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岁?那些在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恐怕对这个源自百年的名字一无所知。他们蜂拥而出,仅仅是因为嗅到了新鲜的肉体气息,仿佛那些空虚多年的魔女终于找到了强壮的男人,或是饥渴了许久的吸血鬼看见了美味的少女。
他们未曾料到,这具堪称“最佳借尸还魂之选”的肉体中,居然隐藏着一个来自百年前的灵魂。这个灵魂的意念历经沧桑却依旧中气十足,其坚韧不拔的特质就如同一颗在漫长岁月中经受冲刷的顽石,尽管历经无数年月,却依旧锋利如刀剑。
那些魂魄们前赴后继,竭尽全力要从原主人沈青岁手中夺取这具完美的肉身。他们的疯狂如同飞蛾扑火,然而,眼见越来越多的同伴在沈青岁那满载愤怒力量的咆哮声中瞬间支离破碎,他们终究不是飞蛾,无法明知必死而毅然前行。于是有的魂灵退缩,有的魂灵另谋出路,你看那个东倒西歪的醉鬼,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钟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的双手在撕扯他的大脑,剥取他的意识。他们企图占有他的身体,各种稀奇古怪的记忆如浮光掠影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觉得自己仿佛被驱赶到了大脑的一角,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鸠占鹊巢的恶魔以比他这个原主人更加纯熟的速度操控着这具身体。
他的身体在碎树枝上、在碎石子上、在野兽的粪便上翻滚,嘴里时而发出痛苦的哀嚎,时而又发出得逞的奸笑。那震天的笑声似乎让整片树林都在颤抖,无数的落叶纷纷扬扬,惊起的鸟群仿佛在宣告着一个被镇封多年的魔头即将横空出世。林钟只能瑟瑟发抖地缩在大脑的一角。
这时,他身上背负的裹尸袋和金属板架终于承受不住他激烈的翻滚而裂开,碎裂的零件四处散落,有的落入急流的小溪,有的与裹尸袋一起滚动。在林钟不自觉的挤压下,一件零件的锐利断口刺破了裹尸袋的面料,逆风袭来,如刀割面,豁口越裂越大,暴露出其中的一具四仰八叉的尸体。
这具尸体皮肤白皙粉嫩,丝毫不像是已经埋在地下百年的遗骸。白玉面具随着尸体的滚落而掉下,露出一张威严而庄肃的脸庞。他紧闭着双目,眉峰飞扬,即便是在睡眠中,也让人忍不住产生敬畏之感。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杀气,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尽管白玉面具掉下,他的身体却并未迅速腐朽衰败。
沈青岁终于重见天日,他缓缓地睁开双眼,四肢百骸中那沉睡多年的力量再次涌动起来,轰隆隆如同火车疾驰。
他舒展开手指,如同乌贼突然张开了触手,舒展间散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十指如鹰爪般紧紧扣进身下的地面,带动着整个身体猛然停止,潺潺的溪流没过他的指节,带来阔别多年的温暖。
猩红的血色在溪水中扩散。
他站起身,身躯高大精悍,目光如同刀剑般狠烈、锐利。
漆黑的天幕下,他对着天空一声大吼,吼声直冲阴阳两界,震散了那些还对他留恋不舍的魂灵。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林钟面前,抬起一脚踹翻他,脸上露出憎恶的神情,手掐法诀,用晨钟暮鼓般的腔调念诵:“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那浑浊而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可一世的威严,就像是三清殿的钟声一般回荡在空气中。
正在疯狂地狂笑和哀嚎的林钟突然间如同被拔掉了电源的收音机般停止了所有声响。
沈青岁也突然停下了念咒声,他的脸上流露出惊讶、不敢置信、惶恐和悔恨的神情。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流水中那抹微不可察的血色。他抬起手,手指上有一截细微的裂痕,那裂痕那么微小,那么不值一提,但在沈青岁看来,就像是一套精美瓷器上绝不应有的一道裂纹。
瓷器有了不该出现的裂纹,说明它不再完美;而对于地仙之躯来说,一旦出现裂痕,就意味着修行有漏。
在沈青岁的注视下,那道裂纹逐渐扩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内向外挖掘,像是破壳的雏鹰,磅礴的灵气从那道缺口中迅速地泄露出来。开始时,泄露的速度缓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变得越来越快,如同开启的大坝,水流汹涌而出。
沈青岁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堵住缺口,可是那些灵气轻易地穿透了他的手指,继续在天地间扩散。到了最后,就连他的手指、手臂和整个身体也化为了灵气,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原本神采飞扬的修士,眨眼间变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吹过,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周围的气氛变得诡异而肃杀,虫鸣鸟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股阴森鬼气弥漫在空气中。一具白茬茬的骨头架子颓然地瘫坐在地上,抬着臂,试图去抓住那些逸散而去的灵辉,但最终,它们只是指间的沙,随风消散。
“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骨头架子叹息着,颅骨的嘴巴张合着,看上去格外骇人听闻。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位威风凛凛的修士,而是一具只剩下骨头的幽灵,游荡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此时,先前念诵的“净天地神咒”发挥了作用。盘踞在林钟身上的恶鬼无法逃脱这仙威,被驱赶出去,盘旋在林子上空,怨毒地仇视着沈青岁森白的骨架,充满恶念的意识中流露出快意。
“看你妹啊看!”
沈青岁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生机,他居住在泥丸宫中,虚空点出一指,没好气地泯灭了这道由恶念混合而形成的恶鬼。
随后,他审视自己的元神。
“难道要修鬼仙?”
《武术汇宗》记载:“一味闭目寂坐,冥心寂照,则静中寻静,而未灭尽定,只炼得一个强定之阴神,到气尽时,阴神一出.便为灵鬼,谓之鬼仙。”
如今他气数已尽,但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阴神,确实可以考虑修炼鬼仙之道。
然而,仙分为五等,分别是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和天仙,其中鬼仙为最下等。一旦修炼成为鬼仙,虽然能够不入轮回,但三山五岳之中没有你的名字,难以返回蓬莱仙境,最终无处归宿,只不过终止于投胎转世而已,虽然名义上称为仙,但实际上就是鬼。
沈青岁当年已经踏上了半步人仙之境,为了打下神仙修炼的基础,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考虑在武当圣女身旁自埋,汲取她那冠绝九州的阴气,结合自身的阳气,效法天地的升降运转,取日月的生成之数,只希望能够炼形住世,获得长生不死的境界,一步登天成为陆地神仙。
如今看来,他的谋划确实实现了,但醒来的时间过早,只达到了半步地仙的境地。地仙之躯并非完美无瑕,一旦出现伤口,灵气就会立刻泄露,瞬间化为白骨。曾经有机会在陆地上游荡、获得长生不死的境界,如今却功亏一篑,只能修炼鬼仙吗?这种心理上的落差让沈青岁感到唏嘘不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因精神冲击而昏迷不醒的醉鬼身上。“夺舍?”这个醉鬼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夺舍对象,但夺舍违背了天道。
在道教中,“舍”指的是肉体,鬼仙投胎就舍,便是投入母胎进入新的身体,这是鬼仙修炼的小成之法。
而夺舍,顾名思义,就是抢夺他人的身体。被夺舍者,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和死后离体的灵魂有什么分别?
他若这么做,和那恶念形成的恶鬼还有什么分别?
可眼下情况特殊,沈青岁喟叹一声,他本非道家人士,何法皆修,也无所谓他人看法,要不然也做不出把自己埋尸圣女尸旁的行为。对他来说,求长生、得大自在、与日月共存亡才是最终目标,而在前往这个目标的过程中,他无所不用其极。
违逆天道又如何?他身为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与死亡对抗,这是谁人才能有的大气魄?
如此想着,沈青岁自泥丸宫中跃出,暴露在天地雨露之中,不到一霎那,便跃入林钟那开辟过的上丹田,将其扫荡一空,瞬时发现了瑟缩一角、陷入沉睡的林钟。稍许思虑片刻,他没有大刀阔斧地将林钟泯灭,而是将其留了下来。
占据此身,后患无穷。
倘若能得到原主的同意,对未来修途将大有好处。
但如果不能,他也不会介意为了大自在而偶尔滥杀无辜。因为修仙的道路并非餐风饮露、朝起暮宿所能达成,而是充满了无数尸骨和残酷的战斗。无论魔还是佛,只要阻碍了修仙的道路,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诛杀。
林钟,或者说沈青岁,缓缓地从地上爬起身。此时,一样物事从白骨的颅骨中突然飞出,像是一点灵光,没入沈青岁的意识空间。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浩瀚的丛林,看到了一张如皇帝般威严的面孔,虽然不说话,但却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他看到一个人首龙身、衣着古雅的女子单膝跪伏,手捧无字天书,表情虔诚。他还看到许多许多的陌生面孔都在厮杀、在喊叫。最终,他看到了一张美丽的脸,那双朱红色的眸子里映出了他的模样。眸子的深处瑰丽又宁静,但突然间出现的狐媚仿佛是少女在对他娇俏地眨眼。
“顾笙楠……”沈青岁喃喃自语,叫出了那位武当圣女的名字。他怎么会看到她?他明明记得这张面孔的主人已经死了。他亲眼见过她入棺的样子。
在那个由东海万年沉香木制成的棺材里,女孩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叉在小腹上,脂粉遮住了她如金纸般的脸。这个年少夭折的女孩,还未向九州彰显她的无上英姿,就遭到了天妒,早早离去。
为何在刚才那些幻象中,他会看到她?这些幻象为何会出现?那点没入我脑海的灵光又是什么?
没等沈青岁想明白,一辆越野车咆哮着从林子里冲出,气势狼狈不堪,身后拖着一头长着四个角的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