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迷惘。
眼皮似有千金般沉重的无法睁开，意识若沉入深海不见五指。
犹如半梦半醒之间，叶熠只觉身体僵硬的好似是石化了……不，其实“好似”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就事实而言，此刻的他也确实就是一座石像。
如此，叶熠渐渐不算清楚地认识到当前自身处境，继而本能地开始尝试观察周围的状况……只不过不是用看，不是用听，而是下意识逸散出某种力量，让其如同流水般将不足几米范围内的空间缓缓充盈起来。
“这里似乎是一处相对狭小的山洞，洞口被巨石堵住……似乎曾经有野兽居住，但此刻俨然是连巢穴都已被拆毁。”
“……是谁把我弄到这来的呢？”
叶熠忍不住思考，模糊的意识在此刻努力地试着回忆些什么，可脑海中的画面却总是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然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可这白光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不通，想不到，只能是在模糊的时间流逝中等待，并又一次陷入沉睡……
然后突然在某天，也不知过了几时，当他再次“苏醒”的时候，那堵塞洞口的巨石已然被人挪开，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倚靠在他的大腿上。
一时间，他感知到包裹周围空间的能量中正有轻微的震动传来……那是身前之人正在说些什么。只是他既听不清晰、也听不明白，光是觉得有些吵闹，可即便如此，他也仍旧始终耐心地听着，一直听着。
就这样……从日升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升。那人着实是自言自语地讲了很久，仿佛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他……而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原本令人烦躁的震动也都好似随着他的逐渐适应而平缓下来，以至于渐渐有了清晰的节奏，又仿佛音乐般在洞中回响。
……他终于能够模糊的理解一些内容了。
“原来如此……”
“那道白光，是来自‘长子’的攻击。”
虽然意识仍旧模糊，但从大量的只言片语当中，还是有许多记忆被迅速激活……
与创世意志的对话，与长子的战斗……称不上事无巨细，可对叶熠来说却也都是极其重要的信息。
他知道——长子成功了。
不是亲手杀死，而是用某种方法“造成了类似结果”。
而在紧随其后的巨大冲击到来之前，是长女芙蕾雅及时现身、包裹住他和白月逃离了世界树。
是了……
一场同时涉及创世意志和另外两位创世之子的重大事件，身为长女的她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没有丝毫了解、置身事外呢？
叶熠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忽然感知到覆盖周围的能量里又一次发生波动。
而这一回，是白月起身拥抱了他……
“创世意志先生离开后，文明以及传说们之间失去了‘转译基点’，相互间交流都变得非常困难……”
“整个宇宙中若有若无的摩擦越来越多了。”
“……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又会乱起来……”
“我必须保护好‘公社’……”
“……等我。”
……
此后，叶熠的神志始终在半梦半醒中沉浮。
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白月偶尔会来、且每次都会说上很多的话。
应该说，这的确在极大程度上抚慰了他内心始终若有若无那种的孤独感……而随着白月的自言自语次数增多，他能够理解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精确。
于是，他的内心逐渐开始期待白月带来的“故事”……哪怕很多时候都只是相当细枝末节的小事、甚至有些完全凑字数似得胡话，他也都感到非常期待。
而这一天，当一片新芽终于从岩石缝隙中挤出的时候，白月又来了……
“小熠……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渐渐记不起关于‘那天’的事情了。”
“创世意志先生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长子所做的事情越来越不真实……那一天的一切仿佛都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一般，无论我去问谁，他们都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只有次子……嗯，其他人现在叫他‘洛基’，但他自己却又说自己现在已经改名叫‘郑奕’了，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只有他让我一定要相信自己的记忆，不要忘记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因为我还有‘你’在，‘你’就是这段记忆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然后，他还邀请我加入一个组织……”
“据说很多跟我有相同感受的人都在那里——他们都希望能够延续过去创世意志所建立的宇宙秩序，收集散落在外的零碎创世者权柄，也想要对那些背叛者复仇……好像名字叫什么……404异常监管局？”
“嗯……很奇怪的名字，对吧？”
白月在他面前背着手微微欠身，仰起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
……
又不知过了多久，石壁上的藤蔓已生的有些粗壮，洞穴顶部则开始有细微的水珠渗落、好似巧合般地从叶熠石像上带走些许时间留下的尘埃……
……白月又来了。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拒绝郑先生的邀请。”
“虽然我也讨厌那些背叛创世意志先生的家伙，也希望延续创世意志先生那样充满美好愿景的世界……”
“但是，公社在‘那天’之后的日子一直都不太好过，‘大家’又都因为正面抵抗冲击而受了重伤。如果我再离开的话，恐怕公社很难在那些受创世之力影响而变异的怪物手里生存幸存下来。”
“那样一来……你当年的努力也就都白费了。”
“……”
……
青藤布满石壁，滴水落成小潭。
今天的白月似是有些难过，轻轻地依靠在叶熠的身上……
“人们好像已经彻底不记得创世意志先生了……”
“起初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好像遗忘了长子和背叛者们做过的事情。”
“到后来，就又开始说些什么‘创世者让文明活了下来，而传说让文明富裕起来’之类的鬼话，逐渐接受了那些反叛者们自诩为‘神’的论调。”
“而现在，他们早已是彻底不再掩饰、肆意地开启了一度被创世意志禁行的星际殖民。他们并不是真的遗忘，只是选择性的、将过去那位伟大的创世者的一切记忆都隐入尘烟了。”
“郑先生说……这并不完全是那位‘长子’的手笔，更多的其实还是那些背叛者在借势而为所做的结果，只不过这个结果与长子的利益也并不冲突——他本就想建立一个没有创世意志的世界……所以那个‘理性至上’的家伙，也就干脆纵容了这些早晚要死的家伙。”
“只是原本……原本郑先生认为应该要过一百年左右才能造成如今的局面，所以他还有补救的机会，毕竟最初的几代人都还或多或少记得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可没想到，结果却是只用了不到两代人的时间而已，一切就都结束了，远比他的预想要早得多……或许，在真正的强权面前，历史真的只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吧。”
“小熠……不过几个春秋而已，终究就连我们也都被‘历史’给背叛了吗。”
“明明我们所坚持的都是正义事情，却似乎很轻易地就会被那些丑陋的恶人们扭曲、侮辱……哪怕是我们的‘孩子’好像也再无法理解我们的事业和成就，哪怕是公社，此刻也都已不再用‘公社’这个名字了……”
“嗯……抱歉，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之郑先生又一次对我发出了邀请，但这一次不是加入组织，而是加入他们筹备已久的复仇计划。”
“对于那些分明还没遗忘创世意志先生的存在就已经倒戈，就已经开始急着自诩为神的家伙们，郑先生很愤怒……非常愤怒。”
“而这一次，我也答应了。”
“无论如何，现在公社的生活逐渐稳定了下来，而‘那些家伙’纵然再怎么打着‘为了传说生物的共同利益’的牌子、也终究是参与了那一天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们听信长子那句‘更进一步’的谎言、牵制住了郑先生的大部分布置，你也用不着为了保护我而留下……所以……对不起，小熠，这一次我或许终究还是出于私心、出于复仇居多，而非出于正义事业的追求，这才接受了郑先生邀请……但，我想我必须这么做。”
……
应是冬天。
地面上的藤蔓些许干枯，脚边的水潭蒙上了一层薄冰。
而这次的白月看起来受了些伤，但总算还是平安地来了……
“小熠，我们成功了。”
“依照郑先生的计划……这场复仇由他假意落败被俘起头，借此深入北系传说的神国腹地，并成功在那里解开了‘巨狼芬里尔’的封印，又释放出被困神国底部的黑龙‘尼德霍格’，唤醒了一直沉眠在海底的尘世巨蟒‘耶梦加得’……于是洪水直冲‘金宫’，‘诸神黄昏’之战由此爆发。”
“那天，我与郑先生站在耶梦加得的头上俯视众神，404的火焰巨人大军点燃了整片天空，而作为内应的死亡之国的女王‘赫尔’，也同时用战舰率领冰霜巨人而来。”
“在这场战争中……丰饶之神‘弗雷’早已被郑先生设计、失去了最重要的胜利之剑，因而只能用一把鹿角与‘史基尼尔’（火焰巨人）作战，最终力战身亡。”
“而战神‘提尔’也同样逃不过郑先生的安排——因为此前被芬里尔咬断了一条手臂的缘故导致战力下降，所以在这一战中，也很快就与地狱犬‘加姆’同归于尽。”
“然后是雷神‘索尔’……其实他还算是个比较正派的人物，只是有些暴躁和愚忠，因此郑先生决定给予他一场光荣的战斗，而他则欣然接受，最终死于耶梦加得的剧毒。”
“再之后，郑先生用近乎玩弄地方式让奥丁那位最忠诚的手下‘海姆达尔’陷入幻象，不断地与郑先生的不死幻影战斗，直到彻底在‘同归于尽’的美梦中失去了生命。”
“而至于奥丁本体……郑先生的安排是让芬里尔去对付他，但最终起到决定性的人物却并不是芬里尔，而是不知何时暗中夺取了‘弗丽嘉’传说之格的‘长女’——芙蕾雅姐姐。”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三把特殊的武器，能够对传说生物造成极强的杀伤效果，分别贯穿了奥丁的头胸腹部，然后将之钉在宫殿的石柱之上，任由芬里尔将他撕咬吃掉……在这之后，她就又消失不见了。”
“……”
“对反叛者的复仇结束了……可是小熠，为什么我的心里又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根本没有得到满足。”
“说到底……纵然眼下的状况并非‘长子’本意，现实也终究已是一语成谶。”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都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已经让传说生物的地位凌驾于一切之上……所以哪怕我们成功完成复仇，既然文明们现在已经默认、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现实’，那么宇宙也就不会因此再回归本来的样貌。”
“可这么一来……我们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呢？真的就只是能让自己缓一口气，只是能让无处安放的愤怒有一个宣泄的出口，只是能安抚些许‘那一日’里对创世意志先生的愧疚而已吗？”
“我不知道……”
“……”
“小熠……最近公社的年轻人几乎已经彻底遗忘了过去的历史，在文明与科技发展完全归零的情况下，只靠老一辈人的口述终究还是无法再延续下去了。但好在如今生存压力已经不是问题，我也就渐渐不用再多管他们的事情了……”
“……用这些空闲下来的时间，我一定会找到复活你的办法。”
……
“小熠，最近有个自称子受的小伙子来问我怎么让文明重回曾经的伟大时代，我就告诉他应该废除贵族世袭和人祭，让人人平等。结果再见面的时候，他就在宫殿里自焚了。”
……
“小熠，连年的内战终于结束，有个长得挺高的家伙统一了国家……他和你一样都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就是脾气差了点。”
……
“小熠，距离上次也没过多久，公社就又变了样……不过这次的皇帝看起来倒没那么讨厌，老百姓也总算能过一段时间安稳日子了。”
……
“小熠，最近终于又见到了芙蕾雅，可惜她也没给出什么好建议……另外，东系这边有个传说恢复的差不多了，最近居然试图主动引导历史的走向，还帮助了一个叫刘……刘什么来着？嗯，反正就是帮这小伙子弄了好几次陨石下来，结果国家是终于恢复稳定了，他自己也被郑先生那边派的人给带走了……据说啊，至少得无偿为404干一千年的活才能放他自由呢！”
……
“小熠小熠，这次回来公社里还真有点过去荧惑古星上的模样了！那么繁华的首都，可能已经有几千年没见过了吧！真想带你也看看啊，嘿嘿。”
……
“嗯……这次有点……小熠，公社被外族统治了！不过原则上说其实大家都是伊甸幸存者，也不该分什么外族……啊呀，反正还是有点奇怪，万一有什么不对，我还是找机会冒着风险出手吧。”
……
“小熠小熠，我从西边回来了！我跟你说嗷，我在西边呐，遇上了我们公社开来的大船！那可真的是好大一艘船啊！可能是伊甸星……哦，现在改名叫地球了……这可是我在地球上见过的、有史以来最大的一艘船哦！”
……
“郑先生说，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复活你的方案……”
……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白月都没有再来。
而叶熠始终维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过了很久……水已淹没了他膝盖，形成透亮碧绿的潭水；藤蔓或青或绿的布满洞穴，并在偶然处结出橙黄色的果实、引来样貌不太喜人的虫类。
这一天，不知为何，叶熠那仿佛游魂般迷茫、千百年来都只能于这座狭窄洞窟中游走的意识竟忽然清醒了一瞬，就仿佛在黑暗中清晰地抓住了一束光亮，而后便就霎时抖落下无数尘土碎屑、忽的感到一阵坠落袭来……
就这样，他毫无抵抗的扑倒在水潭里，继而又马上爬起，依据人类的本能开始剧烈呼吸……
一时间，千年来的无数记忆都骤然间变得清晰起来，白月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
因此他来不及思考，只知道白月这么长时间未能归来或许是发生了什么，所以当即便就扶着石壁上的藤蔓向外走去，一步步走入洞口的光明之中……
于是。
在那山间的绝壁之上，他扶着洞口的老树，便就远远眺望到了一座近现代风格、建筑中西结合的城市，以及一位白发学生装、早已静坐在小亭中等待着他的少女……
她的笑容好似阳光般明媚，以至于叶熠只是看着，就忍不住晃了神。
“好久不见。”
那姑娘嘴唇微微翕动，似是在对叶熠说着这样的话……
——此刻，是民国二十七年。
（本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