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叶熠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他已被眼前这个狡诈的男人骗了无数次，但却是唯独这一次，他直觉地没有丝毫怀疑，轻易相信了对方的说法。
再者说……事到如今，他是不是又在撒谎也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是我。”
叶熠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然后又马上开口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是创世者的‘末子’？我身上的某种特殊，导致我具备着能够对抗无形意志的某种可能性？”
“你反应的很快。”郑先生食指敲着脸颊，闻言笑道。
“事到如今，真的很难反应不过来了。”叶熠吐槽。
于是他叹了口气，便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找到创世意志……”郑先生道。
“找到创世意志？”叶熠一愣，“可他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吗？”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来找到他……”
郑先生笑了笑，继而微微后靠，罕见的放松了几分。而后眼见叶熠还有些疑虑，便继续说道：“先前，我们不能谈论这些……因为一旦谈论创世意志的话题，被刺激到的长子就会瞬间强制苏醒过来——虽不完全，却也足够破坏我们的计划。”
“但现在不一样了……”
郑先生嘴角一勾，轻轻说道：
“现在，他正忙着压制一些不必要的‘自我意识’内乱呢……”
“那个‘自我意识’来自地球……来自一名剑客——王初岁。”
……
万物之因，道之根源。
一个人型不知第几次于星空间重塑，轻轻落在白色的玉石砖道之上。
那是一位穿着朴素短衫的佝偻老妪，眼旁皱纹深刻，右边嘴角带疤，小臂上早已失去弹性的皮肤暗沉下垂，沿着砖道迈步的小腿都好似随时会折断，俨然已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然而……
当她颤颤巍巍地朝着白色巨树方向伸手，继而忽的凭空抓住一柄长剑的时候，那原本单薄的身影便就顿时一点点挺拔起来——皮肤在一层层波浪似得蠕动中恢复弹性和血色，抚平了所有的褶皱与黑斑；明显的肌肉线条在她小臂上仿若刀刻，乌黑而柔顺的长发如瀑泛起……
此时此刻，她竟是奇迹般的展现出返老还童、判若两人，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目光，以及剑指的方向……无形意志。
长子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巨大的、散发着刺眼白色光芒的树前——无论王初岁如何追赶、无论那白树如何因接近而变得更加巨大，这个人的身影都始终不变，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但即便如此，王初岁却依旧是向拿到海市蜃楼斩出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掺杂任何的手段，仅仅只是返璞归真的、完美的弧线落下，那蜃楼就登时从一个自上而下的中线斩断开来，分别崩碎、消散于无形。
接着，正当那王初岁好似已无任何阻碍、又一步迈出之时，她的身体却忽然似水气化，当场消融无踪——与此同时，在这玉石道路的原点之处，一名老妪重新凝聚成型……
……
听见郑先生一字一顿的说出那个名字，叶熠骤然间瞪大了眼睛……
“王初岁？”他发出疑惑的声音，“她做了什么？”
“她解开了师傅留下的谜题，达成了正确的‘入道’方式……从而获得了一次与‘天道’论剑的机会。”郑先生平静道，“也正是因为她这般足够的天才、甚至于让长子都分身乏术，我才有机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却又不至于被趁虚而入、夺走权柄……”
“……”
叶熠感到非常意外，亦是从未想过当年那个青春期小姑娘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于是他马上问道：“她能赢吗？”
而郑先生则摇了摇头……
“以你和王初岁对‘赢’的定义来说……唯一能达成的结果，恐怕只有‘在‘道’中成功占据主导地位’、彻底瓦解长子集群意识。但……”郑先生看着叶熠的双眼，声音缓慢道，“她或许能杀死长子的无数分之一，但那代价也足够将她的成果‘归零’，而只要长子不主动让出‘根源’的位置，就永远不会被真正‘战胜’……至少目前的王初岁不行，而王初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罢，他眨了眨眼，仍旧看着叶熠：“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于是叶熠直接问道：
“……我该怎么做？”
郑先生便说：
“你是我父最后的遗产，是祂面对长子背叛时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换而言之，也就是祂唯一准备的‘后手’……关于这一点，长子显然也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判断，因此即使是未苏醒前，他也始终在潜意识里保持着对你的针对。”
“所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阻止完全取代创世意志地位后的长子……那个人就是你。”
话至此处，郑先生似是已经相当疲惫，眼皮微垂，声音也逐渐虚弱，因此短短一顿、像是咽了口唾沫，接着才继续说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用什么方法，但我想大概有几种可能……”
“其中可能性最高的一个，源于你身上的‘气息’与创世意志最为相似，甚至是完全的翻版……这是在我们这三位创世之子身上都未出现的情况，所以，我认为你实际与创世意志存在某种更加特别的联系……”
“而借着这种联系……虽然我们无法理解‘父’所处的高维世界，但却可以获得一个寻路的方法——就像是寻着线团走出米诺斯的迷宫——而这，需要我的‘权柄’。”
而后他望着叶熠的脸，单手从侧面撑住脸颊，平静道：“所以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
叶熠没有答话，没有表情，没有反应……但是他很清楚郑先生的意思。
“之前无数次的我，都失败了吗？”叶熠问。
但郑先生又一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声音有些虚弱，说道：“我只是为你铺好了路。而这之后的事情，是属于你这个后辈的故事……或许你最终没能找到创世意志，又或许创世意志拒绝了回归的请求……我不知道，也没有能力知道。但只要你找到了创世意志，哪怕不是祂亲手终结这一切，也必然能给予你战胜长子的方法，只是那或许同样困难，以至于至今未能成功……而无论你成功与否，我的权柄都能成为你对抗长子的助力，帮助你规避长子的演算——每一次，无数次。在无限的回归当中，用无限次的微调给予世界和你不同的可能性……直到那或许亿万分之一的‘全部条件正确’同时达成，直到获得完全的胜利。”
一时间，叶熠欲言又止。
他被郑先生的决心和意志所影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点点头，望着那个男人疲惫的目光许久、这才终于又道：“背负整个世界未来的责任，太沉重了……我应该拒绝过你很多次吧？”
但郑先生却摇摇头：“一次也没有。”
也不知他究竟说的是真是假……叶熠心中如是想着，又说：“我的确不愿看到一个绝对丛林法则的世界——那不符合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和价值观。但是，万一你选错了呢？”
而郑先生笑了笑，只是又重复说：“你从没有一次拒绝过我、拒绝过这份责任……这就已经说明了我没有选错。”
“……”
既此，叶熠似乎彻底没了心气……又好像只能默认郑先生说得是实话，继而沉默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郑先生目光罕见的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解释道：
“正如我曾经跟你说过地那样——这是芙蕾雅地又一次‘弥补’。”
“弥补？”
叶熠没能理解郑先生表达的意思。
于是郑先生只好进一步补充道：“是的，‘弥补’。因为她也早已在事实上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并且一定程度上明白这最终可能带来怎样的结果——她认识到，这或许注定会成为某次巨大的、无可换回的悲剧的诱因……只是即便如此，很多事情却也并不是意识到了就能解决、就能改变的……所以，她最终选择将自己的一切推倒重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给予‘自己’的机会。”
郑先生微微躬身，似是给予一定的尊重般将手肘承载大腿上、双手交叉：
“她……真正的如氨基生命般以母亲的身份完成了一次‘分化’、一次‘无性繁殖’，孕育出一个特殊变体，自我分离出了一个仅具备同等知识而没有记忆的空白的‘新生儿’，然后给予了对方一千年时间，任其如寻常文明个体般在寰宇中的自由、观察和形成另一个自我。”
“一旦她被长子夺取权柄，这个‘新生儿’就会继承她的全部记忆，并同时因‘阈值’触发而瞬间强制取回一部分权柄……在之后，无论这个‘新生儿’做出怎样的选择，无论是与长子对抗、放弃还是逃跑，她都接受。”
“而最终的结果是……”
“——与长子无关。她只是终究没能逃离过去，并最终选择了‘你’。”
说罢，郑先生叹了口气……
而后他想了想，却是又主动对叶熠开口道：“或许我对芙蕾雅的评价并不算高……但对于你，她也的确问心无愧。”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还是尽量用力地说道：
“在我实施月球背面那个计划之后，长子就已事实占据了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404也因此完全落入其手……但即便如此，为了你这个孩子，芙蕾雅本可以继续躲藏着、苟活许多时间，最好却还是站了出来，主动暴露在长子的视野当中。”
“她想要看到你的幸福，于是亲手让你‘再次’与白月相遇，并一度阻碍着你与我的接触……”
“为了不让你死在长子彻底苏醒的那天，所以她纵容了你在地球事件中‘死亡’，以便在我的帮助下复活、并借此逃离长子的‘404契约’陷阱，接着又亲手将你送往其他世界线，避免了‘成为传说’引起长子主体的关注……”
“而最后，她将你送回一切故事的起点——任由你知晓世界的真相和真实的历史，然后由你自己选择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
如是，郑先生长久地停顿，像是泄尽了所有的力气般缓慢向后靠去……仍旧闭着眼睛：
“这便是我利用她对你的情感，安排了你这半生的幕后全部真相……她并未加害与你，一切都只是我顺理成章的计划在推动。所以我现在应该诚挚地向你道歉，也向她道歉……”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了。”
郑先生如是说道……
“地球已不再需要我的掩护……只要你取得最终的胜利，届时就能依靠‘历史’的权柄修正所有错误。白月，也可以从人们的‘记忆’中重现……”
“所以孩子……”
“你知道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