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然的话令叶熠有些哑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去考虑过这些问题。
又或者说，他的太多时间，都已浪费在了思考那些自己如何生如何死的无聊哲学之上……
而对于现实生活来讲，很多问题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至少是没有叶熠很多时候想的那么复杂。
所以叶熠现在明白了……
叶安然的选择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他选择了一位“糟糠之妻”。
——“挺好。”
最终，叶熠只是这么说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而叶安然听闻这话，似乎也是一时忍不住、动作几乎同步地点了点头，突然声音平静道：“的确。平平淡淡才是真啊……如果没有后来那档子叛乱的事，我们也就犯不着像今天这样天人两隔，早就可以白头偕老了。”
“……”
叶熠脚步一顿。
但叶安然却是又很快一笑，略微扭头瞥了他一眼，像是什么恶作剧终于得逞了似得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得不承担更多工作、延迟退休，甚至不得不进入冬眠……她现在都可还在‘睡’着呢。”
于是叶熠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感觉有点无语：“……天人两隔是你这么用的吗？”
“冬眠舱都在深层地下，相对的，那我可不就是在天上吗？”
叶安然托着下巴，总算是不再那么严肃，继而便又望着远方的巨大金属堡垒说道：“总之，要想少点我们这样的迫不得已，那就得好好工作才行啊……”
……
高大而冷硬的金属壁垒在叶熠二人靠近的同时好像流水般软化、继而向内蜷缩出一条路径，二人由此进入其中，经过了约莫几分钟的黑暗，这便抵达了一扇镂空的木门。
这门后泛着蓝光。看似紧闭，却又在二人接近后自动向后敞开，显露出无数金属导管和缆线，好像海胆似得向中心汇聚……或者更准确的说——向郑先生的身上汇聚。
“……”
虽然几乎完全被各种导线贯穿、覆盖，只剩半张脸依稀可见……但通过传说的视角、通过毫无因果红线的特殊，叶熠依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郑先生的身份。
他似乎正处于某种巨型机械的核心位置，作为某种能源的替代……
“郑先生？”
叶熠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而叶安然则是说道：“面对高等文明的频繁探查，隐藏地球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能量……起初还可以单纯由郑先生自身权柄来维持，但后来随着局势逐渐严峻、以及无形意志的干扰加深，为了确保连续启动折跃后不会立刻被再次锁定，他也不得不将一切都‘系统化’、‘机械化’，然后做出这样的选择——以自己为核心，驱动起整个装置的运转……不过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事到如今，他的作用也早就在无形意志的压力下极大衰弱，以至于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在逐步被我们自主研发的材料所代替……而我们之所以拼劲全力研究和改良‘地外伪装壳’，其中的一大原因也正是希望能借此将他解放出来。”
“……”叶熠欲言又止：“那我该怎么……”
“直接接触他。”叶安然迅速答道。
“好。”
叶熠点点头，有些犹豫，但还是跨过一条条粗重的电缆、来到郑先生身前。
此刻，那个昔日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始终闭着眼睛，似是陷入了永眠……这着实让叶熠感到有些唏嘘，继而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这才伸手按了上去。
由此一瞬间，洁白吞没了一切，天地的界限在这一刻融合为一……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毫无生灵存在过的痕迹，也更加看不到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只要是目光所及之处，便尽是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苍白。
此刻，那身穿老式中山装的郑先生正凭空坐在高处——正如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只是面色略显疲惫。
“呦……好久不见。”郑先生轻轻一抬手，微笑说道。
于是叶熠也向他招了下手：“嗯，确实好久不见。”
如是……
二人紧接着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时间过去了太久……事情发生了太多。
叶熠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沉默，亦或者在等待什么，但他很清楚对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郑先生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会面了。
“你做了什么？”于是叶熠突然问道。
“一个梦。”
郑先生毫不犹豫地回答，比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叶熠在问什么。
他说道……
“我没有干涉地球文明的自我选择……只是在某天给了全人类一个‘美梦’——在那场梦里，世界上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诡诈与算计，有的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平等，只是人们可以享有的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这场全人类的‘梦’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然后所有人都醒了过来……”
“于是他们怅然若失……又哭诉、又悲痛，纷纷问着旁人——‘那样的世界怎么突然消失了？’”
“那一天，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也没有人能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他们应该去追求那样的世界。”
“于是……”
郑先生就像个魔术师那般打了个响指，然后两手一摊：“虽然多花了些功夫，虽然时隔千年过去，但人类依旧重新走到了‘今天’。”
“……”
叶熠沉默不语，心中却是清楚——“他依旧欺骗了所有人……”
只是即便如此，他却也同样没有违背自己曾经承诺……没有强行扭转人们的想法，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地球。
他仅仅只是给出了一个“愿景”，给了人们一种虚构出来、但又的确具备可行性的未来……
然后——人们就亲手创造了这样的未来。
于是叶熠沉默片刻，这回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顺口一问说：“但事情这么顺利，真的没有你从中提携的因素吗？”
而郑先生则是回答道：“他们花了近十年时间才终于做出一个雏形。如果我真的从中提携，那人类只会成功地更快、牺牲的更少……而如果完全由我来实现这件事，他们甚至都可以不必为此做出任何牺牲，更早的就开始准备应对外部威胁。”
“所以……你是真准备让地球对抗整个寰宇的高等文明联盟？”叶熠又问，“在你的无数次重复尝试中，成功过几次？”
然而郑先生却摇摇头：
“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迄今为止，我从未有机会亲眼见证地球的结局。”
他笑了笑，没有任何隐瞒，只是告诉叶熠道：“启动‘回归基点’的唯一条件，是我的‘权柄’被无形意志夺取。而我每一次‘失败’的时间往往都在地球历2140年上下浮动——在这个时间点上，地球文明虽然大多都在面临危机，却也都还没有消亡、更远远达不到可以判断其何时消亡的地步。”
“……”
闻言，叶熠知道郑先生的意思是眼前的危机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纵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但也总能熬得过去。
但即便如此，郑先生却也同样无法判断、更没有见过地球的未来究竟能走到何种地步……他依旧要面临来自整个宇宙的威胁，依旧还有数不清的困难在未来等待，这便让叶熠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该高兴还是担忧，只得是做沉思状顿了许久。
而后，他突然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所以其实从一开始，你的目的就不是让地球做什么救世主的工作……但就算是这样，你却依旧给了地球一线希望……为什么？”
叶熠想了想，又在郑先生之前开口补充道：“如果只是为了给‘现在’的我们见面一个跳板的话，你完全可以做出更好、更多的选择，而不是‘每一次’都在地球。”
对此，郑先生并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他只是看着叶熠，但却又像在看另一个人……如是许久，这才说道：“的确如此。”
他似是懒得再多用什么计谋、懒得再弯弯绕绕，当即叹了口气，而后说道：
“之所以选择地球，只是因为我个人的一点私心，只是因为这里有‘伊甸’最后的痕迹……”
“而纵然我会在失败后回归‘基点’，但那却并不是整个世界都因此回卷了。这里的历史依旧会向前进；这个世界的脚步依旧没有停歇……唯一的变化只是我与那长子被‘历史’归还，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所以……哪怕终有一天我会取得了最终的胜利，那无数个‘已被我使用过的世界线上’已然发生过的事情也依旧不会被改变……所以，我才最终决定这么做。”
“因为这里是‘那人’最后的遗产之一。因为这里还残留着曾经短暂抵达过的理想的痕迹。因为这里也曾是我的故乡……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
“又况且说……其实我也真的很想再看看……”
他望着叶熠，认真地说道：“想再看一眼伊甸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