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夷赶紧抱着卫兰儿冲进了绿地之中，但不敢放松警惕，还是小心地观察着。
这是一个园林，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向一座茅屋，而路边种满了高大茂密的竹子。
过度的神力消耗让他体虚，但是身上神力的压制却突然撤去，肩上一阵轻松，这体虚也很快恢复过来，就连卫兰儿也慢慢恢复了精神。
“这里是哪里？怎么跟以前奶奶说的，观音住的地方那般相像……”
卫兰儿缓缓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身子轻了不少。
无夷松了一口气。
“观音住的可比这里高档多了……”
他走到茅屋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见门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音：
“你来了？进来吧。”
无夷狐疑地看了一眼卫兰儿，卫兰儿也同样奇怪地看着他，听着门内此人的口吻，倒像是认识他们一样。
无夷便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有了些年纪的中年男子，似乎是看着什么书，也没有抬头，头顶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说道：“我正看你刚刚是怎么过来的，果然身手不凡。”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一个人闯到我这里来的。”
中年男子转过身来，看了看无夷和他边上的卫兰儿，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么年轻……而且是两个人？咦，不对……是一个人和另一个……”
男子顿了顿，问无夷：“你不是人，你是谁？”
那是和善的面相，没有杀气，似乎也没有什么力量，但是气息有些奇怪，竟然还能从他化成人形的模样看出自己不是人这个事实来。
“你是谁？”无夷疑惑地反问。
“我？莫家宝藏保管者。我可以解答你们的一些疑惑，作为你们到达这里的奖励。”
“既然是奖励，那我问你传说中的幻泉，是在这里吗？”
“啊~那个啊，那是我实在是太想去你们的世界看看了，所以造成的影响，看起来像是泉水，实际上只是我路过的痕迹。”
男子莞尔一笑，眨了眨趣味盎然的眼睛。
无夷：“……”
这费尽力气进来了，居然告诉他搞错了？
他那么辛苦！竟然！白！跑！一！趟！
“让你们误会成为幻泉，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察觉到无夷脸上郁闷的神情，中年男子笑了笑，道：
“我在这书里呆了不知道多久了，莫邪那个老头说很快就有莫家传人来陪我说说话，我就在这里等啊等啊，结果一直没有人来……
我实在是无聊得受不了了，偶尔出去看看，才知道这世界早已经变了，莫邪早就化成白骨了……
不过，没想到，我这一出去，倒真是把莫家的人引进来了，也不是坏事。”
“这位大叔……你的真实身份是……？”卫兰儿上前一步问道。
“我是魏国的将军，你们叫那个朝代做三国。时间太长，我自己都忘记了我的名字，只不过记得的是在一次与蜀国的交战中，中了计，受了伤，被莫邪救了回来。”
中年男子一边回想着，一边说道：
“当时这里是蜀国的领地，为了保护我，莫邪造了这本书，让我藏在里面养伤，然而伤好了以后，莫邪再也没有回来。”
“我每日想着怎么从这里出去，却不知道外面也有人琢磨着如何进来。”
“直到有一天，有一本书在我的案头，书上写着他们为了进入此地，在书中世界战斗的经过。我把书保管好，又过了许久，再也没有人来了……”
“于是，我便想着，他们既然能进来，为何我不能通过那些书出去看了看？我尝试并且成功了……再然后你们就来了。
“哈哈哈！奇也怪也，妙哉快哉！”
中年男子很开朗地笑了笑，这笑意搞得一边忧郁的无夷都不好意思起来，脸上讪讪得跟着干笑了几声。
这时候他才察觉从进门到现在的那种违和感是什么。
是中年男子身上古老的服饰，似乎象征着某个国家的图腾——从这点推断，这人刚刚说的应该不是假话。
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卫兰儿。
卫兰儿似乎对“三国”这个字眼没有反应，应该是……听漏了没有注意到这个吧。
“莫邪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很感谢他。”
中年男子合上书页，道，“但是我一个人太久了，实在是有些无聊。”
“没想到莫家祖先居然藏了个活古董……”
无夷感激道，“只能说莫家祖先当年灵力高强，藏人都能藏那么久。”
这话说到对方心坎里了。
中年男子豪气邀坐，开始鼓吹莫邪老头儿是多么的厉害，莫家当年的能力是多么让人忌讳，德行是多么高尚。
“对了，你是来拿宝藏的吧。”
无夷听得脑瓜子嗡嗡的，终于看见中年男子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柜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宝石，毫不在意地递过来：“喏，这就是莫家的宝藏。”
“宝石？”
无夷端详着，这也不是什么传说中女娲补天石，而是普通的宝石，不过折现的话，估摸着也有好几百万。
卫兰儿不确定地问道：“既然是莫家的宝藏，交给我们真的合适吗？”
无夷将石头放回桌面：“宝石我就不要了，河里面挖一挖总能挖出来。”
“为什么？你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它么。”中年男子很惊讶。
“我们本是为了幻泉而来，现在知道幻泉的真面目，也算达成目的，因果了结。”
无夷点了点宝石表面，通达道，“这个宝石与莫家有缘，还是等真正的主人来拿吧。”
“哈哈哈。”
中年男子抚掌大笑。
他将宝石再一次往无夷手中一放，伸出双手按住无夷的手，用那遗憾中带着疲惫的口吻道：
“你且把它带出去，交给莫家人即可。等了那么久，我已经没有力量……再守着这个东西了……”
“就当让我……告老还乡吧……”中年男子的声音越来越飘渺，“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等的太久……太寂寞了……”
后面一句话，却听得无夷五味陈杂。
“你要是想跟人说话，我带你出去便是，你不是一直想出去么？”
问题一出，再也没有回答。
无夷正疑惑地抬头，却发现身边早就没有了中年男子的身影。
别说茅屋、竹林了。
环视一周，是满屋子的书，满屋子的霉味，已经在眨眼间回到了地下室。
而原本拿在手上成为入口的书，也已经不知所踪。
唯一可以提醒他刚从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是真实的，只有握在手心里小小的宝石，还有卫兰儿脸上惊愕的表情。
然而等无夷摊开手，手上的宝石竟然跟碳粉一样，化成了齑粉，又忽然散掉了。
要不是手心里还有一些乌黑的痕迹，就连是不是拿过宝石都要产生怀疑。
无夷低头闻了闻，手心里是浓浓的墨香。
他恍然大悟，那不是真的石头，而是书本里的水墨画作。
宝石只能存在于书中，到了现实之中立刻散去消失，就好像在告诉他们，虚假的幻象无法独立存活在实际之中。
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真的假不了，假的也变不成真。
莫伯伯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看样子还是改天找到了拿给你们看吧。这里太潮了，我老人家的膝盖受不了，咱们还是上去吧。”
无夷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拉着卫兰儿，跟着莫伯伯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客厅喝了喝茶，又聊了一些，顺便看了一下莫家的风水。
临走前，无夷没忍住，还是问道：
“莫伯，莫家老祖宗是不是曾经救了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还藏了起来？”
莫伯伯思考了一下，道：
“是不是将军不知道，不过我们莫家有这么一个故事。说是老祖宗救了敌国的人，还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但是那人受伤很重，没几日就过世了。
老祖宗十分失落，茶饭不思。突然有阵子又精神起来，闭门数十日，写出说有宝藏的那本书，嘱咐莫家人好好保管……”
“莫家老祖宗是怎么过世的？”
“当时，除妖降魔的世家有很多，相互竞争打压。有一日老祖宗被发现在床上熟睡而亡，我们猜测很有可能……被当时几家除妖的人家联合谋害了。
不过，时间过去那么久，具体的真实情况就不知道了，这也是人云亦云的事情……”
……
无夷抬头看看天，于是拜别。
走出莫家大门的时候，卫兰儿忽然提了另一个想法：
“也许，我是说也许……”
“莫家先祖确实是将那位大叔藏在了书里，但是却把他的灵魂藏了进去，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肉身已毁的悲伤。
“那重重关卡不是为了守护莫家宝藏，而是为了挡住锁魂的黑白无常。”
“但后来估计是发生了什么，到死也没有办法到书里看他。”
“可大叔不知道，还真以为自己要看守莫家宝藏，就那么守着一团墨水，守了那么多年……”
“有些可惜了……”
卫兰儿眼里酸涩，心头闷闷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总觉得其实那位不知名的大叔，早就在时间轮换中，发现了自己死去的真相，所以把“宝石”交给来人，草草地将他们赶出来，独自赴死去了。
一缕幽魂，出来人世，又有什么乐趣。
不如追着老友而去，也许走得快一点，还能赶上去，骂他两句。
卫兰儿擦掉眼角的泪珠，竟在这时候与那人感同身受。
她也知道无夷用心良苦地瞒着什么，这时代的变化，就算她再怎么愚昧，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来到河宫后接触的一切，又何尝不是那本锁住神魂的书？
只是，那位大叔的老友已经往生。
但她的河神，还在身边。
“河神大人，等等我。”
卫兰儿快步上前，两人的身影在台阶上重叠，她轻声问道，“这里台阶有点多，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牵吧，牵紧些。”
无夷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拉住了少女的柔荑，就像是拉住了一个在不安里飞翔的风筝。
他低声嘱咐道：
“你可要靠近点，一会儿免得山路有蛇出来吓着你。”
“嗯！”
少女的声音里染上了喜悦。
〖我家河神大人的手掌真是温暖啊。〗
〖能够与你相逢，真是太好了。〗
〖如果河神大人消失了，恐怕我也会追随而去吧。〗
长长的台阶上，
每一步都落下了卫兰儿的情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