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尸车摇晃着驶离古城,拖出一路的泥泞,厚实的轮胎在地上留下混乱的车辙印。随着车子的急速驶过,溅起的泥浆水落在那些沉睡了上百年的古建筑物上,形成一幅幅抽象的泥画。
十余分钟后,运尸车在古城的城关处被截停,一位穿着制服、外边套着雨衣的关员打着哈欠走过来。呼出的热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为淡雾,他朝林钟讪笑了一下,接过林钟递来的证件,同时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当啷当啷,车内的啤酒瓶还随着车身行驶的惯性不停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什么情况,兄弟,里面挖出什么了?”城关关员随意扫了一眼林钟的证件,还给他,好奇地问道。原本像他们这种古城的城关工作是相当清闲的,柯城市政府和州府对古城的开掘工作早在十几年前就陷入了僵局,上层阶级对那段神秘的过去不再感兴趣,转而开始关注起城市之外的诡异。他们这些古城城关关员多是家里人托关系安插进来混吃等死的,没想到从半个月以前,他们的工作开始忙碌起来,每天都有运尸车和渣土车进出。这样的忙碌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拾起那些快要遗忘的验关手续。
一直到了今晚,这种忙碌发展到了高潮,陆续十五辆装甲车的驶入,让这些城关关员们既好奇又害怕,这么重大的阵仗,难道刘家真的从古城中挖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市政府?
收了刘家不少好处费的城关关员们因此陷入犹豫。
“我也不知道。”林钟老实地摇摇头,把证件随手往副驾驶位一丢,“我就是个运尸的。”
“这么晚了,还有火葬场开吗?”那名城关关员问,下意识地瞥了眼运尸车的后方,那里有微弱的光传来。
“有。”林钟答了一声,没有细说,发动汽车,踩动油门,晃晃悠悠地驶出去了。
在他驶出不久,一辆价格昂贵的墨绿色越野车驶进城关。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表情清冷的脸,皮肤滑若凝脂,五官精致但却给人一种非人的错觉,脑后的长发束起,用一柄剑形的小型发簪绑着,看上去十分干净利落。
她歪着头,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前面那辆车,去哪儿?”
说着的同时,搁在车窗上的右手倒出一张绿皮的身份证件,上面是她的姓名“白相风”,以及隶属单位“州上猎妖猎盟”。
城关关员没听过州猎盟的名号,但是,证件中央那满满当当的枪剑印章他认识,当即变得紧张起来,语气结结巴巴、透露着一股尊敬:“大人,他只说要去火葬场,没说去哪个。”
“火葬场。”白相风微微转过头,冲驾驶位的一个留着板寸、眉目英朗的年轻男人道。
“这个时间点,也只有仙居那边开着了,走。”那年轻男人想了一下说,推了下档杆,踩下油门。
越野车在城关那沥青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泥淖,飞速旋转的轮胎挥洒出细碎的小石子和小泥点,全溅在了城关关员的长筒雨靴上。未等他回过身,越野车就已经一溜烟驶远,转眼间在夜色中只能捕捉到两束微弱的光芒,飞速行远。从柯城古城出去,到仙居火葬场,需要穿过大半个新城,如今天色黑了,大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些打更的车每隔三四个路口停着,驻停在黑暗里,也不开车灯,像一个个徘徊在午夜都市的幽灵。
车内的无线电台在播放柯城独有的午夜电台,今天的话题有关于“与日俱增的自杀率”,这个话题算是老生常谈了。主持人王花朝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有女人味,给人的想象就是一个成熟优雅的女性形象。在柯城的男人群体中极受欢迎的她,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过去曾结过婚,对象还是个穷苦潦倒的家伙。
一路疾驶,风驰电掣,整个柯城的地图都印在林钟的脑子里,这座城池在他眼里没有秘密。铛铛铛,后车厢中,廉价金属制成的固定架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利声,裹尸袋的拉链头有节奏地敲打在链牙上,那些僧人们录制的超度经文在无休无止地继续,吵得袋中那个混沌的意识更加混乱。
「“我这是在哪里?”
“怎么会有这么多秃驴?”
“难道我被建元寺的那帮秃驴发现了,当作妖魔在超度?”
“可我记得,我分明埋在了那位武当圣女的棺材旁,建元寺的秃驴有什么胆量敢挖武当圣女的坟?”
“啊,头好疼,为什么一片漆黑?还在晃,我是在一辆运猪车上吗?”
不知过去了多久,晃动停歇,仓啷一声响,后车门被人启开,林钟麻利地爬进来,把裹尸袋负到身后,在边关关员的帮助下,费劲地固定到身上。
“谢啦!”林钟冲那位边关关员道了声谢。
他现在所在的是柯城的西南边关,这里面是一片规模极大的广场,有很多运尸车、渣土车、装甲车停在其中,四周筑起高墙,约莫有二十米高,高耸的瞭望塔位于四个角,探照灯向广场内和边关外投射出刺眼且雪白的耀光。
穿着制服、荷枪实弹的边关关员在不知疲惫地巡逻。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些专职司机在抽烟聊天,其中不少都不约而同地向林钟投来视线。
“你还有五十分钟。”那位边关关员看了眼正前方高墙上悬挂着的巨大时钟,对林钟说,“今夜雨多路滑,注意点。”他明白规矩,没有让林钟在边关留宿一晚。任何被异常力量伤害致死的尸体都不得留在活人生存的城市超过一晚,以免那些孤魂野鬼找上活人附身,或者产生尸变。这也就是运尸人为何存在的理由。
“够了。”林钟点点头,掂量了一下身上的裹尸袋,感觉不是很重,走了两步,步履平稳,在边关关员的注视下走到进出城口。那里的人收到了第一道卡的通知,没有再次进行检查,而是轮流拿出铜制钥匙,依次捅入构造十分复杂的锁匙。
锵锵锵锵,混合金属构成的大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精密声音。当啷一声,大门底下的一扇小门应声而开,这扇小门只容一人出入。随着小门的开启,高墙上的探照灯立刻向着门外的无边黑暗投去光芒,照亮了林钟即将前行的路。
与此同时,几位边关关员趴在城墙垛子上,拿出别在腰间的武器,对准所有有可能出现妖魔的地方,时刻待命。他们知道,尽管已经将大部分可能威胁到城市的因素都封印在城墙之内,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走了。”林钟说了一声,带着裹尸袋和满身酒气走进那未知的黑暗中。他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噬,只留下淡淡的背影。身后,边关关员们向他投来尊敬的、复杂的目光,仿佛在目送一个英雄踏上了征程。
运尸人是柯城中极为稀有的职业,他们收入高昂的同时也肩负着死亡的威胁。成功运输一具尸体的费用,足够他们生活半年,但是,这与运尸人需要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因为常常与尸为伍,运尸人的平均寿命不长,并且会得患各种各样的怪病,晚年不祥。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能够活到寿终正寝,即使自杀,第二天也会在自杀的位置醒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死亡,每死亡一次,最终的寿命就会相应的减少,身体也会在苏醒后的一段时间内产生极致的虚弱。因此,人们对死亡仍旧有着极大的恐惧,谁也不知道自己本来能活多少年。
如果一个人只能活十八年,在他十七岁那年,由于受到了家里人的刺激,毅然决然选择跳楼,用“自己敢于自杀”这件事来向家人证明他的决心,却没想到,自己只能活十八年,这次跳楼自杀让他真正死亡了。他的决心,最终只会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种事,在柯城,在整个蜀客州都不乏少数。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谁会选择自杀呢?尤其在这个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们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必要,谁也不会冒险出城。因为妖魔主要都集中在城外。
林钟这种运尸人,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赚钱,这种艰辛是难以想象的。边关关员们既敬佩他敢于直面妖魔的勇气,又叹息于这个将林钟逼得走投无路的时代。他们不敢保证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林钟,因为运尸人总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谁在背我?"
“他”的意识终于从混沌的诵经声中停了下来,他开始思考自己所处的环境。在黑暗中,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镜花水月的世界中。他看到了茂密的树林,看到了弥蒙的雨雾,看到了从树林深处流溢出来的滔天鬼气。那些鬼气汹涌澎湃地朝他没顶而来,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随着咔嚓一声响起,背着裹尸袋的林钟踩断了一根细长的落枝。突然,他的身体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无法控制地向一侧倒去。他的眼中闪现出惊骇之色,立刻调动身体的力量,重新掌控住了平衡。
他心中疑惑,现在离零点还有几十分钟,百鬼夜行尚未开始,这股磅礴的鬼气冲击究竟是为何而来?难道是因为他背上的这具尸体吗?
“有情况。”边关中,越野车的驾驶位上,那位寸头男人瞥了一眼中控屏幕上跳出的警告图案,对白相风沉声说道。
与此同时,那些边关关员看到是州猎盟的证件,不敢再做检查,直接把手一挥,喊道:“放行!”
沉重的大门轰隆作响,缓缓地开启一半,只容得下一辆车出入。整个进出城口的关员们都在严阵以待,护送白相风二人出城。
“那里。”白相风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突然抬起手指,指向了树林。
“这家伙,胆子可真大,大路不走偏偏走小路!”年轻男人气咻咻地叹了口气,推动档杆,分辨了一下出路,猛踩油门,从丛林的一个比较开阔的口子冲了进去。
“坐稳喽!”他吆喝一声。白相风面不改色,稳稳地坐在副驾驶位,脚下像生了钉子般,一动不动。
越野车在林子里如同一匹奔腾的野马,迎面的树干、劈头的落叶、振翅的飞鸟、污秽的蝇虫,或与其正面相撞,或和它贴面滑过。年轻男人表情凝重,但眼底深处却有疯狂的快意,一只脚踩在油门上就没有松过,仿佛只有一次猛烈的碰撞才能让他停下这种癫狂的驾驶行为。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斜前方七公里处,林钟就像是一只海鸥被卷入了汹涌的浪潮,被裹挟在无穷的漩涡中,难以自拔。在外人看来,他就如同鬼打墙了一般,时而爬起,时而跌坐,时而滑倒,时而双手撑着地面向前匍匐。
“何人扰我沈青岁!”他身后的裹尸袋中,一个愤怒的意识正在对着漫天的鬼魂咆哮,哮声如雷,不少的孤魂野鬼都因为他的哮声而产生了分解的前兆。
“有大妖!”一直默不作声的白相风突然冷冷开口,声音如冰锥落地,破碎而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