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拍打在地面以及这具残破的身躯上，溅起浑浊的红浆。
“是啊，为什么不是我。”
残存的思绪不知是在回应着谁。
“呃……啊……”
低哑地悲鸣之后，同围观者的吵闹声一并沉寂。
……
“嘶……”
命按着剧痛的头，艰难起身。
“太好了……哥哥你终于醒了……”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哥哥？”
疑惑弥散于心。
命睁开眼看向四周，惊讶与困惑瞬间爬满双眼，那个冷雨中的喧嚣都市再不见半点踪影，温暖的阳光、茂密的丛林、还有天空掠过的奇异飞鸟都令他目接不暇。
而身旁的则是一位楚楚可怜的小女孩，精致的小脸恰逢雨过天晴，更添一份可爱动人，一身朴素的异域装扮略显破旧，那小巧的身躯尚在不时的抽泣中微微颤抖，难免让人心疼。命目光触及她的刹那，剧痛再次充斥大脑。
恍惚之间，一些“他人”的记忆在脑海中不停闪过，如同走马灯一般，或喜悦，或悲伤。现实的身体尚来不及做出反应，那些画面便走过了算不上完整的一生。
“妹……妹？”
语气带着些许试探。因为在这两世的记忆交错间，命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了。
“哥哥，你没事吧？头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水？”
关切的问候接连响起。
“没事……大概……”
“哥哥，那些果子……”
命顺着看去，旁边放着一堆不知名的蓝色果实，而自己的手中，正握着一个被咬掉一口的。
霎时间，似有窒息的痛苦在挑动着神经。
“不能吃。”命难受地甩动脑袋后，从牙缝间勉强挤出回应。
“哥哥！真的……没事吗？哥哥……”
命明显无心去听，独自思考当下的处境。
自己的意识似乎来到了一个少年身上，这里并非自己原来生活的世界，旁边的是少年的妹妹，两人因为一场灾祸而踏上前往城镇的旅程，但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太过艰难了。
命抬头看着“熟悉”的天空。
“明明……已经结束了。”言语间满是疲惫和无奈。
随即一口——咬向手中的果实。
“啊！哥哥，不能吃呀！哥哥要吃的话，那我……我……我也吃！”
然而妹妹递向口中的果实随着啪的一声被拍飞出去老远，另一边，始作俑者尚保持着半跪的行凶姿势，慌乱的神色间夹杂着一抹惊愕。
“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吗？”
命再次看向“妹妹”，然而此刻她却是一幅眼泪汪汪的样子，仿佛包含了莫大的委屈。
“怎……怎么了？”
命小心翼翼的问着，总感觉稍一不小心她就会嚎啕大哭。
“果然！”
妹妹直接扑在命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呜呜呜……啊——！哥哥不要离开我！呜……”
命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
“不……不会离开的啦，不要哭了好不好。”
“骗子！大骗子！刚才也是！明明说好了不要吃这些奇怪的果实，但是哥哥还是一个人偷偷地……呜啊——！哥哥是笨蛋！！！呜……”
苦涩的情感充斥内心，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抱住了妹妹，右手抚在妹妹头上，命的眼神变得柔和，“熟练”地安抚着妹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妹妹在怀中渐渐停止了抽泣。
时间缓缓流逝，命无奈的看着始终不愿离开自己怀里的妹妹。
“休伊，差不多该……”
没有任何反应，命察觉到一丝异样，赶紧扶起休伊。
“这是！”
“……睡着了？”
离开温暖的怀抱后，瓷娃娃般的脸终于缓缓晃动。
“呜~早上好？”
精巧的双眸左顾右盼一番后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居然让可爱的妹妹这么伤心，哥哥你真是失败呢！”
命深深地看着眼前故作嗔怨的休伊。
渐渐的，内心有了某个决定。
“至少……至少要让她活下去。”
命不由得伸手抚向妹妹的脸，指尖传来真实的温度。
“怎么了哥哥？哈哈哈，有点痒呢。”
看着她可爱的反应，命的双眼也多了一丝生命的神采，略显僵硬的身体重新开始如同执念般的行动。
“走吧，路上再看看有没有野菜之类的。”
“嗯！好的，哥哥。”
休伊甜甜的笑着，丝毫没有纠结刚才的一切。那抹笑容亦在命心中掀起波澜。
“稍等一下。”命就地刨了个土坑，将那半个果实埋入，填平。低头沉默片刻才起身离去。
“哥哥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命不作言语，只是揉了揉休伊的头。
辽阔无际的迷雾之森，地处精灵与人类两族的交界处，曾作为贸易交流的重要通道，但随着两族的断交，迷雾森林开始被人遗忘，未知的危险也悄然萌发。
此刻，名为饥饿的敌人尚未远离，令人恐惧的黑夜又悄然逼近。赶着落日余晖，兄妹二人在林地间左右忙碌，似在找寻着某物。
“哥哥！我找到啦！”
远处，休伊蹦蹦跳跳地拿着几株花草向伊桑挥舞，实在让人担心她会不会突然跌倒。
命赶紧跑上去接过，看着休伊期待的小眼神，命还是忍不住说道。
“干得好。”
“嘿嘿嘿~”
命将花卉放在石块上捣碎，然后把浆液往身上涂抹。
驱兽花，花红似血，碾碎涂之，可避百兽。
完毕后，命又将魔爪伸向了一旁的休伊。
看着命粘稠的手，休伊立即往后退了几步。
“哥哥，恶心，走开，能不能……”
“不行。”可爱的妹妹的请求被无情地拒绝了。
片刻过后，只留下休伊在低声啜泣。
“呜呜呜，哥哥好过分。”
命无奈地看着休伊，但眼下还有重要的事，却也无暇他顾。
炎芯草，根茎似铁，利器刮之，可诞星火。
回到露营的空地，命取出匕首开始取火，并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序，只是重复的机械运动，但久久不见成效之下，乏力感渐渐浮现，这幅虚弱的身体有些难以为继。
“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抹去汗水，不由的，命眼前出现了这瘦小的双手无止境重复这个动作的景象，每天皆是如此。汗水滴落，隐约映出一张稚嫩却坚毅的面孔。
“……。”酸痛的双手再次被驱动。
许久。
呲～星火绽放，点燃了下方的枯草堆。
再次拭去额前的汗水，难得的喜悦充满内心。
“呼，今晚应该没问题了。”
不久，休伊也完成捡枯枝的任务回来了，兄妹二人靠着坐在篝火旁，烤了一些杂菌作为晚餐。当夜色占领世界，在这安宁的氛围中，睡意也让眼皮渐渐沉重。
夜色渐浓，远处开始响起阵阵异兽怒吼，起初也让命心神不宁、不停地扫视四周观察是否有异动，但适应后也就不会感到太在意了。
命把外衣盖在休伊身上，理了下那张精致小脸上些许杂乱的发丝，睡梦中的孩子脸上泛起甜甜的笑容，在这紧张的坏境里属实是难得的慰藉。
“累了，困得也快。”
虽说此时这具身体也该休息了，但为了安全起见，命还是选择守夜，照看篝火，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也是一直这么做的，虽然偶尔会失职一小会儿。
随意的拨弄着眼前的篝火堆，噼啪的声响此起彼伏，火光照耀在命的脸上，迷离的眼神下不时交替着喜悦和悲伤，慢慢的将脸深埋进膝盖，那篝火那噼啪的声响都会让他轻轻颤抖。
沙沙沙——咕咕……
一道由低沉变得尖锐的叫声伴随着穿过树丛的声音响起。命惊慌地抓起匕首，迅速站直身体双手握住匕首抵在前方，慌张的眼神不断扫视着周围隐秘的角落，直到锁定在一簇抖动的树丛前，命谨慎地向其靠近，看着颤动越发剧烈的树丛，心脏的跳动也随其一同加剧。
突然间，带动着散落的树叶，一只奇怪的生物探了出来。
耸动的鼻翼探知着周遭的环境，猩红的双眼扫视着命与篝火，似是警惕或忌惮。
“是兔子吗……”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舒缓。
虽然面部修长，但鲜明的兔耳还是能够轻易辨认，但随即这只生物的整个躯体都从树丛中完全走出时，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强烈的恐惧再度占据命的大脑。
那只魔物虽与兔子三分像，但身躯修长，面部尖锐，体型不亚于大型犬科，缓缓张开的巨口几乎咧到耳根，两排细碎的尖牙中矗立的两颗獠牙胜似虎齿，红色的粘稠液体垂丝滴落，显然，它是掠食者而非猎物。
汗珠滑过脸颊，周身隐约传来阵阵疼痛，仿佛在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命的思考几乎停止，仿佛窒息一般，眼前的事务变得模糊，记忆中那份恐惧挥之不去，一头狰狞可怖巨影下的悲惨景象愈发清晰。
命害怕得想要大喊，但干燥的喉咙只能无声的蠕动着，下意识的看向休伊的方向，他想要叫她快跑，但就在这视线转移的瞬间，耳畔传来肢体踩踏地面的声音、并且越发短促。
命急忙回过头，一阵尖锐的嘶鸣声传来，命难受地眉目一绞，只见骇人的血盆大口獠牙尽显，仿若要将自己整个吞噬。
“糟了！”
本能后退的双腿被自己绊倒，看着不断接近的魔物巨口，命下意识的抵出双臂，在倒地的瞬间抓住了魔物的脖颈，但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到一旁，看着眼前不断划过的利齿，命的心脏狂跳不止。
此刻身处绝境，命被魔物牢牢的压在身下，随着双臂渐渐传来的无力感，命的内心涌上一股悲哀。
“到此为止了吗……”
命不由地偏头看向休伊的方向，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刚好能看清那张稚嫩的脸，耳边魔物的嘶吼声如雷贯耳，一瞬间命便想到了自己就此放弃的结局，那些‘他’与妹妹的记忆不断闪过，命的眼眶越发湿润，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样的命运……”
命痛苦悲伤的脸缓缓转向魔物，在正视魔物的瞬间，胸中的愤怒与不甘喷涌而出。
“……我受够了！！！”
命用右膝撞向魔物的腹部，同时双手猛然用力，伴随着魔物的一声痛吼，命成功将其掀翻到一旁，堪堪站起尚未稳住魔物便又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此刻命的心中之剩下一个念头。
跑！
连滚带爬地与魔物擦身而过，全身的血液好似在沸腾一样，身体如没有重量般的轻盈感，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魔物一击扑空，止住冲势立刻转头追来。
命的双眼不断扫视着视野内的所有东西，终于不远处一截粗木映入眼帘，命果断纵身飞扑，此举再度与魔物的利爪擦身而过。命在地上翻滚回身，双手抓起那粗木横于胸前，嚓！紧跟其后的魔物利齿深深陷进粗木，命虽没被利齿所伤，但双臂依旧被震得发麻。
“嘶！”命忍着剧痛挣扎起身，此刻魔物正疯狂晃动着头部，想要让利齿从木棒中挣脱出来。
命踉跄着跑向火堆，抓起一截燃木扔向魔物，耀眼的火光刺激着它，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的同时也让它更加疯狂，命一咬牙趁此机会捡起匕首快速绕至魔物身后，纵身扑在魔物后背，紧抓魔物的脖颈用匕首奋力一刺！
但不知是魔物皮糙肉厚还是命已筋疲力尽，匕首仅仅是刺进少许，远没有让其就此丧命，而这一刀也让魔物吃痛，上蹿下跳地想要将命甩开。
额前青筋暴起，但任凭命如何使力，匕首就是无法再刺进半分！在这魔物即将挣脱束缚的时刻，命咬紧牙关，魔物跃起，命双腿夹紧，身体随势后仰，高高抬头，眼中闪过果断与坚决，在那坠地的一刻，顺着惯性腰部发力。
“啊！！！给我进去！！！！！！”
额头奋力撞向刀柄。刹那，鲜血喷涌。
终于，魔物倒下了，一声哀鸣便随着几下抽搐后彻底失去生机。命也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
此时手边传来温暖粘稠的触感，命怔怔看去，原来是那魔物的血液流向了这边，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一瞬间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胃里一阵翻涌。
转头看向休伊那边，只有平稳的起伏，还在沉沉的睡着。
“是太累了吗？不过也好。”
命来不及多作休息，拿出备用的驱兽花消除血腥气息。随后，命深深地注视着魔物的尸体，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像兔子……应该也能吃吧。”略微沉吟之后，强忍着不适，一阵忙碌又开始了。
清晨，一只小鼻子耸动着。
“嗅，嗅。好香呀。”休伊被食物唤醒了。
“哦？睡醒了？正好也烤得差不多了，来尝尝吧。”
休伊一睁眼就看见一只烤肉腿横在面前，迅速且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上去。
“自己拿着。”
“唔唔唔，嗯！”休伊接过烤肉，再次映入眼帘的是哥哥奇怪的脸庞。
“噗——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额头上为什么多了一只眼睛，好丑。”
一旁的命此刻表情僵硬，满头黑线。
“你真是……”
无奈的心不言而喻。
“啊！哥哥你受伤了！”休伊丢下烤肉，贴近查看伤势。
命在被魔物扑咬时，右臂被爪子踢中，结束后用布条随意裹了两圈。
“没什么，只是捉它的时候不小心摔伤的，不用太在意。”
看着渗血的杂乱布条，休伊的眼角泪珠闪烁。
“不行！必须立刻好好地处理伤口！”说完就往溪边跑去。命看着这小小的身影，心情复杂。
用树枝捞起沸水煮透的布条，架在篝火旁烤干。休伊轻轻地解开伤口上的布条，随之露出的是一道狰狞的抓痕。
（这怎么可能是摔伤的……）
“嘶……”命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休伊的手应声轻颤，拈起碾碎的药草轻拭伤口，完毕后用新的药泥敷上，拿起干透的布条再包扎好。相比于之前，至少看上去都要美观些。
看着泫然欲泣的休伊，命揉了揉她的头。
“已经没事了，幸好有你在。”
休伊突然紧紧地抱住命。
“哥哥一定要永远陪着我，我不想……再失去哥哥了。”
命不知如何回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只能安静的坐着。
“咕~~~”此时某人的肚子传来抗议。
妹妹松开了命，努力地低着头，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不过耳朵倒是变得通红。
“唔，先把早餐吃了吧。”命立刻提议到。
“嗯……”胸前传来声若蚊蝇的回应。
久违的一场盛宴，一番风卷残云之后，用行囊装上重要物品和勉强算是的熏肉，两人再次踏上了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