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天的连续经历着实是把叶熠闹得够呛,几乎长期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之下。此时再这么一闹,自然是登时又让他有些应激、庞大的力量霎时向外弥漫……
他下意识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要面临什么意料之外的危险局面。即使不是危险的局面,也难保不会又与那阴魂不散似得长子有关。
于是他的传说之力急速向外蔓延,覆盖,甚至几欲先下手为强,可是……偏偏始终没有虚幻星空在他指尖浮现。
“?”
这一刻,察觉到异样的叶熠瞳孔微微扩大,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右手……
他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传说”,自己依然可以调用庞大的传说之力……可这传说之力却没有因他的调用而发生“特化”,现在仅仅就只是一种纯粹但难以利用的庞大能量被释放出来了而已!
他这才立刻反应,认知到事情的诡异,于是当即要逃,可那巨大战舰的主炮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此刻已然是完全充能,爆发出足以融化小行星的蓝色高温。
由此,叶熠瞬间被其吞没……
下意识地防御举动使他来不及折跃逃走,而巨大的冲击力则让他眼前短暂一花,知道自己因此被击退、却又无从判断具体的距离。
无法特化的传说之力堪堪在身前抵挡。纵然其总量庞大,可运用起来的效率却是极低,效果亦是相当的勉强。
而且,纵使现在抛开这些表面上显而易见的问题不谈,叶熠暗地里,也是同样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尚且潜藏在深水下的问题……他操纵的那些传说之力,似乎正在被混杂于炮火中的某种能量侵蚀。
“弑神物质?”
叶熠下意识这么联想,可紧接着就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因为以弑神物质的产量和存量来讲,根本不可能有哪个文明能集中收集到这么多,制造出这么庞大的武器……
而且真正的弑神武器,效果也会远比眼下这个情形要好得多,不至于无法突破未特化的传说之力。
但……
若非如此的话,恐怕事情反而更加糟糕。
因为若非弑神物质,那就意味着要么长子又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某种极端针对传说生物的概念……要么,就是某个“文明”终于发展到足以对抗传说的程度。
这一刻,叶熠内心焦躁,身前抵挡的传说之力亦是被侵蚀出了数个窟窿,灼热的能量因此在他脸颊和手臂上留下痕迹……
但也就是在这即将破防的时刻,那主炮的能量却突兀的急速衰弱了下去。
“怎么回事?”
叶熠一时间赶到如释重负,心中却还是举棋不定。
“难道是主炮过热了?还是另有新花样?”
他不敢怠慢,依旧让身周包裹起更为厚重的传说之力,脱离出已然变细的光炮范围……
而后,他便看到了一片如沙尘暴般遮天蔽日的“虫群”从头顶略过——无声无息,却又源源不断地涌向那艘巨大的战舰,仿佛飞蝗掠境般覆盖在其外壳之上,继而又急速向内部啃食、造成坍塌,并最终导致了巨大的爆炸……
无声的热浪在远方一闪而逝,只有微弱的冲击推开了叶熠的刘海……
——那是无人机群。
数之不清的庞大无人机群。
他们遮天蔽日,银与红色压倒了整个银河。像是毫不费劲的就轻易撕碎装载着弑神力量的巨大舰船,而后又分出其一,用伸出的导管直接嵌在叶熠手腕上,通过骨传导的方式发出坚定的声音道:
“这里是地球最高人民政府,近外太空战区、第三十八号集团军直属无人机作战群。现依据军部最高司令的命令来此带您回家,叶熠先生。”
“另外,他还要求我向您转达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如此……
随着那个约莫有半人高、外壳上装载明显传感装置的无人机牵引着他朝后面专向。在叶熠半迷茫、半惊讶的目光当中;在那原本只有无垠星空的空旷虚无之处——一个蔚蓝色的星球,已然是随着自转缓缓显现出其令人熟悉而巨大的轮廓……
“现在是公元历2138年10月21日。”
无人机略显冷硬和迟疑的复述着那位最高司令的话——“地球文明,已持续逃逸和抵抗外星联军入侵长达八十一年。”
……
……
城市中心的巨大雕像前,叶熠的身影折跃而出,久久驻足。
无数的自动化设备在高楼大厦间尽然有序的运行,遥远的天边依稀还能看出无人机蜂群所构成的“嵌缝”,湛蓝的天空中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三个月亮……眼前一切都充满了科技与新奇,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只锁定在这座纯白雕像之上。
那是一位长发女子的背影……她穿着略显宽大的带帽衫,两手背在身后,脚边花圃里盛开着四种颜色的花朵,四种颜色中则又分别簇拥着手持镰刀、锤子、书籍和工程蓝图无面石像。
一只装配着微型推进装置的金属白鸽正叼着橄榄枝缓缓围绕其肩部旋转,叶熠的目光由此被它带去,脚步也跟着缓缓向正面转进……于是无数人在那雕像脚下留下的献花映入眼帘,一行鲜红的碑文深深刻在他的目中……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2115年9月。”
“……”
叶熠沉默着看了那段文字许久,接着才终于抬头向上,望见了那雕像被刻意削成平面的脸。
……这里的人们似乎都已不记得、亦无法记得这位存在的真实相貌。而就连她的名字,也都早已被某些无法抵挡的伟力深埋进历史的尘埃当中。
但即便如此,叶熠仍旧一眼认出了她的身份……
“——白月。”
意识到郑先生曾经展示过的画面已然在这条时间线上成真,叶熠心中便升起一阵哀伤,可喉结滚动间、却又顿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莫名的怎么也发不出这个名字的音节……而且很快的,就连他心底里的声音也都同样有了几分模糊。
于是他这才明白——白月也已“失去了真名”。
而这也就意味着……
“我们失败了吗。”
叶熠如是想着,悲从心来。
……彻底苏醒的长子收回了长女的权柄,着手屠戮寰宇范围内所有的传说,而郑先生独木难支,只有带着地球隐藏起来、暗中积蓄力量。
整个宇宙的秩序,已彻底归于纯粹的丛林法则。
叶熠大致已能猜到事情是这样或那样的进展,但无论如何,总之结论只有一点——那就是郑先生说得那些没错……百年后的今天,他早已知晓。
而这样的世界对于叶熠……
——“呃……同志,你还好吗?”
忽然地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熠顿时从思绪中牵出,继而轻声说“没事”,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外挂一件白色实验服,内衬蓝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相貌英俊、腰背挺拔,整体可以说是打理的得体而干爽,甚至是衣角刚有一点褶皱就要马上伸手拉平——仿佛从小就接受某种过于严格的家庭教育才会导致的强迫行为……可偏偏在这之上,他头发却又是一团乱遭、油的反光,只能用淡蓝色的实验室护目镜当做发箍卡主才不显得那么邋遢,那就像是某些只有动漫里才会出现的形象反差设计……一位严谨、但本质上不那么擅长生活的科学研究人员。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位居然是叶熠的熟人。
……虽然从时间尺度来说并不合理,虽然气质上有些大相径庭,而且印象中二人的关系也不是那么融洽……但工牌上的名字,却依旧证实了叶熠并没有认错人。
“刘东生?”
看着工牌上的中央科学院logo,叶熠还是明显有些迟疑:“你现在是……研究员?这么年轻就当上了?”
研究员这种级别的身份,可不是简单的家庭背景好就能当上的……
而对此,刘东生则只是挠了挠头,讲了句:“说来话长。”然后便穿过叶熠,从后口袋里拿出一支金属工艺的花朵,放置在雕像前,嘴里絮絮叨叨地讲起来:
“经历了’那次超自然事件’之后,我决心改变自己,于是一边抽时间照顾老夏的妈妈,一边开始努力学习,结果谁能想到呢?我这么个吊儿郎当的混子,最后居然真的保了研、又读了博,成绩好到一出来直接就被分配进了研究院。然后也真是运气好啊……我的团队在帮助地球隐藏的技术上得到了突破性进展,为文明节约出了大量本来必须用于折跃逃逸的资源。而又由于当时的某些材料技术依然存在明显缺陷,我于是受上层安排进入‘冬眠’,等待未来唤醒后继续负责和延续相关研究的进度——这个身份,一定程度上只是为了应对时间尺度带来的意外、只是对我的保护,没多少实权。”
“更何况说……无论现在还是‘那个时候’,我都晚了一步。”
说罢,他短暂沉默片刻,接着却还是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阳光直射下雕像平整的面部轮廓……
“当年,‘她’不得不为了拖延地球启动折跃的时间而牺牲。而现在,则又是在我搞出什么名堂之前,地球就又被‘星联’给找上门来了……”
刘东生还算年轻的脸上表情微微黯淡,声音则似是有些苍老,继而长长地吸了口气,便转回身拍了拍叶熠的肩膀,认真说道:
“跟我不一样……她是个英雄。”
“……”
叶熠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大致明白刘东生的意思。
于是,两个男人就这样沉默相伴离开了广场,坐着刘东生的二十世纪“古董级”的老车进入城市之中……
路上,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提起自己那件事情,说得越来越冗长,反反复复地就像是人生又过了几个年头……而叶熠却也始终只是安静的听着,仿佛能从中弥补自己跨越的这百年时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