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很少下雨,至少从孙良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如此。
在祖父的记忆中这儿还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受神眷顾的土地”,学校的历史书上曾如此形容这座城市。
窗户没关,雨声中传来不甚清楚的物品碰撞声和宿醉的姑娘们不着调的歌声。
良挽起袖子将最后一份文件从抽屉深处拉出来扔进脚边的整理箱里,里面正歪歪斜斜的躺着他那台价值不菲的洛尔科IV型数据终端。本该被所有从业者爱护的昂贵设备此时只能屈尊和一堆废纸挤在一起,为了装更多东西它甚至还要被平铺开卡在缝隙中。
三天前他向那个成天窝在躺椅中的废物递了辞呈,至今贝斯特努力瞪大他那双被肥肉挤的看不见的小眼睛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良!这是什么意思,你可从没和我说过!”
看见辞职书在惊讶了一瞬后,星源公司的总裁,贝斯特-卡尔愤怒的用肥大的巴掌锤着书桌身上的肉随着主人夸张的动作颤了起来。他实在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良是公司重要的工程师之一,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薪资并没有什么要求。
想到失去他还要付出更多的代价来找替代者,贝斯特脸上的肉又颤了一下。
“如果是对薪酬不满的话,良,你听我说。其实我们一早就想提高你的待遇,毕竟你为公司做的贡献我们都放在眼里,眼下————”
“没有的事,”良笑了一下“只是我最近要处理一些个人问题,交接的工作我也交给真子了。”
“说起来真子也是个很能干的孩子,前天工作汇总的末尾我还和您提了一下。”
面前的男人很明显的愣了一下,工作汇总?鬼才看这种东西,系统内部自然会去核查,他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确保家族的利益罢了。
“……哦,说起来是听你说过,”是谁来接任他并不在意,他只关心一件事“那依良先生所说,真子小姐,真的能胜任你的职务吗?”
‘“我的职务?哈哈,你说那个五代人工智能研发项目吗,我只是负责前端铺设罢了,换谁都能做的。”良一边佯装无奈的摇头一边从座椅上起身理了理大衣。
“而且真子小姐愿意先在岗位上参加学习,主动提出将薪酬降为原来的一半。”
说罢他有些戏谑的低头看向卡尔。
总裁大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但想到良还在这很快咳了一下,平复了因为兴奋而有些激动的心情。
很快他堆起一副惋惜的表情——虽然说看起来只是那横肉纠结的一团五官更加滑稽了——对身前的良开口道“哎呀…良先生可不要这么说,这个项目可是您一直在领导的,现在突然换人是不是不妥?”
“那不如我还是听公司的要求留下来配合真子小姐的工作?”
刚刚像提起的笑脸突然像融化的蜡一般凝固在了脸上,紧接着这位星源公司的总裁好像才领会了面前那人话中的意思,用和他那肥胖身体相违和的灵敏飞快的挥舞双手大声说道
“不不不,那怎么好意思,当然是您本人的意愿最重要!”
“大可不必在意这些,我们会安排好后续工作的….”
突然他看着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话音逐渐落了下去。尽管平时公司的事务大多由秘书在打理但身为总裁的身份摆在这里,很少有人敢对他这个态度说话……
其实大多数时候良都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比起其他几个工程师有时不自觉的一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良足可以称得上是“亲民”的典范了。可卡尔的直觉就是让他对面前这个男人提不起一丝好感,这种没来由的厌恶让这位总裁很不爽,可碍于情面又不得不对他好言好语。
良,这个公司创业期间就加入的元老级人物,或许这些年他都没什么表现,但碍于情面卡尔也不想轻易划破脸面。
还好很快在卡尔再次开口前,良又挂上了那幅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么就感谢各位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喽,我过几天会回来拿走剩下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因为这种事打扰您。”
“哪里哪里,良先生对公司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以后有机会还希望继续和您合作。”
一阵无趣的寒暄后看着良离开的背影卡尔窝在宽大的躺椅里一阵抱怨
“该死,要不是看在你和他们几个有交情我早就……,”
“哼,自己退出还算你识相。说起来,真子小姐……可真是个美人啊!”
良其实也知道那个肥猪一直看自己不爽,不止他,羽川真子那个女人其实也一直对自己颇有怨言。在他们看来自己大概就是凭着资历吃空饷的废物吧,想到这,男人自嘲的笑了一声。
很快那若有若无的叹息就被掩盖在窗外的雨声中,只剩下一阵阵文件摔打的磕碰声不时从透着光的小窗中传出来。
菲勒三路后面直接连着红灯区,大概也是这个缘故,街上的路始终坑坑洼洼的。大小的水坑根本不给人下脚的地方,里面各种小巷旁站着几个穿着暴露的老鸨在拉客。光顾这种地方的客人大多是北区工厂刚下工的工人,日结的工资很快就会被他们挥霍在一晚的放纵中然后在第二天一早饿着肚子去找下一份工作。要是想要更好一点的“服务”就还要再往里边走,当然如果有钱的话也可以花上五十罗瑟坐磁轨列车直接到月塔,那个南区最高的建筑中。那里才是有钱人玩乐的地方。
或许是下雨的原因,今天并没有什么客人光顾。几个浓妆艳抹的老鸨骂骂咧咧的等了一阵就回到屋内打牌了,只剩下几个新来的雏儿还碍于“妈妈”的命令在门口瑟瑟发抖。
这种鬼天气连流浪汉都早早躲回了在自己的棚子里烤火,几个人一群小声分食着从垃圾中翻出来的变质食物。
一声动物的咆哮和破旧铝锅倒地的声音打破了宁静,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叼走了火堆上烘烤着的面包。
“见鬼!约里克、唐抓住它!”一个流浪汉对那条狗正前方的两人喊道。
意外的发生很快在昏暗的棚户区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看得出来,这条瘦骨嶙峋的拉布拉多是个熟练的惯犯了,它很快就甩开了追逐它的流浪汉拐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角落的几个废弃箱子中似乎有什么被它的呜咽声惊醒了。
“菲利普?”
“汪!”
听到熟悉的呼唤菲利普愉快的回应了一声咬着那袋面包欢快的向前走去。
眼前的少女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灰色纤维的薄衫被主人紧紧裹在身上整个人蜷缩其中,衣服的下摆露出一段纤细的脚踝,并不合脚的红色小皮鞋让女孩娇嫩的皮肤上被磨出了一圈红痕。
一圈泛着血色的纱布围在了女孩的双眼上,此刻她只是顺着菲利普的声音稍稍昂起了头偏向外面尝试着感知什么。
“你又来了啊。”女孩发白的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微笑。
菲利普很喜欢她。在发现自己的小窝旁莫名出现的少女后,或许是血脉中的本能这条憨厚的寻回犬很快就将这弱小的人类当做了同伴。
它习以为常的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女孩胸前的手。回应它的是女孩撑起上半身顺着它不甚光滑毛发的轻抚,他们熟悉彼此的味道。
“是草籽,沙砾和苹果酒的味道。”
女孩曾这么说过。
“为什么你还没放弃我呢,明明....你也被抛弃了不是吗?”她摸着狗狗脖子上陈旧的项圈自言自语着。
菲利普听不懂女孩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尾巴将面包放在女孩胸前示意她快吃掉。
突然女孩吃力的握紧拳头打了菲利普的头一下,虚弱让她做出的每个动作都很费力。
“傻狗。”
菲利普歪着头一脸迷惑的看着她,漆黑的瞳仁里女孩额头的碎发遮住了脸庞,恍惚间似乎看见雨水打湿了眼周的纱布。
淡淡的水痕从发梢滴落划在菲利普黑色的鼻尖,大狗缩了缩鼻尖打了个响鼻。
女孩巴掌大的面包被撕成两半,一人一狗小口小口的撕咬着。
不同于其他人,良并不讨厌雨天。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的父亲,那个岩石般坚硬的男人让他骑在肩膀上在雨中奔跑的样子。
那是记忆中他和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称得上融洽的瞬间。
边想着良举起方形的玻璃杯喝下了最后一口酒。脚边是附着潮气的行李,倒也不是不舍,只是如今回到家中也无事可做罢了。
“良,今天怎么带这么多东西,你要搬家了吗?”
山龟酒吧的老板山岛是个相当健谈的男人。
几年前良意外的发现了这家小酒吧,老板是一个亚裔的中年男人,当时他们还为酒馆的名字是“山魈”还是“乱调酒的熊”争论了一阵。
当然,最终良还是没能拗过山岛,他的性子就和他调的口味单一的酒一样倔犟。
“换个工作罢了,不过东西就先放你这里好了。下雨天不适合负重疾走啊。”
“明白,喝一杯我的新作就帮你放着。”比良还高半个头的健壮男人神秘兮兮的从背后的柜子上掏出一杯淡褐色的液体。
良沉默了一瞬,正当山岛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开着玩笑拒绝时,良竟然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喂!你这家伙在干嘛??”山岛手忙脚乱的夺回杯子,现在杯中就只剩一些褐色的圆形沉淀物积在杯底。
“这不是做来让人喝的?”
被一句话噎住的山岛瞪大了眼无语的看着良一脸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啧,一股土腥味还有莴苣?还有这甲壳碎片,你到底往酒里放了些什么?”
“.......”
“喂喂喂良你没事吧,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有什么事我也可以搭把手别拿自己撒气做那种小孩子行为了好吧!”五大三粗的男人敏锐的感觉到这个有点不合群的朋友心情不太好张嘴宽慰着良
“你在这开酒吧真的有什么意义吗?除了那个医生我从来没见谁来过,还有这酒,”
良仰头喝下了最后一口酒“简直他妈的不是人喝的!”
他喘着粗气挑衅的看着山岛
面前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一会叹着气说“我可从没见你这么生气过,怎么那个“传销神”的AI又崩了?还是你终于因为天天不露面被炒了,你看我当初跟你说什么来着,不过你要是真被炒了可以来我这儿当个看门的毕竟这样我就是你老板了。再说你那张脸怎么也能给我招揽点顾客吧,总比那莫名其妙的“灵魂偶像”靠谱,AI换张皮卖高价傻子才买”
“我跟你讲前天你们那附近的拳馆老板为了买那个小妞揽客特地去二手市场接了一条科勒Ⅲ的仿生手臂,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明明上次喝酒还因为义肢和儿子吵了一架结果才过几天就改变主意。”
“不过既然选了干嘛专门找个停产的老型号啊,就算科勒家的东西质量不错可坏了修起来也蛮麻烦,果然老头子的想法我们理解不了吗......”
良默默看着山岛一边摇着调酒器一边碎碎叨叨的说话,绷着的上身猛地垮了下来伏到了桌面上。
“来点什么正常的吧”良拿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人喝的那种,别太烈”
“嘿,想喝酒早说嘛,像个小孩子似的闹脾气。”山岛对良的态度倒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没办法脾气不好可没办法开“酒馆”这种东西。
强壮手臂的末端机械义肢和金属调酒器叮叮当当的碰撞着,虽然用山岛的话说“创新总要面临失败”但基本功这种东西他也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良在一便看着他调酒顺便从身旁的架子上抽了一张报纸出来,这倒也算是这家冷清酒吧的特产了,纸质的信息传播载体早在十几年前良年轻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现在这些不过是山岛的个人爱好罢了。
“说起来你知道吗山岛,”良翻着排版错乱的报纸说道“塔的监控在设计上好像人为的进行了“修饰”。”
“拍人能拍的更漂亮?”山岛将一片柠檬插到了杯沿上
良放下报纸直了直腰“你到底哪来的柠檬,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合成的吧——”对面仗着手长的优势将剩的一边柠檬挤做一团汁水溅到了良的脸上
“你这种人哪来的脸说别幼稚!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边说着他揉了揉被刺激到的眼睛
“本来覆盖全境的监控系统被人为的调整出了漏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酒吧的本就安静的空气好像滞了一瞬
“黑街的34号以后,月塔顶层,还有一些零碎的坐标分布在各种地方。”
“说不定是设备没到位呢,毕竟老板们的智商你也不是知道一天两天了,而且万一是那些大人物不希望秘密被看见呢?反正悬塔是他们的地方”山岛不做声的集中了注意力
“他们可以修改宪法的一部分,这是本来的规定,但悬塔要覆盖到哪儿可不是废物们可以管的”良眯了眯眼睛接过了那杯金菲士
“甚至可以让杀人变得合法”良慢慢解释到“只不过不需要罢了,但悬塔的功能是自主的,判定是否违法也由祂自己决定,我们甚至连细致的条款都不能触及”
“而水利、发电、预测这种东西从祂诞生之初人类就可以被排除在外了,只是为了让我们”良微抿了一口“让我这种家伙有事干而已”
“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在云城里悬塔可以做祂需要做的任何事”
“除非祂在设计的时候被命令“不需要””
“想不到你蛮聪明的”
“在悬塔的监控系统里,祂的眼目的正下方,是不可视区域”良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了酒杯,这次倒是没冲着人发脾气
“别想了,这是大概是官二代的特权吧”
“酒不错,这箱东西就放在你这儿了,我先回去了。”
没等山岛再询问良已经起身推开门向外走去。
伴着门上风铃的碰撞声,那个一直在暗处偷听的人从容走了出来
棕色头发的女人伸了个懒腰坐到了吧台前,山岛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擦拭手上的杯子了。
“官二代,真亏他说得出来”女人用有点暗哑的嗓音戏谑的说
“李医生,你觉得他真的知道吗?”山岛看向面前的医生
被称为医生的李轻车熟路的越过山岛宽厚的身体在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一瓶酒拔掉塞子倒进了嘴里。
“谁知道呢,不过你不是说他算你男朋友吗。”
山岛罕见的沉默了一下“朋友,你真的懂现代语言吗?是朋友,不是男朋友!”
“少喝点,给良留的好东西”说着伸出手臂把酒瓶拿了回来
“真亏你还能搞到这些东西,你该不会其实是个狗大户什么的吧,而且那家伙不是带走了我的伞么”李挠了挠带点卷的头发
“无论怎样他都会站在我们这边,如果没发现他的技术仍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发现了——”山岛严肃的看着李“我们还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不是吗?”
不断有雨溅落到深深浅浅的水坑中激起一阵水花,然后又在空中被新的雨滴相撞形成更细小的水雾。
望着街道两侧悬浮着的华南的鲁邦四型浮灯良随手撑开了从山岛哪里顺来的雨伞。
“距离宵禁…还有两……小时”
“请尽快….兹——”
年久失修的机械灯在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后彻底结束了它的使命。
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机器的锈蚀味道和潮湿的水汽将胸腔填满又缓缓吐出。深褐色的风衣笼罩着的身体好像突然塌陷了一般,只是那种感觉,颓唐、无力又混杂着无望的复杂情绪在黑暗中自良的身上秃然散发出来。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坑洼不平的路面思考了一会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儿有一条小路,几年前他有一段时间没日没夜的光顾那里。
菲勒路无需夜晚。
一掷千金的神秘商人,动辄夺人性命的黑帮头目,求知若渴的古籍学者毫不相干的人会在某一个夜晚默契的汇聚在这条有些混乱的街上。在这里总有一种方式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然而良再次来到这儿只是为了从近路回家罢了,他可以说是喜欢雨天的人,但对于从头到脚湿透显然没什么兴趣。从冯氏配件旁边的栏杆上翻过径直到菲勒三路的一个巷口就能穿过整个过渡区,到达南区的住处。
“……”
眼前“图安娜花卉”的招牌上一圈彩灯正愉快的闪烁着,透过铁架还能在粉刷过的墙体上依稀看见“冯氏”两个字。店铺外被主人精心铺上了草皮,几盆三色堇被人随意摆在店门口原先属于装配工的脚手架上。
这一切其实都很符合一家花店的配置,然而问题在于——
“这不是黑街入口吗??”良一脸无语的在内心吐槽着,借着酒劲他好像还听到有雏鸟娇嫩的叫声。不,眼下看来这应该也不是幻觉,他刚才真的看见店内亮着的几盏灯上闪过几个扑扇着翅膀的影子。
“又是上面那群人的主意吧,真——呃啊!”
一条黄色的大型犬撞了过来让本就有些酒意的良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汪….呜,,,汪!”
飞利浦用牙扯着面前男人的裤脚,用力向深处拖拽。
女孩的体温让它有些不知所措,但飞利浦记得它曾经的小主人难受时会有和眼前人一样味道的人过来照顾他。那人伞上淡淡的味道一下唤醒了大狗的记忆。
良看向脚边脏兮兮的流浪狗,价值不菲的衣服被它弄得一塌糊涂。可不知道为什么,任由它拖拽着自己,良并没有挣开菲利普的意思。
“灵感”“命运”“缘分”
有个虔诚的老人一直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小时候良并不知道这些代表了什么,但他喜欢祖父带自己在老城区四处游玩。
“这附近可不是散步的好地方啊......”
何况宵禁马上就开始了。
“汪!”飞利浦用焦急的叫声催促着他
“走吧”
良蹲下身摸了摸它
“带我去看看你的“朋友””