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话音刚落,东方瑾心脏猛地一提。
这一次性面具本就娇贵,刚才玉碎爆发加上剧烈动作,边角开胶起皱再正常不过,可这要是被戳穿,怕是得提前跑路。
“皮外伤,肿起的边角。”烛夭夭收回手,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虫足刮的,不碍事。”
柳如烟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连忙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盒莹白色的药膏:“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经脉受损导致的皮肤松弛呢。这是清淤生肌膏,涂上消肿特别快,前辈你快试试。”
还好烛夭夭反应快,不然这谎都圆不回来。他接过药膏随便往脸上抹了两下,借着柳如烟搀扶的力道慢慢坐起身,浑身骨头缝都跟散了架似的疼,一动就抽抽着发酸。
“小心点。”柳如烟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的,“你刚才耗损太大了,可别乱动。”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东方瑾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下肩膀,视线扫过满地的黑色虫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岩石后面,有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正缩在那儿,探头探脑地想往虫粉那边凑。
是只落单的无生虫。
楚子缨也注意到了,眼神一凛:“还有一只漏网之鱼,我来解决它!”
“别!”
东方瑾刚喊出声,烛夭夭已经动了。
烛夭夭身形一晃,几乎是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岩石旁。她指尖凝出一缕细如牛毛的冰蓝龙气,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戳爆,而是灵活地绕着无生虫缠了三圈,连虫身带周围的死气一起裹成了个拳头大的冰珠,随手从腰间摸出个黑布囊,抬手就把冰珠塞了进去,扎紧袋口往怀里一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一息。
楚子缨愣在原地,人都没反应过来。
东方瑾看得眼睛都直了,等烛夭夭走回来,他压低声音吐槽:“可以啊你,早上还一抬手就炸,这会儿就学会活捉了?进步神速啊。”
烛夭夭瞥他一眼,淡淡道:“任务要求。抓活的回去交差。”
“合着早上那下是忘了任务是吧。”东方瑾哭笑不得。
柳如烟好奇地凑过来:“前辈,你们抓活的无生虫做什么呀?这东西邪门得很,留着怕是不安全。”
“有点用处。”东方瑾含糊地笑了笑。
楚子缨眼睛一亮,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前辈,难道你能从这虫子身上找出彻底根除它们的办法?!”
东方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算是吧……反正抓回去研究研究,能不能成还两说。”
他心里补充,能不能成看魔帝那家伙的本事,反正他是没那闲工夫蹲实验室研究虫子。
楚子缨却像是看到了希望,对着东方瑾深深一揖:“若是前辈真能找到根除之法,凤岭山庄上下,乃至整个东海西南的百姓,都得感激前辈大恩!”
“别别别,担不起担不起。”东方瑾连忙摆手,他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我就是顺手抓只虫子,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别抱太大期望。”
几人歇了约莫一刻钟,东方瑾缓过来点力气,能自己站稳了。谷底深处还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更多的无生虫还在往这边汇聚,此地不宜久留。
“先撤吧,回山庄再说。”楚子缨扶着柳如烟,看向东方瑾,“前辈身体不便,我们扶着你走。”
“行,麻烦你们了。”东方瑾也不逞强,他现在这状态,自己走都费劲,真要是再来一波虫潮,他连闪身步都用不出来。
于是一行人慢慢往谷口走。烛夭夭走在最前面开路,遇上零星的无生虫,指尖一点就冻成冰碴,干净利落。楚子缨和柳如烟一左一右扶着东方瑾,四人走得不快,却稳稳当当,没再遇上大规模的虫群。
路上偶尔能碰到三三两两溃散逃回来的修士,大多衣衫褴褛,面带惊魂,有的还受了伤,互相搀扶着往外挪。看见东方瑾几人,都下意识投来目光,尤其是看见烛夭夭随手清理虫子的利落身手,都面露惊色,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东方瑾一路走一路听,耳边全是修士们的议论。
“太惨了……五百多个人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估计连一半都不到……”
“谁能想到那些虫子越杀越多啊!我劈碎了几十只,转眼就变成上百只,差点把我围死!”
“要不是忽然天降那道流星似的剑光,清了一大片虫子,我根本跑不出来!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出手,简直是救了我们半条命!”
“是啊!那剑光太厉害了!跟下雨似的,所到之处虫子全成灰了!要是能找到那位前辈,我非得磕个头谢谢人家不可!”
东方瑾:额……磕头就不必了吧。
楚子缨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更是佩服。这位前辈实力高强还这么低调,果然是高人风范。
好不容易走出山谷,谷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哀鸿遍野,医者来回穿梭,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声。凤岭庄主站在最前面,须发凌乱,袍子上沾着泥污,脸色惨白,正对着山谷方向长吁短叹,眼圈都红了。
看见楚子缨几人走出来,庄主连忙迎上来:“楚小友!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里面情况怎么样?”
“伤亡惨重。”楚子缨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无生虫不死不灭,越杀越多,大部分道友都折在里面了。若不是这位前辈出手,我们几个也回不来。”
她说着,侧身让开,把东方瑾露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东方瑾身上。
“就是这位前辈?”
“看着平平无奇的,没想到是高人?”
“刚才那道流星剑光,就是这位前辈出的手?”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敬畏和感激。不少被剑光救过的修士纷纷上前,对着东方瑾拱手行礼,一口一个“前辈”叫得诚恳。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东方瑾被几十双眼睛盯着,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多人围着感谢过,还是顶着一张三师弟的脸,总觉得怪怪的。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他干笑着摆手,心里只想赶紧拿了赏金溜之大吉。
庄主更是激动,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东方瑾的手,力道大得都快把他骨头捏碎了。
“这位前辈!老朽代表凤岭山庄上下数千口人,谢过前辈援手之恩!”庄主声音都在发颤,“若不是前辈出手,今日我们怕是要全军覆没了!说好的悬赏,老朽这就给前辈取来!”
他说着,转头对身后的管事喝道:“快!把一万金币和天域商会令牌取来!”
管事连忙应声,转身就去拿。
东方瑾听见“一万金币”,眼睛瞬间亮了,浑身的酸痛都好像轻了几分。
很快,管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回来了。托盘上铺着红绸,一边码着整整齐齐的金票(可以在各地的钱庄提取等额的金币),另一边放着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令牌,泛着淡淡的灵光。
庄主亲自接过托盘,递到东方瑾面前:“前辈,这是说好的第六届天域商会的通行令牌,还有一万金币金票。给钱是俗了点,但这是我们凤岭山庄的一点心意,还请前辈务必收下!”
“哈哈哈,俗好啊,我就是喜欢俗的。”东方瑾笑道。
就在这时,庄主忽然盯着他的脸,咦了一声。
“前辈,您脸上这是……沾了什么东西?怎么翘起来一块?”庄主突然问道。
东方瑾:“嗯?”
他刚想抬手自己按一下,庄主已经热心肠地伸出了手:“老朽帮您弄掉!”
“别——”
东方瑾阻拦的话还没说出口,庄主手指已经捏住了他左脸颊的面具边角,顺手一撕。
刺啦一声轻响。
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整个撕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上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东方瑾脸上,现场鸦雀无声,连风都好像停了。
东方瑾保持着伸手接托盘的姿势,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
人群最前面,一个刚从谷里逃出来的修士盯着东方瑾的脸,瞳孔骤缩,失声喊了出来:
“东方瑾?!”
“他是魔道东方瑾!”
这一声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就是告示上那个魔道妖人?!”
“是东方瑾!老幼妇人先走!”
“不对啊!他要是魔道妖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无生虫就是他弄出来的!先放虫再救人,博取我们信任!”
“对!肯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刚好出现在这儿,还刚好能克制无生虫!”
议论声瞬间变了味,从感激敬畏变成了猜忌和敌意。不少修士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法器,看向东方瑾的眼神充满了戒备,还有人悄悄往后退,拉开距离,生怕被魔道妖人暗害。
楚子缨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东方瑾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告示上的画像她看过,虽然画得潦草了点,但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救了她、一剑荡平虫潮的神秘前辈,居然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魔道东方瑾?
柳如烟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庄主手里还捏着撕下来的面具,看看手里的面具,再看看东方瑾的脸,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托盘都差点端不稳。
东方瑾心里叫苦不迭,这群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余光扫了一眼周围,修士们已经隐隐形成了包围圈,虽然没人敢第一个冲上来,但看这架势,再过片刻估计就要动手了。他现在灵力耗尽,浑身发软,真打起来纯纯挨揍。
“走!”
烛夭夭低喝一声,瞬间来到东方瑾身前,抓住他的衣服就要离开
东方瑾反应极快,探手往前一捞,从托盘里抓了样东西揣进怀里。
“撤!”
烛夭夭拉着东方瑾,瞬间冲出人群的包围圈,朝着山庄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别让他跑了!”
“追啊!魔道妖人!”
身后传来乱糟糟的呼喊声,但没人真的敢追上来。
烛夭夭带着东方瑾一路狂奔,跑出十几里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在一处密林里停下脚步,把东方瑾放了下来。
东方瑾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停……我跑不动了。”
“你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烛夭夭嫌弃道。
“姑奶奶,我现在没灵力就是个普通人,你见过哪个人现在跑个1000米不喘气的。”
“不过……嘿嘿,还好我手快把钱拿到了,我的小钱钱。”
东方瑾兴奋地从怀里拿出来,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起来。
他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叠厚厚的金票,而是那枚冰凉的青铜令牌。
天域商会通行令牌。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颤抖着手,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空空如也,半张金票都没有。
“不!”东方瑾跪在仰天怒喊。
(此时应有BGM: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一万金币没拿到,就抓了块破牌子?!
东方瑾盯着手里的令牌,脸都绿了,心里拔凉拔凉的。
烛夭夭凑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评价:“令牌挺值钱的,中州很多人抢着要。”
东方瑾:“它能换钱吗?
“不能。”
“不!!!”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