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是镇兰学园的学生。
额头被长发遮住,双眼却像死鱼,锋利而充满危险,杵着胳膊撑着自己的头,毫无心情和在意地看向前方,身上的衣服是学校的校服,虽然规整但是并没有任何魅力。
成绩不是很优异,也没多少朋友,但是,却总是望着窗外。
“我若是天上的星辰,那么,我会是哪一颗星呢?”
哪一颗都不是。
此刻正是上课的时候,老师看着天河的样子,感到无语,又说不出来什么。
“就算叫他,这个时候也不会有回应。”
午休,天河拿出便当盒,准备在自己的座位上吃饭。对于天河来说,四菜一汤,便是山珍海味,白米饱满,色泽丰富,便是天下第一。
“真是个和平的世界啊。”
不过,他已经厌倦了在教室里吃饭,他走出教室,来到楼外的庭院。
庭院里寂静无比,狭长的廊道宛若曲径通幽,葱郁的植物覆上了神秘的色彩,打眼望去,仙亭佳所,只觉得随意进去便会亵渎。天河毫不在意,他坐在廊道的长椅上,放好午饭,准备动筷。
但是——
“嗖——”
不知何时刮来了一阵风,天河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自己前方的长椅上,还有一份便当。
只要有便当的话,就一点有它的主人,便当的主人,是个女孩子。
过于常见的单马尾,虽然不是很长,她也穿着校服,十分规整;不过,她满脸不屑,一副大姐头的样子。看相貌,应该是同龄。
天河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了。
“你看我干嘛?”
女生十分不满。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打扰到你了。”
天河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把握不好和女生的距离。
“没有打扰到我。”
“这样就好,对了,你吃的是什么。”
“便当啊,看不见吗?”
“不,我问的是配菜。”
“四菜一汤。”
“和我一样呢。”
天河把自己的便当递过去给她看。
“这年头还有人吃这样的菜吗?”
“有啊,你和我。”
女生一脸“你这人真怪”的表情。
“你为什么来这里吃呢?这里又没什么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
“似乎是没关系,只是我很好奇,毕竟,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中午的时候不会有人来的。”
“……在教室里吃太难受了,想换个地方。”
“我也一样呢。”
“啊?”
女生更加诧异了。
“不过,我竟然和你聊得来,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才想起问名字?”
“嗯。”
“令晴。”
女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天河。”
“哦。”
“我是(高中)二年级三班的,你呢?”
“四班,(高中)二年级。”
“原来是邻班的,你平常在这里吃饭吗?”
“今天是第一次来。”
“是吗……”
“难道你不是第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发现这里的时候,因为太美了,所以就不由自主地进来了。”
“这里,真像个仙人的洞天呢。”
“是啊,有凉亭,有廊道,有水池,还有葱郁的树林和藤蔓,简直是莲花一般的存在啊。”
“你直接说‘不容亵渎’不就得了。”
“我词穷嘛。”
“好了,快吃饭吧。”
天河这才注意到说话的时间太长了,两人抓紧吃完了午饭,最终,赶在下一节课前十五分钟吃完了。
“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吗?”
离别前,天河这样问道。
“可能吧。”
“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为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朋友。”
令晴愣了一下,但是,没有拒绝,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没想到,我竟然和一个男生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也是没想到我会和一个女生交换联系方式啊。”
之后,两人离开了庭院。
第二天午休。
天河拿出了便当,想起了那个庭院。
“去看一看吧。”
来到庭院,庭院里空无一人。
看来她今天没有来呢,不过,也没关系。天河这样想着。
不过,他刚打开便当的一刹那——
“中午好。”
天河抬头一看,令晴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中午好。”
天河回礼,但是有点僵硬。
“你来了啊。”
“我当然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觉得我不来这里,可惜了这么好的风景。”
吃完饭后,两人收拾好便当。
“明天你还会来的吧。”
“会的。”
就这样,两人分开了。
之后过了几天,两人经常于午时在庭院里见面,不过,不知为何,没有人注意到两人这不合常理的寻踪。
这一天的中午,两人又坐在了这个庭院。
“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啊。”
“这里风景如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
“这里,简直就是圣地。”
“是啊。”
“你要不要坐在我这边,这里看风景更好看。”
“不要。”
“来吧。”
“不要!”
天河走上前,抓住令晴的手一把拉了过来。
“很好看,对吧?”
令晴被吓了一跳,但是,她十分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抵抗,反而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住了。
“是啊,确实很好看。”
天河看着身旁这个女生,顿时,他感到一丝不可思议的感觉。
“好美……”
眼前的女孩子,正开心地享受美景,也会展露出爽朗的笑容,这让天河感觉到,眼前的景象比这圣地般的庭院还要吸引人。
“这里……不会有人来吧……”
令晴有点担忧地问。
“应该不会的。”
“那就再陪我看一会儿吧,哈哈。”
令晴笑了,顿时,这个笑似乎揪住了天河。
“原来你也有这么可爱的笑容啊。”天河发自内心地感慨。
“啊?”令晴不解地看向他。
“啊。”天河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你这句话,简直就像是骚扰啊。”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天河不觉得自己的形象有多难看。
“不过,对我说可爱的,你还是第一个。”
“嗯嗯?”
“不过,你这个人也不是像传言中那么坏嘛。”
天河还没理解令晴的上一句话,令晴就突然抛给他一个炸弹。
“传言中那么坏……”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令晴的事情一无所知。
天河在班级里稍微和几个人说了些话,虽然起初他们十分吃惊,有点甚至有点害怕,但是,他们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天河的问题。
令晴是四班里最奇怪的人,不仅周围一个女生都没有,而且经常会望向窗外,这两点都是老师点名的时候和天河自己观察时发现的。
天河顿时感觉到,令晴似乎和自己很相似,但是,还有点不同。
发现这点不同,是在一节课的课间。
天河起身去厕所,意外地碰见了令晴。
不过,令晴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径直走向窗边,她一直抱着一个本,然后,在窗边打开了本子,拿出了一支笔,开始画图。
虽然不知道令晴画了什么,但是,天河瞥见了几副画好的作品。
这个时候天河发现,令晴的绘画功底很扎实,虽然水平上不及名家大作,但是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合格品。这对天河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今天我看到你在窗边,是在画什么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天河提了一下这件事。
毫无疑问,令晴是比较惊讶,但是,她并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我在画窗外的风景。”
“你还有画其他的吗?”
“有。”
“我可以看看吗?”
令晴虽然有点迟疑,但是她答应了。天河打开画本,里面什么画都有,开始的素描练习作,人物的构图练习,甚至还有成熟的作品。天河没法形容这些作品有多好看,毕竟他本来就不怎么擅长评价。
“画得真好。”天河那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眼神正在发光。
“我也觉得画得挺不错的,不过,画的都是女性啊。”
“缺男模特吗?”
“是……”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
“诶?”
“不过,突然感觉有点失落啊,你还算有一技之长,我呢,什么都不会。”
“那从现在开始追不就好了?”
“说的也是。”
“你就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有啊,写一点曲子。”
“你会作曲?”
“会一点,不过,我已经有三年没写了,现在再碰不知道会有啥问题。”
“我倒觉得完全不用担心,毕竟,你还是有那个基础的。”
“如果我坚持下来了该多好。不过,我听你的,今天我重新捡起它。”
天河这样说了,他也这样做了。
“没想到,我竟然没有扔。”
天河搬出的箱子已经落了很深的灰尘,打扫一遍后,他打开了箱子。箱子里,都是音叉之类的器具,他学习作曲时用的是别的地方的乐器,因此,家里只有一支横笛。
天河拿过横笛,将其清理了一下,然后,试着吹奏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吹出完整的曲调,这让他大吃一惊。
“我还以为我全都忘了。”
天河放弃作曲只是因为无聊,或许平常的时候他也会不自觉地敲着节拍,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要是听到了,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第二天中午,两人继续在那个庭院见面。
天河将横笛带进了学校,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吹了一首自己曾经的作曲。
“好厉害。”令晴不禁赞美。
“我倒觉得退步了不少啊。”
“你竟然还会吹笛子,我还以为你会弹钢琴什么的呢。”
“哈哈,我最初做的就是笛子的谱。”
在一片祥和又有点桃色的氛围中,两人度过了这难得的午后。
不过,这像是秘密一般的事情,往往会以传言的形式被人注意到。
“听说了吗?据说在庭院里有一对男女诶。”“什么什么?难道是幽灵吗?”“我听说,那个庭院一直没有人去过,所以,肯定是幽灵没错。”“得了吧,只是有人去了而已吧。”
流言越传越广,天河和令晴没有办法阻止流言的传播。而因为流言,两人最后一次在庭院里吃饭差点被发现。
一个月后,当天河和令晴再次来到庭院时,却发现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秘密的圣地,已经被凡人所侵扰,两人只能彻底放弃了。
“好寂寞啊。”
站在庭院入口的天河十分惋惜地说。
“是啊。”令晴十分落寞。
“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前来搭话。
“在感慨圣地的消去。”天河没有看着那名男生说。
“圣地?”
男生一头雾水。天河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令晴,去别的地方吧。”
“好。”
两人丢下一脸不可思议的男生,离开了庭院。
在校园的一处,天河和令晴十分苦恼。
“没想到,我们的避风港竟然会被他人霸占。”天河说。
“是啊……是……是啊……”令晴有点哽咽地说。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啊。”
“畅所欲言……是啊,好不容易。”
两人又无言了。
“呜!”
“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哭。”
天河一把抱住令晴,说:“那就哭吧,我在这里。”
“嗯……嗯……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只是一个庭院而已,但是,对于两人来说,是他们的圣地,是他们的避风港,是他们可以坦率地面对一切的地方。
但是,因为流言,最终破灭了,或许,平稳永远是相对的,动荡永远是绝对的。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两人希望那个庭院的人越来越少,但是,进入那个庭院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什么时候才能散去呢?”令晴悲伤地说。
“恐怕永远不能了吧。”天河也落寞地说。
“呐,天河,你说,我为什么会这么寂寞呢?这里只是一个庭院而已啊。”
“你干嘛要明知故问呢?当然是因为,对于我们来说,这里是我们最棒的地方啊。”
“是啊,而且,在这里,还有我足够珍惜的回忆。”令晴微笑着说,“这里有着我从未体验过的充实和幸福,我恐怕,已经爱上了这里的一切。”
“我也是啊,我第一次来这里就被吸引了,而且,就像你说的那样,这里也有着我从未体验过的充实与幸福。”
“和我一样呢。”
突然,令晴一把抓住天河的手臂,向着他的嘴唇……
“啾——”
天河吓了一跳。
“天河……谢谢你在这里陪我。”
“啊,啊,我也要谢谢你能够陪我,不过,你是不是太大胆了啊,周围,可还有人看着呐!”
天河的余光已经扫到了不少惊讶的表情了。
“没有关系的,毕竟,我对你……是异性的喜欢啊。”
“虽然在这人满为患的地方表白你也真是够大胆的,但是,我也是一样的,我也对你……喜……喜欢……”
“你别这么羞涩啊,我也跟着羞涩了好吧!”
“你别这么大声啊!周围人会听见的!”
“……”
一阵沉默……
“哈哈哈哈。”
又突然大笑。
“回去吧。”
两人虽然失去了圣地,但是又获得了新的宝物。
或许这宝物是圣地赐予他们的。
毕业时,两人来到庭院。庭院一直人满为患,直到两人毕业也门庭若市。
“就算是这个时候,也不给我们两个二人空间啊。”
“是啊,不过,成了谈资还是令人不爽啊。”
两人在那一天结成了伴侣,因为是在人多的庭院发生的,二人的恋情传遍了学校。
“你们不能恋爱!”
有这样的斥责。
“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有这样的惊诧。
“看起来真的是一对啊。”
有这样的祝福。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改变二人在一起的决心。
“我们彼此是真心喜欢的,因为我们彼此都是彼此的圣地。”
两人的父母也十分惊讶,但是,两人的坚持使他们屈服了。
“不要回来了!”
“不要回家了!”
但是,两人的父母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毕业了啊,天河、令晴。”天河的父亲欣慰地说。
“是啊,他们毕业了。”令晴的父亲有点遗憾地说。
“巢中的鸟儿终于飞上了天空,突然,有点寂寞呢。”天河的母亲说。
“你寂寞个鬼!天天拉我去跳广场舞和聊天,陪我家令晴的时间你怎么赔我!”令晴的母亲生气地说。
“你不寂寞吗?”
“寂……寂寞是肯定的啊,只是看你这个样子我来气!”
“我们的父母,都是个傲娇呢。”天河笑着说。
“做父母的,肯定最喜欢自己的孩子了啊。”令晴也笑了,“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不知道啊,可能吧。”
两人考上了不同的大学,虽然分隔两地,但是,每次暑假和寒假,两人都会一起度过。
“你不在的这四个月,我好寂寞。”
“我也是啊,令晴,不过,为了我们的未来,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四年,弹指挥间。
“你好,我是新来的天河,请问……”
天河进入了一家企业,令晴则跟着天河来到了同一座城市,进入了一家单位。
“之后还希望能多多照顾。”
两人第一次同居了。
之后……
“天河,你看我,怎么样?”
“很好看,红色很适合你。”
两人拍的婚纱照,主色调是红色。
“最近,有点想吃酸的呢。”
“诶?”
同居之后的三年,结婚了,结婚后的三年,多了一个成员。
“就叫‘鸣禄’吧。”
“哎,我不会取名啊,‘鸣禄’,也挺好听的。”
“鸣禄,我是爸爸。”
“我是妈妈哟。”
鸣禄一天天长大,两人也在一天天地变化。
“鸣禄,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啊。”
“是啊,第一次品尝我们的父母的滋味啊。”
“爸爸,妈妈,我走了。”
第一次,差点失去了宝物的化身。
“没事的,鸣禄会没事的。”
“天河……”
“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才受伤的,而且,虽然是重伤,但是,没有生命危险,我们一定要支撑他。”
“天河……”
“没关系,你不用勉强自己,我来勉强自己。”
“不,天河,这我也要勉强。”
也是第一次,天河见到了令晴最强硬的一面。
“终于出院了啊。”
“让你们担心了,爸爸,妈妈。”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你平安,什么都好。”
“那个……”
一个陌生的女孩走了过来。
“谢谢你救了我。”
“救的是个女孩子啊,天河。”
“你可不要有什么妄想,令晴。”
“哎,都一把年纪了,还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用谢。”
“不过,你受的伤……”
“没事的啦。”
第一次成为父母,第一次守望后代。
“你好,天河伯伯、令晴伯母,我是天海,鸣禄的女朋友。”
“这姻缘,我也没法解释了。”天河苦笑。
天海,是一年前鸣禄救下的女孩子。
“你们还幸福吧,天海,鸣禄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倒不如说他很照顾我,虽然有的时候也很强硬。”
“妈,你这不要摆出一副审讯的表情啊。”
“做父母的,都是这样的,将来你也会经历的。”
“哎……”
看着子有了孙,他们的终点也在一步步靠近。
“这一生,从不后悔。”
“是啊。”
两人站在一家美术馆里,令晴已经参加了这座美术馆三十多次的展出,此时,美术馆里也传来了音乐声。
“我该上台表演了,令晴。”
而天河,则参加了各种音乐会也达三十多次。
静谧深邃的音乐,画龙点睛的绘画,是这座美术馆最吸引人的。
“今天是我们参加的最后一次,毕竟,我们已经老了啊。”
两人正式宣布引退。
“一切,结束了。”
“一切,结束了。”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走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起啊。”鸣禄说。
“是啊。”天海说。
“爷爷,奶奶,以后再来看你们。”
夕阳之下,黑色瓷砖并未闪耀光芒,反而是刻在上面的文字。
至于文字是什么,想必也不用特别说明了。
而这时,树枝上的花瓣于空中飞舞,纷纷成雨,而那花朵,正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