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五百多名修士浩浩荡荡地从凤岭山庄北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进。队伍拉得极长,远远看去像一条五颜六色的长蛇在山间蠕动。有踩着飞剑在天上飞的,有骑着灵兽在地上跑的,也有像东方瑾这样靠两条腿走路的。
东方瑾特意落在最后面。
准确地说,他是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动身的。
"走了走了,人都进去了。"他站在官道旁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踮脚朝前方望了望,确认大部队已经走远,这才招呼烛夭夭,"跟上跟上,别被人看见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走,很快便看到了凤岭山谷的入口。
那是一道狭长的裂谷,两侧山壁近乎垂直,最宽处不过十余丈,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谷口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枝叶上挂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光。
东方瑾蹲下身,捻起一点霜放在指尖搓了搓。
"这不是霜。"他皱眉。
"是灵气衰败的残留。"烛夭夭说,"谷里的灵气正在枯竭。"
东方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得,还没进去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
两人拨开灌木丛,一前一后走进了山谷。
谷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头顶的山壁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有零星几束从岩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闻久了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走了半天……
"魔帝说无生虫最早出现在谷底深处,后来逐渐向外扩散,"东方瑾一边走一边低声分析,"现在谷口附近已经有残留的灵气衰败现象,说明它们的活动范围比半年前扩大了不少。"
烛夭夭没接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沿着谷底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东方瑾忽然停下脚步。
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行留下的,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拖痕从左侧的岩壁下延伸出来,一直通向谷底深处,途中经过几棵倒伏的枯树,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凤岭原木。"东方瑾走到一棵枯树前,用手摸了摸那些小孔,"被啃成这样了……这些虫子的牙口不错啊。"
他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东方瑾和烛夭夭同时停住。
灌木丛又晃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团状物从枝叶间滚了出来。
那东西通体漆黑,形状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腻的黑色物质。它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缓缓抬起头,露出两个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点——那是它的眼睛。
无生虫。
东方瑾盯着它看了两秒。
"就这?"他挑眉。
无生虫似乎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朝东方瑾的方向猛扑过来。
“闪身步!”东方瑾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然后他就看见烛夭夭动了。
小萝莉甚至没有拔刀。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灵力射出,精准命中无生虫的身体。
"噗。"
像戳破一个气球。
无生虫瞬间炸裂成一团黑色雾气,四散开来,消融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东方瑾张了张嘴,"你这也太干脆了吧?"
烛夭夭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它弱。"
"我知道它弱,但你好歹给它留个全尸啊。"
话音刚落。
灌木丛里又亮起了两双双暗红色的眼睛。
然后是四双。
八双。
十六双。
东方瑾咽了口唾沫:"好像不太对。"
下一刻,整片灌木丛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剧烈翻涌,数百只无生虫从四面八方涌出,密密麻麻铺满了地面,朝着两人疯狂涌来。
烛夭夭再次挥刀,一道更大的弧光横扫而过,瞬间清空了前方一片区域。
但那些黑色碎屑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开始蠕动、凝聚、变形——
三息之后,更多的无生虫从碎屑中诞生。
数量翻倍。
"走!"烛夭夭一把抓住东方瑾的衣领,脚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暴退。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身后的虫潮如影随形,发出震耳欲聋的窸窣声。
东方瑾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黑压压的一片,从灌木丛蔓延到整个谷底,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缸墨汁在地面上,而且这"墨汁"还在不断向四周扩散。
"别看了快跑!"烛夭夭拽着他拐进一条岔道。
岔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烛夭夭身形娇小,一溜烟就穿了过去。
东方瑾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比烛夭夭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卡在石壁之间,进退两难。
"卡住了卡住了卡住了——"
身后,虫潮已经涌到岔道口。
烛夭夭回头一看,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把将东方瑾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岔道,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烛夭夭正要继续赶路,忽然脚下一顿。
"怎么了?"
"分头。"烛夭夭松开手,金色竖瞳扫过四周,"我引开它们,你往东边跑。"
"等等——"
烛夭夭没给他说完的机会,脚尖一点,身形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刀鸣,以及无生虫被劈碎的密集爆响。
虫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大部队开始朝烛夭夭的方向涌动。
东方瑾刚松了口气——
然后他发现,有一小股虫潮,约莫三四十只,根本不理会烛夭夭那边的动静,径直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
东方瑾转身就跑。
"凭什么只追我?!烛夭夭那边动静那么大你们不去?!"
他一路狂奔,那几十只无生虫在他身后穷追不舍,距离始终保持着五六丈。
他一头扎进一片乱石堆,七拐八绕,试图甩掉追兵。
没用。
虫子们像是在他身上装了导航,转弯、绕路、翻越障碍,动作比他还灵活。
东方瑾从乱石堆的另一端钻出来,迎面撞上了一道剑光。
"什么人——"
剑光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噗"地钉在身后的地面上,正好扎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无生虫。
"道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子缨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手持长剑,衣衫上沾着几道血痕,头发散了一半,看起来颇为狼狈。
但她身后只剩两个人了。
柳如烟扶着陈平安,陈平安的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显然骨折了。原本队伍里的第四个人——萧炎——不见踪影。
"你们……"东方瑾目光扫过三人,心里一沉。
"萧炎没了。"楚子缨说得简短,声音却有些发哑,"进谷不到一个时辰,被虫潮围住,我们没拉住。"
东方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他身后那几十只无生虫已经追了上来,同时,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开始亮起更多的暗红色光点。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东西根本杀不死,"楚子缨咬着牙,一剑扫飞冲到面前的几只虫子,"我亲眼看到一个六品的前辈,一剑劈了上百只,结果三息之内,虫子数量翻了一倍不止。越杀越多,越打越乱——"
她话音未落。
整座山谷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的那种暗——是某种实质性的、浓稠的黑暗从谷底深处蔓延上来。
东方瑾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
然后他看到了。
谷底的方向,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数以万计的无生虫汇聚成的虫潮,铺天盖地,密不透风,所过之处连地面上的石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这他妈……"东方瑾的嗓子有点发紧。
"数量又翻倍了。"陈平安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声音颤抖,"之前我们遇到的最多也就几百只,现在这……"
"跑不了了,"楚子缨横剑在身前,语气却出奇地冷静,"四面都是,跑不出去。"
东方瑾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道友还不出手?”楚子缨看向东方瑾,以为他还没有展示实力。
"其实,"他举起手,语气诚恳,"有件事我一直没说——我的灵力还没恢复。"
楚子缨猛地扭头看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楚子缨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但她很快咬了咬牙,重新握紧剑柄:"那就更不能等了。如烟,带陈平安往后撤,我挡前面。"
"楚姐你——"
"少废话,快走!"
柳如烟红着眼眶扶着陈平安往后退,楚子缨一人一剑挡在最前面,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在虫潮中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但虫潮太厚了。
她砍碎一批,下一波立刻补上;她往后退一步,虫潮就往前压一步。
一只无生虫从侧面绕过了她的剑网,扑向她的后背——
"楚道友!"
东方瑾下意识扑过去,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另外两只虫子爬上了手臂。那东西的腿像针一样扎进皮肤,一阵冰凉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嘶——"
他甩手把虫子拍碎,但碎屑落在地上,转眼又变成了新的个体。
"不行,打不完的!"楚子缨回身一剑劈开虫潮,拉起东方瑾往后退。
另一边,柳如烟的惨叫声传来。
东方瑾回头看去——陈平安被虫潮吞没了。
柳如烟疯了一样挥着手中的药杵砸向虫群,但杯水车薪。楚子缨冲过去,砍散了一片虫子,只来得及拽出柳如烟,陈平安已经不见了。
"走!"楚子缨双眼通红,拽着柳如烟往东方瑾的方向退。
虫潮再次合拢。
黑暗中,暗红色的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像是无数盏鬼火在逼近。
东方瑾看着这一幕,心跳快得像打鼓。
不行,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朝着山谷上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烛夭夭!!!"
声浪在山谷中回荡。
三息之后。
一声清越的龙吟从天而降。
漆黑的夜幕中,一道暗金色的光柱从天而落,精准地砸在虫潮最密集的区域。
那是龙息。
纯粹的、暴烈的、带着龙族血脉威压的灼热吐息。
光柱落地的瞬间,方圆数十丈内的无生虫在高温中化为灰烬,连灰烬都没剩下——不是分裂,不是再生,是彻底的湮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东方瑾被吹得连退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光柱消散后,虫潮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真空地带,地面上只有一片焦黑的熔痕。
烛夭夭从空中落下,单膝点地,稳稳地落在东方瑾身旁。
"你喊得太慢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来得太及时了。"东方瑾拍着胸口喘气。
烛夭夭看了一眼四周重新开始涌动的虫潮,眉头微皱:"这些东西太多了。"
"能打过吗?"
"不能。"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擅长的是暗杀,"烛夭夭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对一,一击必杀。这种规模的群战,不是我的领域。龙息消耗太大,刚才那一下我已经用了三成灵力,再来几次我也会灵力耗尽。"
她转头看向东方瑾:"先带你突围出去。"
"等一下,"东方瑾拉住她,扭头看向楚子缨,"楚道友,你们有没有能快速恢复灵力的东西?"
楚子缨愣了一下,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仅剩的两枚丹药。
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回气丹,"她把丹药递给东方瑾,"只剩这两枚了。本来是留着保命用的,你——"
"够了。"
东方瑾接过丹药,二话不说扔进嘴里。
两枚回气丹入腹,一股温热的灵力瞬间在丹田中炸开,干涸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灵力飞速充盈。
三息之后,他的灵力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二。
东方瑾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体内重新涌动的力量,长出了一口气。
"呼——活过来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楚子缨。
"楚道友,借你的剑一用。"
楚子缨一愣:"啊?"
东方瑾没等她回答,直接从她手中抽过长剑。
入手冰凉,剑身轻薄,品质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他握剑转身,面对着重新涌上来的虫潮,深吸一口气。
体内三分之二的灵力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运转——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功法路线,而是他在原来的世界修炼了无数遍的法诀。
东方瑾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被磨了千遍的刀锋。
"二次玉碎——"
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燃烧,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换来的,是实力的成倍暴涨。
一倍。
两倍。
三倍。
楚子缨站在他身后,感受到那股节节攀升的气息,瞳孔骤缩。
这种提升方式……她闻所未闻。
"这什么功法?!"她失声道。
东方瑾没回答。
他只是举起剑,剑尖遥遥指向虫潮涌来的方向。
体内灵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然后他出剑了。
一剑起势,剑光如银河倒泻。
"雨散星离剑——"
剑气从剑尖迸发,化作漫天星雨,每一颗"星"都是一道精准无比的剑气,覆盖了前方数百丈的范围。
那不是一道剑气。
那是成千上万道剑气同时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命中一只无生虫,并且在瞬间将虫体彻底湮灭——不是劈碎,不是斩裂,是连带着虫体中残存的死气一并抹去。
这可是寒冥尊者的成名绝技!
剑雨覆盖的范围内,无生虫甚至来不及分裂,就在极致的剑气中化为虚无。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爆裂声连成一片,像是千万颗豆子同时在油锅里炸开。
一息。
两息。
三息。
剑雨消散。
虫潮消失了。
整个谷底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那是无生虫彻底湮灭后留下的最后残渣。
东方瑾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
"咣当。"
长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面上。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前倒了下去,雨散星离剑直接抽干了他刚恢复的灵力。
"东方瑾!"烛夭夭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他。
东方瑾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看来玉碎的副作用在这个世界也还是有的。”
玉碎的副作用很霸道,即便只开一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四肢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装了一遍,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东方瑾直接从二次玉碎开始,更别说副作用有多强了,再加上他已经没有了妖躯。
楚子缨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被剑雨犁过一遍的谷底,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如烟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成了O形。
"这……"楚子缨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东方瑾面前,蹲下身,"你到底是什么人?"
东方瑾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一个路过的普通人。"
楚子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可真够普通的。"
“你脸上怎么有褶皱?受伤很严重吗?我可以治疗。”柳如烟突然说道。
东方瑾:???
东方瑾脸上左下角的面具有些突起,烛夭夭见状伸出手快速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