
“三位。”结衣说。
说完才想起来平冢静。顿了一下，改口：“两份就行。”
服务员在本子上写了两笔。平冢静在旁边笑了一声：“老师自己点。”
“不是。”结衣的耳朵红了一下，“我是在算钱。”
老师把那盘炸鸡推到桌子中间：“吃。”
没人客气，八幡夹了一块，结衣拿了一块，雪乃没动。
“雪乃不吃这个？”结衣问。
“吃。”雪乃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盘子里。
“你这叫吃？”
“等凉一点。”雪乃说，“太烫了。”
“它不会更凉，只会更凉。”八幡说。
“这句话没有信息。”
“有。意思是再等就吃不着了。”
雪乃这才咬了一口。
结衣一直在看雪乃那碗面。她吃得很慢，先把葱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碟子边上，挑干净了才动筷子。
“你不吃葱还点带葱的。”
“忘了。”
“你从来不忘。”
雪乃停了一下，把那碟葱推到桌子中间：“那你吃。”
结衣夹了两根，嚼完说：“生的。”
“本来就是生的。”
“那你还点。”
“我说了不要葱。”雪乃说，“店里说不要葱也是这个价。”
隔壁桌有个小孩，三四岁，坐在儿童椅上一直在拍桌子，拍得整排人都往那边看。他妈怎么哄都不行。
平冢静扭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头比了个兔子，两只手在桌上走了一圈，走到小孩面前“啪”地倒下。
小孩愣住了，然后笑出声。
结衣看着平冢静：“老师还会这个。”
“老师的本事多着呢。”平冢静把手收回来，“就是一样也没用在自己身上。”
“展板明天谁去？”八幡嚼着炸鸡问。
“我明天中午去吧。”结衣说。
“我也得去一趟，不然那家伙又要装可怜。”八幡说。
“我第三节有课。”雪乃说。
平冢静喝了口啤酒：“文理选择表填了没有？”
三个人一起摇头。
“都高二了还不急，你们几个心挺大。”
“老师你不也没交总结报告么。”八幡顶了一句。
“我明天交。”
“您上周也这么说。”
“这周是真的。”平冢静嚼着说，“你们仨，一个说要考文学部，一个说再看看，一个到现在连表都没领。”
“我没说不考。”八幡说。
“你说的‘再看看’。”
“再看看也是一种打算。”
平冢静瞪了他一眼，又夹了块炸鸡。
结衣看着盘子里的炸鸡说漏了嘴：“他以前也爱吃这个。”
说完她自己停住了。八幡夹着炸鸡的手停在半空，放了下来。
结衣把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我给他发了九天消息。”结衣开口，声音很平，“一天一条。”
八幡没说话，看着她。
“全是已读的位置都没有。”手指在手机壳背面蹭了一下，“我不是要他现在回，我就是想知道他吃上饭了没有。”
“你查了航班。”八幡说。
“查了。那天落地的都正常。”
“异常的那班不会写在新闻上。”
“我知道。”结衣说，“我还搜了。”
“搜什么。”
“中国 事故。”
桌上没人接话。
“搜出来的都是别的事。”结衣说，“别人家的事。”
“航班落地正常，人没事，那就是他自己不想回。”八幡说。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你打算发到第几天。”停了一下，他又问。
“不知道。”结衣说，“反正也没人回。”
“发到有人回为止？”
“发到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为止。”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我还没觉得没意思。”
八幡没接这句，低头喝了口水。
“他会回的。”雪乃说，声音很轻，“他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结衣转头看雪乃，看了一会儿。
“雪乃，你也在等吧。”
她没答。把面前的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很短的响。
“我在想别的事。”
结衣没追问，笑了一下：“嗯。”
平冢静一直在吃炸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把骨头放回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
“有些人不回来，是因为回不来；有些人回来得晚，是因为路上有事。”
擦完手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这家店的汤咸了。”
“啊。”八幡应了一声。
“是有点咸。”结衣跟着说。
雪乃低头吃面，没评价汤的味道。
“我去一下洗手间。”结衣站起来。
她走的方向不是洗手间。洗手间在另一头，往收银台那边去了。
平冢静看着结衣的背影，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
收银台前面有两个人。结衣排在后面，掏出钱包翻开，里面三张一千的，抽出来又放回去一张，想了想，还是三张都捏在手里。
轮到她的时候，报了桌号：“三号桌结一下。”
“三号桌已经结过了。”
“啊？”
店员翻了翻单据：“那位短头发的女士，进店的时候就押了钱，说多退少补。”
结衣捏着那三张钱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过道那边。平冢静正低头喝汤，喝得很认真。
她把钱塞回钱包，说了一句“那麻烦给我开个收据”。
“开谁的。”
“我的。”
店员看了结衣一眼，把收据递过来，还问了一句“需要分开写吗”。她说不用。
雪乃放下筷子，看着平冢静：“老师，你知道点什么吧。”
平冢静停了两秒，拿起杯子凑到嘴边。
“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杯子举了半天，一口也没喝到。放下的时候，里面只剩一圈泡沫。
“你们这个年纪，别老想着替别人扛。”
“我没替他扛。”雪乃说。
“我知道。”平冢静说，“我说的是别学。”
雪乃盯着平冢静看了三秒，说：“嗯。”
她没再往下问。过了一会儿结衣回来了，手里捏着张单子，走到座位旁边被八幡看见了。
“你干什么去了？”
“我请的。”结衣把手里那张单子塞进口袋里。
那张单子不是小票，是收据。八幡看了一眼，没拆穿。
“说好AA的。”
“下次你请。”结衣坐下来笑着说。
八幡张了张嘴，最后没出声，低头把最后一块炸鸡吃了。
四个人在餐厅门口分开。
“我开车回去。”平冢静拍了拍结衣的肩膀，“早点回家。”
又看了雪乃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在包里摸钥匙。摸了很久，手指在包底的杂物里翻来翻去。
摸到以后攥着钥匙站在车门边，没立刻开门。
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乃走在前面，结衣和八幡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雪乃今天答应得也太快了。”结衣小声说，“我本来都想好了她不来怎么办。”
“她可能就是想吃个饭。”八幡说。
“你不懂。”结衣说，“她要是真的不想来，她会说‘我有材料要看’。她今天没说。”
“你今天一直在替她说话。”八幡忽然说了一句。
“谁。”
“雪之下。”
“她今天话比平时多。”结衣说，“她平时不接那种话的。”
“嗯。”
“你觉得她是不是也在——”
“不知道。”八幡说，“别问我这个。”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八幡往左拐，结衣往右。
“雪乃。”结衣叫了一声。
雪乃停下来回头。
“周六……”
结衣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事，你早点回去。”
雪乃站在那里，看了结衣两秒。
“嗯。”她说，“路上小心。”
这句话她平时不说。结衣愣了一下，挥了挥手。
八幡没回头，往左边那条街走了。结衣朝右边挥了挥手，也走了。
雪乃站在原地看他们两个往两边走，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继续往自己那条街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六我陪你去。”是阳乃。
通知单上写的是两周以后。这周三，母亲又发来一条：周六下午一点，别迟到。
她站在路灯下，把两条消息来回看了一遍。
回了两个字：“不用。”
发给的是阳乃。发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路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