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数人的记忆。
在“历史”权柄的冲击之下……这一刻的叶熠成了士人家的孩童,因一次脚滑溺水身亡;下一秒就又变成猎户家的孩子,与父亲一起被狼群围攻而死;再一转到了一处富贵人家,却又死于山匪的刀兵……
无数的人生,无数的死亡,无数的第九岁。
无论他是生在乡野农户,亦或者帝王世家……仿佛有某种诅咒萦绕不去,他的生命始终不变地终止在第九个秋天,然后重启于另一个陌生的冬季。
无力感越来越深,走马灯般的画面越来越快……
于是忽然从某个时刻开始,一些故事之外的记忆开始穿插其中。
那是郑先生的脸愈发清晰——是他在一次又一次捧起那块晶莹的蓝色石头,然后又在一次又一次的自言自语中,让重复的声音穿越了遥远的时空……
穿着秦制黑红配色古装的郑先生道:
“这是创世意志最后的遗产……在长子的注视之下,他永远也不可能长大。”
然后是穿着教士服的郑先生:
“天生带有如此巨大的因果,根本无法用常规手段掩盖。九岁……就是极限了……”
接着是穿甲胄的郑先生:
“如此一来,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
骑高头大马的郑先生:
“我必须取得一些与长子存在直接关联力量,融入这个孩子体内。”
船长打扮的郑先生:
“只有这样,尚未完全苏醒的长子才会被混淆视线……”
带圆领高帽的郑先生:
“一方面,他依然会畏惧末子身上天然存在的巨大因果;另一方面,则又本能地不愿打压自身的气息,始终保持克制……程序,由此出现自我冲突。”
矿工打扮的郑先生:
“这个孩子会磕磕绊绊地长大……直到属于他自己的气息完全压过背叛者的痕迹。”
探险家装束的郑先生:
“然后……然后他或许会被闪电劈中,或许会被卷入各种各样超越常理的危险,又或许会直接身患绝症……”
白大褂的郑先生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终于得到了‘长大’的机会。”
中山装的郑先生:
“同时……也是拯救世界的机会。”
……
他深深凝望着叶熠,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然后二人便再一次分别,于“历史”的两端面对着相互远离。
一瞬间,叶熠从“历史”中重新坠落到现实,坠落在了404最熟悉的那个房间里……
他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剧烈的呼吸,心中却是只有一个念头还在回荡:
“我是创世者的‘末子’……”
“可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才能告知这个事实?”
叶熠心中依然起伏不定,继而扶着那台棺材形的装置站起,左右观察了一阵,却并未发现白月和“医生”的身影。
这莫名让他心里的不安更甚……
“因为……长子一直在注视我吗?”
“如果直接告知的话,可能会带来某些极其糟糕的结果?”
他一边猜测着,一边喘着气恢复了一下体力。可紧接着大地就又猛地传来一阵震颤,使得他不得不招出一片虚幻的星空将自己接住……
什么情况?
叶熠心中骤然又是一阵不妙,继而趁着震感削弱的功夫急速抵至门口、一把推开。
此刻,炽烈的风顿时涌入其中,似刀似剑般刮过他的面庞,可他却又偏偏克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404广场中央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圈漆黑到仿佛能吞没周遭诸多星辰光芒的圆环悬浮于空,一个左眼位置处被平整皮肤覆盖、与郑先生有着八分相似的身影正以君临天下的态势降落……
广场上,数不清的传说生物已保持着面朝他的姿势化作纯白石雕,甚至于来不及做出惊恐的表情就已被永久定格。
而在这无数注目的中心位置,是芙蕾雅那被斩落的半透明下半身机体,而她的上半身,此刻却正在缓缓升起、直到脖颈被那长子随意的一个抬手握住。
一圈红色的环忽然在她头顶闪烁,其上的眼睛反复睁了又闭……可却那不是在激发力量,而是正在被眼前的长子吞噬——仿佛未干的油墨被用手抹开了似得,一条条拖拽成线、一点点融入漆黑……
于是终于……芙蕾雅的光环彻底黯淡了,机体上的灯带彻底熄灭了。而那长子头顶的环上却是骤然挤出了一只红色的眼睛,然后立刻被其原本的黑色眼睛从中间挤出、分成两个较小的眼睛,如此三眼并肩而立,便仿佛组合了一顶小小的王冠!
然后……
这三个眼睛同时看向了叶熠。
于是他骤然间感到毛骨悚然……
“这就是芙蕾雅必须把我送到错误的时间点的原因?”
“因为这时候,正是长子彻底苏醒、将要收回所有创世之力的时间?!”
一系列念头瞬间在叶熠脑中闪过。可比冷汗到来更快的,却是长子立刻就发动的攻击……
无法防御,无法动作……明明这一次提前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那传说之力却滞涩了、可他的身体却僵硬了。
这一刻,竟仿佛全世界都已背弃了叶熠一般,甚至是连他自己的内心都好似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抚平、升不起反抗的念头——只有如山般的重压袭来,只有死亡的呼唤永恒……
……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长子的力量突然消退了。
红色的眼睛诡异闪烁,长子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不悦……继而一张面具突兀闪现在叶熠的面前,其空洞洞的镜片与鸟嘴状呼吸器几乎贴上鼻梁。
——“医生?”
叶熠下意识发出疑问的声音,紧接着却就看到了他头顶上的红色光环、以及光环上那只红色的眼睛。
而与此同时,医生宽大的手掌也已拍在他的胸口、将之一把推入到一片明亮无比的隧道之中,反射着光芒的镜片上看不住什么情绪……
若隐若现之间,微弱的红色光环在医生头顶熄灭。紧接着,长子的右手已然从他胸口洞穿而出。
仿若凝结的时间里,入口仍是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而叶熠则似乎隐约听见了那长子的声音……
“你很幸运。”
医生的大衣和面具一点点崩溃,最终只剩下一团黑色的史莱姆状躯体缓缓滑落,其内淡蓝色的核心骤然崩碎。
最后的一点红色,也被长子顷刻吞没……
“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芙蕾雅倒是做了些意料之外的准备。”
在这声音里,入口彻底闭合。
长子甚至都未做尝试,就只是任由叶熠由此离开……
是因为这条隧道存在着某种不能干扰的特殊吗?
还是有某种连长子也暂时无法涉及的权柄领域?
又或者,可能也没那么复杂……
以长子的性格来说,其实只要这条隧道直接关联、涉及某种世界底层秩序的力量,那就足够让他束手束脚、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异常”而放弃行动。
如果要对付长子,这显然是个值得深思和利用的线索……
但……现在的叶熠大脑却一片空白。
短时间内的连续巨大转折已然过度冲击了他的精神,巨大的信息量令他一时无从理清头绪……
于是,他现在只有本能地在思考一件事——“芙蕾雅死了。”
长子收回了她的权柄,占据了她的位置……
所以她当时抵抗了吗?
依据郑先生的看法来说,她大概率不会抵抗。即使有,也只会是象征性的动作……因为她不想与兄弟厮杀,亦不想要世界毁灭。
但偏偏如此,她却还是准备了某种让长子都感到无可奈何的方案……
为了……叶熠?
“……”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为了她的另一个兄弟——最年幼的,创世者的末子。”
“医生,是她主动分离出去的一部分……”
意识到这一点,无数回忆涌上心头,那最后的一缕红色好像久久注视过灯火般依然残留在叶熠眼中——他这才明白,芙蕾雅曾一度寸步不离地陪伴自己左右。
如是,仿佛度过了极其漫长的时光与纷争,光芒退去,叶熠忽然被抛入一片辽阔的星空之中,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泪水只在脱离的瞬间就因真空环境而攒成一团、飘向远方……
这让他一时更加不知所措,只是茫然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又忽然用力捏紧了拳头,极力强迫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说郑先生把他送回“原点”,是为了让他见证长子彻底苏醒的结果的话。那么芙蕾雅现在又是将自己送往何方了?
或者说,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躲避长子的追踪?
叶熠不禁深深地思考,脑海里隐约得出两个可能……但也正是这一瞬间,在他的视线里、在双拳后的星空中,竟正有某些庞大的事物逐渐浮现出一丝轮廓。
因此他猛一抬头,这才发现面前竟是一艘巨大如行星般的三棱形宇宙战舰刚好折跃至此。
如是……
片刻的无声对峙之后,战舰的主炮突然对他发起了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