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客州，位于帝国最西，拥有广袤的土地，丰富的物产，壮丽的山川，和繁荣的民生。在战争时期，它是帝国在西部地区的军事政治经济中心，而在和平时期，它则是帝国在西南地区的建设核心，与乌藩州、牂牁州、涅槃州等州府相接壤。
柯城，作为蜀客州的州府，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
此时，正值深夜。在柯城东北部的古城区域，是一片鲜有人烟的禁区。
古城墙之外，几辆大卡车静静地停驻着。车身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这些符纸被密集的雨水打湿，变成了半透明状。透过这些湿漉漉的符纸，可以看见车身表面用朱漆摹出的玄妙符咒。在惨白色的闪电的照耀下，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
几辆车的大灯勾勒出了前方不远处的挖掘活动。从城内被召集来的劳工们，他们穿着单薄的背心，汗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在那些披着亮黑色雨披的监工们的指挥下，他们一铲子一铲子地从地下的坟墓中往外倒土，“嘿咻嘿咻”的号子声彻夜不息。
在这些监工们的后方，矗立着几个笔挺的临时营帐。电灯的光线透过薄薄的帐布，映衬出了其中正在对话的两个人的侧影。一人站立，一人端坐，相对而谈。
“已经是第十八具了。”站立的人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焦急与不安，“再挖下去，不仅会引起州府的注意，就连州猎盟那边也会投来视线。我建议立刻停工！”
“停工？”坐在一旁的人不屑地笑道，“你知道家族为了这次的挖掘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吗？如果得不到家主要的那件东西，不仅仅是外面的那些平民，就连你和我，也可能会人头落地。你现在和我说停工？你不要命了吗？”
“命当然重要。但是，如果挖不到呢？”站立的人苦涩地说道，“谁知道这下面还有多少具尸体？如果每具都是一样的，一直都没有发现，你知道光是打点那些贪婪的运尸人就需要花费多少钱吗？这些钱足够我们聘请城内最昂贵的狩人七八回了，有他们在，什么东西得不到？即便是去城外打猎也绰绰有余，那位老爷子到底想从这下面挖出什么呢？”
坐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我真的很想告诉你这是机密。但是，事实上就连我也不知道家主大人所图为何。总之，继续挖吧。州府和州猎盟那边，我来应付。”
“你能支撑多久？”站立的人追问。
“不知道。”
“除了这件事外……”站立的人深吸一口气，垂放在下腹部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你能否让那位阁下平时尽量少出现？他的气息对那些工人们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昨天甚至有个工人因为无法忍受而死在了墓地里。我知道他是家主派来的人。可是，如果他的存在影响了大家的工作效率，上面怪罪下来，恐怕他也承担不起吧？”
“嗯……”端坐的人陷入了沉思，良久之后才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般，嘴角勉强地掀起一丝微笑，“我会去知会他一声的。”话音刚落，帐布上的影子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挖掘行动一直持续到下半夜，随着最后一声号子的响起，那些劳工们累得筋疲力尽，纷纷倒在了地上。只有少数几人还在忙碌地整理着刚刚挖掘出来的物品。整个古城区又恢复了平静。
雨势如瀑，如洪流般汹涌，似乎要将天与地重新连接。雨水磅礴而下，形成了一道道密集的雨幕，视线被严重阻碍，仿佛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中。
工人们犹如在江河中劳作，磅礴大雨将他们完全淋湿，连内衣内裤都无法幸免。脚下的土壤早已被雨水浸泡成了泥泞的烂泥，他们步履维艰，难以立足。
不少位于坑底的工友们努力攀爬，但因为地面湿滑而跌落，只能坐在烂泥中，满嘴泥泞。他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有人提出暂时停工，等待天气好转再继续。
监工们也深知这样的天气对挖掘工作不利，他们面露难色，频频看向那些临时营帐，似乎在寻求某种指示。就在此时，一个出坑不易、跌落坑底的工人突然大喊起来：
“奶奶的，终于出货了！”
“你说什么？”由于雨声浩荡，坑上的人无法听清坑下的人的言语，直到后者冲他比了个手势，他才明白过来。他回头向监工们喊道，“这个坑有货！”
监工们看到他的手势后，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得知终于又出货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他们加紧了挖掘工程，号子声震天响。
在工地的一角，一个临时营帐外，一个身形瘦削、不高不矮的黑衣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掀开帐帘，脚步幽幽地走出来。斗篷下，他的眼神空洞，眸子中全是眼黑，没有眼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随着他的出现，工地上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一些。
即使一些工人干得满身大汗，此时也不禁开始颤抖，嘴唇呈现出青白色。一些监工们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赶紧让那些出现失温症状的工人们停止工作，同时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黑色斗篷身影，心中充满了畏惧和无奈。
半晌后，一具已经腐朽的大红色棺椁被工人们从地下挖掘出来，静静地摆放在暴雨之中。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开棺！”这声音贯彻四方，引起了卡车司机们的注意，他们是那些运尸人。
他们纷纷从放倒的位子上灵活地爬起，双手撑在驾驶台上，把雨刮器的频率调到最大，脸凑到前挡风上，鼻尖、半张面颊都贴在上面，皮肤清晰感知到外面雨水天气带来的冰冷温度。他们瞪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开馆的一切细节，尽管这项活动他们这两天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却依然百看不厌。
随着那位经验丰富的白事人喊出“开棺”，工人们熟练地启出镇钉，一颗一颗钉子落入泥泞的土中，如石沉大海，不起波澜。一共七颗钉子。和之前他们开过的那些棺材数目一致。看到这情况，别说那些监工了，就连工人们的脸上也都露出了失望。
不出所料，当他们掀开棺材板后，里面躺着一具身材匀称、尚未腐烂的尸躯，脸上覆盖着一块精美无比的白玉面具，与先前发掘出的那十八具尸体如出一辙。
他们明白，一旦取下这块面具，这些尸体便会在短短数秒内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具无用的白骨。
一位监工摇了摇头，走向营帐外，向里面端坐的人问道：“老板，第十九具尸体已经挖出来了，和之前的一样，该如何处理？”
坐着的人没有回答。
这时，从工地的另一侧，一处同样在进行挖掘活动的位置，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来，他来到临时营帐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板，有了新的发现！是金镶玉的面具，绝对是个大家伙！”
这句话让营帐里坐着的那个人腾地站了起来，接着掀开营帐出来，连防雨的雨披都顾不上披。
他先看了眼那个弯腰候着、等待答复的监工，说道：“像之前一样，交给那些运尸人去处理，烧了。”然后他匆匆忙忙跟着那人去看那具金镶玉的尸体。
"咚咚咚——"
驾驶位的车窗被人敲响。
运尸人林钟从酒瓶堆里慌忙爬起，降下车窗。
窗外是一张苍白而浮肿的脸，整张脸仿佛都被水泡过一般，但林钟认识这人，他是刘家负责这次古城的挖掘行动的亲信，不过不姓刘，林钟平时尊称他一声“王哥”。
“有活儿！”王哥直截了当地说。
“您说。”林钟缩了缩脖子，刻意放低姿态，还将身体稍微远离王哥，以免被对方闻到他身上那迷蒙的酒气。
“仙居火葬场，去吗？”王哥问。
“仙居？”林钟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有些怂了，身体本能地泛起寒意。
“是，酬金加倍。”王哥抛出事先想好的诱饵。但心里依旧没底，因为他刚才问过了其他的运尸人，他们一听是“仙居”，都连忙摇头摆手。正因为此，他才找上了林钟这个出了名的穷鬼。
闻到车内那让人窒息的酒气后，王哥心中顿时笃定了不少，正所谓“酒壮怂人胆”，林钟喝了酒，再加上本身缺钱，二者相加，纵使是与鬼相搏也不怕。
“其他火葬场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去仙居？”林钟好奇地追问。
“必须是仙居。”王哥语气坚定地说道，“其他火葬场我都联系过了，要么已满员，要么已经关闭。只有仙居，现在还开着，而且能容纳新尸。”
林钟犹豫了一下，用余光瞄了眼王哥，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会加倍？”
“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先付一半。”王哥说。
“那你就先付一半。”林钟顺势说道。
“你小子！”王哥摇头，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叠大钞，全都泡过水了，粘连在一起。林钟试了半天，也没能把它们分开，反而还差点毁掉了几张，吓得他赶紧停下。
“别点了！”王哥鄙夷地说，“我会缺你这几张？”
“当然不会，您老财大气粗，怎么会欠我这种小人物的钱，嘿嘿。”拿到钱，林钟壮起了胆子，贼笑道。
“下车，看看你要运的朋友。”王哥拍拍车门，林钟立刻手忙脚乱地批上一件雨衣，跳下卡车，来到后面瞥了眼那具戴着白玉面具的尸体，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那密密匝匝的云层里传来一道响雷，吓得林钟差点把胃里的那些黄白之物吐出来。
“你行不行啊？”王哥回头一看，见林钟双腿抖得像筛糠，哆嗦个不停，忍不住质疑道。
“当然行！”林钟努力挺直胸膛，“淋一会雨就没事了。要运的就是这家伙？”
“对。”
“边关那边联系过了？”
“这是凭证。”王哥递了一张同样被水浸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只要落款的盖章能被人辨认出是“刘家”，边关就会放行。
“包食宿吗？”林钟又问道。
“和仙居那边说过了。”王哥道。现在时间是深夜十点四十二，过了十二点，百鬼夜行，到时候林钟再想回城里，可就比登天还难了。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在仙居火葬场住一晚，次日天明了再回来。
“行。”林钟点点头，打开后车厢门，把尸体从工地临时用的担架上背起，艰难地爬进后车厢，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廉价金属制作的座椅上，接着套上裹尸袋，下车前按下音响按钮，关上车厢门。
王哥听到，从那厚厚的车门另一端传来了僧人们录制好的超度经文，让人头皮发麻。这经文是否有效，没有人知道，但这是运尸人群体中一项约定俗成的习惯，王哥这几天和运尸人接触多了，也大概有所了解。
“都好了，那我走了？”林钟说。
“一路当心。”王哥点点头，手指又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一直目送到林钟的卡车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视线。
林钟把车开出古城，一路上颠簸不已。这深更半夜的，古城倒是久违的热闹。他看到，有不少车正在向里开，与他的运尸灵车擦肩而过。雨刮器清除雨水的同时，他清晰望见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位坐着一个严肃的男人，脸上毫无表情，一看就久经训练。这些装甲车的车身上都铭有刘家的家族徽记，毋庸置疑是刘家的亲兵。透过后视镜，可以看见陆陆续续有荷枪实弹的士兵从装甲车上下来封锁住了整个古城外围，不让人靠近。这是找到了什么？林钟心想，居然需要这么大阵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