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夷和吕红毛又等了一会儿。
这时候水面有了新动静，少女脚踝上的水草被解开，重获自由的少女赶紧游向了岸边。
接着眼镜男冒头，却没有跟了上去，而是在水里冒出半个脑袋，像水鬼一样盯着少女，唯一可以辨认本体的就是那副眼镜。
少女坐在岸上喘气。
有个少年见状匆匆跑了下来安抚她，两个人抱在一起，隐约可以听见少女哭喊着，水底下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又说自己把信弄丢了觉得很抱歉。
“难得写了那么长的信……”到最后所有的惊吓全部转化为“丢了信”的难过。
“是这封信么？”
无夷手里拿起湿淋淋的纸拿给她。
吕红毛一看对面突然出现的无夷，赶紧向身边看去。
乖乖，刚刚还在这里拉着自己说再等一下的，现在就抢先瞬移到对面去了。
——嗯？！
——真是卑鄙。
——休想捷足先登！
吕红毛也一个瞬移来到了对岸，凑到无夷身边看他捞起来的那封信。
上面的字迹模糊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但是少女一眼就认了出来，忙着说谢谢。
“你不应该谢我，要谢就谢谢你的哥哥。”
无夷却转身看向河中的眼镜男。
眼镜男看着少女，没有分出神来理会无夷。
“你说什么呢，我哥哥已经失踪很久了……”
少女很迷惑，似乎听到了天方夜谭，但还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你哥哥就在那里啊。”
无夷指向河中，少女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在她的视觉里，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脸上浮起惊恐的面容，只说了句“啊，是吗”，便扯着她的朋友们迅速离开这里。走到一半的时候，回过头看无夷，忍不住抖了一抖，低声道：
“那个大叔说什么呢，太可怕了。”
“他这么一说，我差点就相信了。”
“那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怎么可以这样吓别人呢，边上那个红头发的是监护人吗，监护人也不好好看着他……神经病啊……”
“你看你看，你都把人吓跑了！”吕红毛看着一群人指指点点走开，心里一阵难过。
“所以我说，人类很麻烦的！”
无夷挠了挠脑袋，拍了吕红毛肩膀一下，道，
“你不是说，为什么我的瓶子涨得比你快吗？来我告诉你，除了咱们之前的方法，还有一种，叫做‘野缘’。”
“野缘？”吕红毛疑惑地看着他。
“嗯，上次跟月老接了个单之后，月老告诉我的，所以我今天想试一下。”
无夷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在河边蹲了下来，问水中间眼镜男：
“这样好吗，如果不是你刚刚奋力救她，她早就被溺死了。”
眼镜男点点头。
“为什么不托梦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呢？”
无夷看着眼镜男慢慢从河中走上来，拧了拧身上的衣服。
真奇怪，明明已经是幽灵了，身上的衣服还能够拧出水来。
但是一直没有动作的眼镜男，听见无夷开口，企图表达什么。
“这就是你说的‘野缘’，跟野鬼结缘？”
吕红毛小声地凑到无夷边上，忍不住问道。
“闭嘴，先看我实验的效果。”
无夷一巴掌按在吕红毛的脑袋上，将他往水里推去。
吕红毛便啊啊啊啊惨叫着，一下子掉在了水中，刚好落在少女刚刚失足的位置上，脚被水草缠住，挣扎不得。
他扑棱着双手喊破了音道：
“啊啊啊啊，救我啊！我要被淹死了！快救我啊！”
喊着喊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啊”一声拍了自己的脑袋，从水里游了起来，呵呵呵尴尬地笑着：
“我忘了……我是个河神……”
——蠢。
无夷张了张口，做了个口型骂道。
眼镜男却对着这两个神经病拜了拜，喉头一动，用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告诉了他们，他死去的情形。
几周前一天，他跟往常一样一边走一边背单词，当时跟现在情况一样，不小心脚下一滑，回过神来他已经掉到水里了。
但是不管他怎么呼救都没有人来。那个时候河段上空无一人，他就这样沉入了水中，成了水鬼一样的形态。
——这点要说明一下，眼镜男落水的时间，无夷正被困在莫家的书中世界里，无法到场营救。
——回来后他也知道河里多了一具尸体一只鬼，但鬼没有怨气，也不害人，他就由着对方去了。
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再度发生，他给市长写了一封劝告信，请求安装监控摄像头——就目前来看，似乎没有起作用。
眼镜男也见过无夷，不过一开始都是躲起来，看无夷巡视河面，生怕他会清除了自己。
后来发现，无夷对于河水中有鬼这种事情并没有放太多注意力，于是胆大起来。
尸体被水草缠住不能移动，因此水鬼也不能离开三川河太久。
眼镜男没有什么执念，只是每天冒头看着自家妹妹安全上下学而已。
他如同一个守卫者一样，从早到晚都在监视这段河段，以防万一，自家的妹妹跟自己一样糊涂掉到了水中。
他迷迷糊糊死了就死了，家里再失去一个妹妹，两位老人家恐怕要撑不住了。
在这几周来，家里人只做了失踪申请，谁也没有想到好好上个学，却淹死了一个儿子。
可惜的是，被救妹妹却依然不清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她哥哥的灵魂挺身而出为她获得了一丝生机。
“你的尸体要捞上来么？”
无夷看着眼镜男，笑了笑，道，
“现在做活动，可以免费超度哦。”
没想到眼镜男却摇了摇头，失踪了就失踪了，比起死亡来，失踪两个字对家里人的伤害还小一些。
无夷有些慌乱，这人……不对，这鬼不按剧本走啊！
免费超度不好吗？
而且是河神帮你超度的啊啊啊！
这种待遇，其他人可是没有的啊啊啊！
“那你要怎么办呢？你看，要是不超度，这世间污秽那么多，到时候你就会感染污秽成为厉鬼，那也许会害了你妹妹……”
提到“妹妹”，眼镜男沉思了一会，躬身道：
“那就劳烦河神大人，在我便成厉鬼的时候，驱除我吧。”
他慢慢走回到了水之中，声音还在空中盘旋，非常平静：“魂飞魄散也没有关系的。”
眼镜男站在河水里，水平面慢慢吞没他，直到没过头顶。
“神不是会实现众生的心愿吗？我的心愿只是……就想这样一直默默地守护她下去而已。”
“哎哎哎！不是啊，小兄弟你回来我们再聊一聊啊！”无夷冲着河面喊着，“本次超度不仅免费，我还送你一个PS5怎么样！”
咕噜咕噜，河水上冒着泡，眼镜男没有浮起来。
“那、那再加一个O神终身免费连抽套餐怎么样！”
咕噜咕噜，最后一个气泡啵一声破裂，非常不给面子地陷入了平静。
……
无夷觉得自己身心遭受了巨大无比的打击。
“不是……这是……我的三川河啊……”
吕红毛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凑过来诚心要调侃他，道：
“哦？‘野缘’？嗯，伟大的三川河河主要给小的我看野缘？那么……请问河神大人，你说的‘野缘’……在哪里呢？”
吕红毛得意地笑啊笑。
“……”无夷无语。
“哎呀哎呀，三川河河主果然不一样——神被鬼打脸，啧啧啧……这一集我都想付费观看了……”
吕红毛背过手，摇头晃脑。
忽然他的屁股上重重地受到一击飞踢。
一道红毛影子从河岸飞起，咚一声掉在河水之中，溅起了报复的水花。
“去死吧！”无夷呸了一口。
“那个……我其实……已经死过了……”
吕红毛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头顶顶着几条水草。
“……那就再死一次。”
无夷愤愤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